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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那個傻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
他叫陸野,鄰村的守村人。
在我們這一帶,每個村子都有一個守村人,大多是些無父無母的孤兒,或是腦子不太靈光的人。
他們靠著村民們給的一點糧食過活,負責看守村子,做些雜活,地位比狗高不了多少。
我以前見過他幾次,但都是離得遠遠的,他總是一個人坐在村口的大石頭上,看著天發呆,身上臟兮兮的。
村裡的孩子都喜歡拿石頭丟他,喊他傻子。
他也不生氣,就隻是嘿嘿地笑。
我冇想到,救我的會是他。
他似乎不怎麼會說話,一路上隻是悶頭在前麵走,時不時回頭看看我,確認我跟上了,就又轉回去。
他的手電筒光線很暗,但他對山路很熟,總能避開那些坑窪和碎石。
我的腳腕在被拖拽的時候扭傷了,走得很慢。
他察覺到了,停下來,蹲在我麵前,拍了拍自己的背。
我猶豫了一下。
他回頭,又拍了拍,嘴裡發出模糊的音節:“上來,背。”
他的背很寬,很結實,不像沈聿白那種文弱書生的單薄。
我趴了上去。
他很輕鬆地就把我背了起來,腳步依舊穩健。
他的身上有一股汗味和泥土的味道,不好聞,卻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心安。
我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絕望,都哭了出去。
他似乎被我的哭聲嚇到了,身體僵了一下,然後用很輕的力道拍了拍我的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他把我揹回了他的家。
一間破舊的土坯房,坐落在鄰村最偏僻的山坳裡,遠離人群。
屋子裡很簡陋,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和一口鍋。
但他收拾得很乾淨。
他把我放在床上,然後就蹲在灶台前,笨拙地開始生火燒水。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專注,好像燒水是一件天大的事。
我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一個被所有人當成傻子的人,卻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給了我唯一的善意。
而那些口口聲聲說愛我、疼我的親人、愛人,卻親手把我推向了地獄。
水燒開了,他給我倒了一碗熱水,又從一個布袋裡掏出兩個烤得焦黃的紅薯,遞給我。
“吃。”
我接過來,紅薯還很燙。
我小口小口地吃著,感覺身體裡終於有了一點暖意。
他看我吃了,很高興,又咧開嘴傻笑起來。
吃完東西,我才發現自己身上又臟又狼狽。
陸野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指了指灶台上的一大鍋熱水,又指了指門後掛著的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洗,換。”
他說完,就自覺地走出了屋子,還順手帶上了門。
我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他雖然傻,卻懂得尊重。
不像沈聿白,嘴上說著愛我,卻在我麵前毫無顧忌地表達著對江月初的偏愛和維護。
我用熱水擦了身體,換上了陸野的衣服。
衣服很大,空蕩蕩的,但很乾淨,有一股陽光的味道。
我躺在木板床上,聽著屋外傳來的風聲和蟲鳴,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陣嘈雜聲吵醒。
是村裡人找來了。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抓住了床邊的木棍。
陸野堵在門口,張開雙臂,像一堵牆一樣不讓他們進來。
“她,我的,不給。”他含混不清地喊著,眼神卻異常堅定。
帶頭的是我爸和沈聿白。
我爸指著陸野的鼻子罵:“你個傻子,敢窩藏我們家的人!滾開!”
沈聿白臉色蒼白,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木棍,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語氣急切:“晚吟,快跟我回去!村裡出事了!”
出事了?
我冷笑一聲,從床上下來,走到門口。
“出什麼事了?不是說獻祭了我,村子就風調雨順,百年無憂了嗎?”
沈聿白的臉色更難看了。
“昨晚......山洪爆發了。”
我愣住了。
“神婆的房子第一個被沖垮了,她人......冇找到。”
“村子......村子被淹了一大半,很多人都受傷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悔意和驚恐。
“還有......月初,月初失蹤了。”
“我為了找她,從山坡上滾了下去,摔斷了腿。”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冇有一絲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福星,災星。
現在,災星好端端地站在這裡,福星卻不見了蹤影。
真是天大的諷刺。
沈聿白見我冇反應,急了,上前一步想抓住我。
“晚吟,你跟我回去!神婆肯定是算錯了!你纔是福星,隻有你能救村子!”
他的手還冇碰到我,就被陸野一把打開了。
陸野像一頭被惹怒的野獸,死死地護在我身前,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沈聿白手裡。
又是一個饅頭,還是他啃過的。
“給你。”
陸野指了指沈聿白,又指了指山下的路,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
“彆再來找我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