山水不複,與君各生歡喜 第7章 生存第一
我不知道是我的強大意誌力還是終於轉好的運氣,我一腦袋砸在洗臉池上隻是撞了個包,而且我應該是剛砸到地上人就醒過來了。
因為那個一直關注我的公廁管理員,在我醒來的時候,剛剛拿著拖把跑進來。
“怎麼摔倒了哎喲喂,有沒有撞到哪裡啊?”
我以為阿姨看到我摔倒第一件事應該是指責我怎麼那麼不小心,畢竟這是她的工作區,如果是地麵積水我摔倒的話,她可能會有連帶責任。
沒想到她是先關心我。
“阿姨我沒事,我可能早飯沒吃低血糖了……”
阿姨把拖把立在牆壁邊上,伸過手來扶我,快碰到我的時候,又縮回去,在自己工作服上擦乾了手。
“先到旁邊坐一會兒。”
這個公廁的管理房,隻堆放了些打掃的工具,阿姨收拾出來一個乾淨的桌子,擺放著自己的物品。
阿姨讓我坐在她的小馬紮上,她從包裡翻了半天,翻出來一個旺旺雪餅。
“我孫子放進去的,低血糖吃點東西馬上就好的。”
我也沒力氣跟阿姨客氣,撕開包裝就吃起來。
阿姨順手從我的書包側袋裡,拿出我的杯子,從一個熱水瓶裡倒了一杯開水給我。
半天的驚嚇,一上午身心俱疲,剛才的險象環生,我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鼻子酸澀的要命,眼淚壓也壓不下去。
趁著阿姨又出去拖地,我放任自己掉了一會兒眼淚,然後又在聽到阿姨腳步聲的時候,快速把眼淚擦乾。
“你是沒地方住嗎?我有好幾次看到你大半夜還在附近晃蕩……你家在哪裡?要不要幫你給家裡打個電話?”
僵硬的感覺又瞬間襲滿全身,我艱難地抬起頭,看著阿姨樸實忠厚卻寫滿關切的臉。
這個世界滿是關心,我隻要展現一個孩子應有的柔弱,就可以收獲我需要的幫助。
但是我不可以。
我以為我隱藏得很好了,我遊離在所有人的視野之外。
我以為可以像書上說的,大隱隱於市,不被任何人發現,慢慢長大,直到能成為一個“完全民事行為人”。
但我隱藏的不好。
這個城市裡有早出晚歸的底層勞動者,清潔工、賣菜的商販、夜間值班的醫護人員,他們肯定都在我以為安全的時候,注意到我。
但我至少偽裝的很成功,他們隻是懷疑我是一個離家出走的叛逆少女,沒有人會想到我是一個出逃的流浪者。
我必須給自己一個身份了,這個城市說大不大,我常晃悠的區域,總有人會注意到我。
我不能每次為了拒絕一個人幫我打電話給家裡的善意,就從此不再出現在這個區域。
我選擇了在這個小城市落腳,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再換個城市去慢慢熟悉。
我得有一個合理的,但又不能被人懷疑的身份。
“阿姨,我是出來打工的……但是我還沒滿16周歲,沒地方要我……我帶出來的錢不夠租房子的……”
“噢喲,這麼小的小孩怎麼出來打工呢?你家哪裡的?我跟社羣的人講下想辦法給你送回家……”
“不行的阿姨,我不能回家……”
我急切地抓住阿姨要打電話的手。
“不回家怎麼辦?總不能去討飯?”
“我不能回家,我沒賺到錢,我回家我媽會打死我的……”
阿姨臉上一瞬間的恍然大悟,她有智慧手機,會刷短視訊。
她應該聽說過我這種偏遠地區走出來的小孩,在重男輕女的家庭裡,有多難過。
我說的話半真不假,還算合理。
“那這麼小一直在外麵也不行啊,得有地方住啊。阿姨跟媳婦住一起,家裡小,也安置不下你啊……”
我在陳老師的手機裡看過一些平台上,有些人很喪的發言。
說這個世界,隨著年齡增長的,是對彆人的懷疑,是對世界的不滿,是對陌生人的防備。
但這個阿姨沒有,她有的,隻是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孩子的擔心。
“阿姨,我可以的,我已經待了很多天了,不要緊的,我馬上就能滿十六週歲了,我知道哪裡會招人的,等我賺了錢了,就能租房子住了……”
“那你這幾天……這樣,我每天九點下班,把你鎖在這個工具間裡住著,但是不能開燈,早上六點我來開門你就得走,怎麼樣?”
我看看有門有窗,比地下車庫和樓梯間整潔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廁所工具間,用力點了點頭。
阿姨姓黃,住在陽光社羣附近的一個老小區,跟兒子媳婦孫子住一起,坦率單純,乾著活,隨口就把家庭資訊都跟我說了。
我跟黃阿姨說我出去撿瓶子賣錢,她讓我中午跟她一起吃飯。
我婉言拒絕了。
黃阿姨中午飯帶著來的,一般情況下隻夠她自己吃的,我不能從她有限的口糧裡扒拉兩口出來。
我跟黃阿姨說我能賺夠吃飯的錢的,有住的地方就已經很好了。
黃阿姨也不再強留我,把桌子後麵放置的清潔工具規整好,留出一塊地方鋪了個硬紙板,給我放不用隨身帶著的東西。
已經中午了,室外溫度超過了20度,我把外套也脫了下來,但是帶上了我的臟衣服,準備先出去洗衣服。
我先買了個肉包子吃,反正早飯午飯一起,不算超支。生存第一,我得保證身體不出毛病,才能安安穩穩去賺錢。
邊吃邊趕路。
畢竟怕衣服被人拿走,我得找個偏僻點的地方,得保證我下午來拿衣服的時候,衣服還在。
洗好衣服照例晾曬在大石頭上。
我又去零食商店買了幾包辣條,準備去三小門口去賣。
二小周圍晃悠次數太多了,難免會遇到像黃阿姨這麼熱心的人,被人留心了不好。
畢竟一個十六歲不到,就出來打工的小姑娘,多可憐呐。
這種可憐的故事在阿姨群體裡口耳相傳,到時候附近都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太危險了。
我是逃出來的,我不確定他們會不會找到這裡來。
雖然這裡跟我老家,轉車都要轉十幾次。
但我承擔不起任何風險。
今天撿瓶子賣了五塊六,辣條賺了十二塊。
怕自己會暈,晚飯吃得飽飽的,一個烤餅,一碗餛飩,花了九塊錢。
衛生巾超支了兩片,現在隻剩下五片了。
嗯,不能省,用完了我再去買。
我在附近的店鋪裡看了眼時間,帶著半乾的衣服,趕在九點之前回到公廁。
黃阿姨要回家了,我千叮嚀萬囑咐告訴她,彆跟家裡說有我這麼一個人,萬一傳的多了,被我媽發現我在外麵晃悠不賺錢,會把我抓回家嫁人換彩禮的。
黃阿姨笑眯眯地說不會的:“清歡啊,放心。我回家,兒子、媳婦、孫子各忙各的,沒人跟我聊天的,我回家洗洗就睡了……”
對,這是在這個城市裡,我第一次告訴彆人我的名字。
賀清歡,我自己給自己的名字。
映著燈光,我似乎看到黃阿姨眼睛裡有光在閃動。
怪不得,她會跟一個陌生的我,說那麼多。
這個世界上,孤獨的人和不孤獨的人,都各有各的無奈。
但今天的我收獲不小,我有住的地方了。一個暫時不會被人趕出去的,可以放心安睡的,有頂、有門、有窗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