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87章 黑風嶺的黎明
天還沒亮,黑風嶺的山頂上已經有人影在活動。
趙根生站在哨位上,肩上的步槍槍口朝下,眼睛警惕地掃視著下方的山路。他值的是最後一班崗,從淩晨三點到天亮。夜裡的風很涼,吹得他單薄的軍裝貼在身上,但他沒有動,隻是偶爾跺跺腳,讓凍麻的腳恢複知覺。
東邊的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山林裡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鳥叫聲開始響起,先是零星的幾聲,接著越來越多,彙成一片嘈雜的合唱。
“換崗了。”
身後傳來聲音。趙根生回頭,是張黑娃。
“你咋起這麼早?”趙根生問。
“睡不著。”張黑娃接過步槍,“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我爹了。他說家裡一切都好,讓我好好打仗。”
趙根生點點頭,沒說話。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準備回營地休息。
“根生。”張黑娃叫住他,“你說,咱們還能回家嗎?”
這個問題,趙根生回答不了。他隻是拍了拍張黑娃的肩膀,轉身走了。
營地裡,戰士們陸續醒來。有人揉著眼睛坐起來,有人直接躺在地上伸懶腰,還有人摸出煙袋,捲了一支旱煙。劣質煙草的味道飄散開來,混合著清晨的露水氣息。
周安邦和陳振武已經起來了,兩人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地圖。
“從黑風嶺到王家窪,有兩條路。”周安邦指著地上的線條,“一條是沿著山脊走,路好走,但暴露;另一條是走山穀,隱蔽,但要繞遠。”
“山田肯定會在主要道路上設伏。”陳振武說,“我建議走山穀。雖然慢點,但安全。”
周安邦沉思片刻,搖搖頭:“不。走山脊。”
“為啥子?”陳振武不解,“這不是送上門去讓人打?”
“正因為山田認為我們不敢走大路,我們纔要走。”周安邦說,“出其不意,才能突圍。”
“太冒險了。”陳振武皺起眉頭。
“打仗哪有不冒險的。”周安邦站起來,“而且我們沒時間了。糧食隻夠吃三天,彈藥也不多。必須儘快和八路軍指揮部彙合,獲得補給。”
陳振武沒再反對。他知道周安邦說得對。
“傳令,吃完早飯就出發。輕傷員能走的自己走,重傷員……”周安邦頓了頓,“留下,由楊桂枝帶幾個戰士照顧,等我們回來接。”
“營長,這……”陳振武想說什麼。
“隻能這樣了。”周安邦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帶著重傷員,我們走不快,也打不了仗。把他們藏在山洞裡,說不定還能活。”
陳振武沉默了。他明白這個決定的殘酷,但也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
命令傳下去,戰士們開始收拾行裝。沒人說話,隻有鍋碗碰撞的聲音和腳步聲。
楊桂枝正在給最後一個重傷員換藥。那是個年輕的戰士,大腿被子彈打穿,傷口感染了,已經開始化膿。
“楊姐,我不留下。”戰士咬著牙說,“我能走。”
“彆逞強。”楊桂枝輕聲說,“你的腿傷成這樣,走不了路的。”
“我爬也要爬著走。”戰士的眼睛紅了,“我不想拖累大家。”
楊桂枝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包紮:“你不是拖累。留下好好養傷,等我們回來接你。”
“你們還會回來嗎?”
這個問題,楊桂枝沒有回答。她隻是把繃帶打結,站起來,走向下一個傷員。
早飯很簡單——每人一碗稀粥,一塊乾糧。粥是昨晚上剩下的米熬的,很稀,能照見人影。但沒人抱怨,大家都默默地吃著。
趙根生蹲在一塊石頭旁,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粥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仔細,不浪費一滴。喝完粥,他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塞進懷裡,另一半慢慢嚼著。
“根生,你咋不吃完?”王秀才問。
“留著中午吃。”趙根生說。
王秀纔看了看自己手裡的乾糧,也掰了一半收起來。
吃完早飯,隊伍集合。重傷員被抬進山洞,楊桂枝和三個戰士留了下來。其中一個戰士是張黑娃——他自己要求的。
“營長,我腿腳快,等你們走了,我可以去打獵,給大家弄點吃的。”張黑娃說。
周安邦看著他,點點頭:“小心點。遇到鬼子不要硬拚。”
“曉得了。”
分彆的時刻到了。留下的傷員和戰士站在山洞前,目送著隊伍離開。沒人說話,隻是默默地揮手。
趙根生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楊桂枝站在洞口,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他轉回頭,跟著隊伍走進了密林。
隊伍沿著山脊行進。這條路確實好走,但也很暴露。走在山脊上,兩側都是陡坡,一旦遭遇襲擊,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周安邦走在前頭,不時舉起望遠鏡觀察四周。陳振武走在隊伍中間,督促戰士們加快速度。
“快走!彆磨蹭!”他低聲催促。
戰士們埋頭趕路。腳下的山路崎嶇不平,碎石很多,稍不注意就會滑倒。但沒人停下來,大家都咬緊牙關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地。那是一片山坡上的草地,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
“停。”周安邦舉起手。
隊伍立刻停下來,戰士們迅速蹲下,隱蔽在草叢中。
周安邦趴在地上,用望遠鏡仔細觀察前方。草地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看起來平靜,但他總覺得不對勁。
“太安靜了。”他對身邊的陳振武說。
“是有點。”陳振武也感覺到了,“連鳥叫聲都沒有。”
這很不正常。在這山林裡,鳥叫聲是常態,突然安靜下來,往往意味著附近有人。
“派兩個人,摸過去看看。”周安邦下令。
兩個戰士匍匐前進,鑽進草叢,慢慢向開闊地摸去。他們的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
趙根生趴在一個土坡後麵,手指搭在扳機上,眼睛盯著前方。他的心跳有點快,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緊張——那種大戰前的緊張。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兩個偵察兵已經消失在草叢中,沒有動靜。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鳥叫——短促而尖銳。
“是訊號。”周安邦臉色一變,“有埋伏!準備戰鬥!”
話音剛落,開闊地兩側的樹林裡,機槍聲響了起來!
“噠噠噠噠噠!”
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過來,打在草地上,濺起一片片泥土和草屑。
“趴下!”陳振武大吼。
戰士們立刻臥倒,尋找掩體。但山脊上掩體很少,隻有一些低矮的土坡和石頭。
“龜兒子的!中埋伏了!”張寶貴罵道,端起槍朝樹林方向還擊。
鬼子的火力很猛,至少有兩挺機槍,還有步槍。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壓得戰士們抬不起頭。
“營長!怎麼辦?”王鐵生爬過來問。
周安邦趴在一個石頭後麵,腦子飛快地轉動。敵人顯然早有準備,在這裡設了埋伏。他們的火力點佈置得很巧妙,封鎖了前進和後退的道路。
“不能硬衝。”他說,“撤到下麵那片樹林裡!”
“怎麼撤?一露頭就被打成篩子了!”陳振武吼道。
周安邦看了看地形。他們現在的位置在山脊上,下麵是一片陡坡,陡坡再往下是一片樹林。如果能滑下陡坡,進入樹林,就有掩體了。
“用煙霧彈!”周安邦從腰間摸出兩顆繳獲的鬼子煙霧彈——這是上次戰鬥的戰利品,一直沒捨得用。
他拉開引信,用力扔了出去。
“嗤——”
煙霧彈在地上滾動,冒出濃密的白色煙霧。很快,煙霧彌漫開來,遮擋了視線。
“趁現在!往下滑!”周安邦喊道。
戰士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顧不上姿勢,直接往陡坡下滑去。有人滾了下去,有人半滑半爬,場麵混亂但迅速。
趙根生也跟著往下滑。陡坡很陡,碎石很多,他控製不住速度,一路滾了下去。背上的槍托不停地撞著他的背,但他顧不上疼,隻是護住頭。
“砰砰砰!”
鬼子的子彈追著掃過來,打在陡坡上,濺起一串串火花。有幾個戰士中彈了,慘叫一聲滾了下去。
趙根生終於滾到了坡底,撞在一棵樹上才停下來。他頭暈眼花,渾身疼,但立刻爬起來,端起槍,掩護後麵的戰友。
戰士們陸續滑下來,有的受傷了,被同伴攙扶著躲進樹林。
“清點人數!”周安邦喊道。
各連長開始點數。結果很快出來——犧牲七人,傷十一人。損失不算大,但士氣受到了打擊。
“狗日的小鬼子,算得真準。”陳振武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剛才滾下來時磕破了嘴。
周安邦沒說話,隻是看著上方的山脊。煙霧已經散了,鬼子沒有追下來,顯然他們的任務隻是阻擊。
“這不是山田的主力。”周安邦判斷,“如果是主力,早就追下來了。這隻是一支小部隊,任務是拖住我們。”
“那山田的主力在哪?”王鐵生問。
周安邦展開地圖,看了片刻,指著一個位置:“這裡——老鷹嘴。如果我是山田,會在那裡設第二道埋伏。”
老鷹嘴是通往王家窪的必經之路,地形比這裡更險要,是一處天然的口袋。
“那我們怎麼辦?繞路?”
“繞路來不及了。”周安邦搖頭,“山田肯定在所有的路上都佈置了兵力。我們隻能硬闖。”
“硬闖?”陳振武瞪大眼睛,“就我們這點人,怎麼硬闖?”
周安邦收起地圖,看著戰士們。大家剛經曆了一場伏擊,有的還帶著傷,臉上都寫著疲憊和緊張。
但他知道,現在不能退縮。
“同誌們。”周安邦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我知道大家累了,怕了。我也累,也怕。但我們要明白,現在退回去,隻有死路一條。山田已經布好了網,就等著我們往裡鑽。”
他頓了頓,繼續說:“唯一的生路,就是往前衝,衝過老鷹嘴,和八路軍彙合。隻有到了那裡,我們纔有補給,纔有休整的機會。”
戰士們靜靜地聽著,沒人說話。
“我知道這很難。”周安邦說,“可能會死很多人。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們出川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現在,是兌現誓言的時候了。”
他舉起槍:“願意跟我衝的,站起來。不願意的,可以留下,我不怪你們。”
短暫的沉默。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趙根生。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握緊了槍。
接著是張寶貴、王鐵生、陳振武……一個接一個,所有的戰士都站了起來。
周安邦看著他們,點了點頭:“好。準備出發。老鷹嘴一戰,隻許進,不許退。”
隊伍重新整隊,傷員被安置在隊伍中間,能戰鬥的走在前後。他們離開樹林,繼續沿著山路前進。
這一次,他們走得更小心。周安邦派出了更多的偵察兵,遠遠地走在前麵,一旦發現情況就發訊號。
趙根生被分在尖兵組,和張寶貴一起走在最前麵。他們的任務是探路,發現敵情。
山路越來越窄,兩側的崖壁越來越高。天空被擠成一條細縫,光線很暗。這就是老鷹嘴——兩座山峰之間的狹窄通道,長度大約有兩百米。
“這地方……”張寶貴停下腳步,皺起眉頭,“太適合打伏擊了。”
趙根生抬頭看著兩側的崖壁。崖壁很陡,上麵長滿了灌木和藤蔓,如果有人埋伏在那裡,根本發現不了。
“我上去看看。”他說。
“小心點。”
趙根生把步槍背在背上,開始往崖壁上爬。崖壁雖然陡,但有很多凸起的石頭和樹根,可以借力。他像猴子一樣靈活,很快就爬了上去。
趴在崖壁邊緣,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觀察前方。老鷹嘴的通道蜿蜒向前,像一條蛇。通道裡很安靜,但那種安靜讓人不安。
他看了很久,沒有發現異常。但越是這樣,越覺得不對勁。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個東西吸引了——那是一根斷掉的藤蔓,斷口很新,不像是自然斷裂的。
趙根生的心沉了下去。他慢慢縮回頭,爬下崖壁。
“怎麼樣?”張寶貴問。
“上麵有痕跡。”趙根生說,“鬼子可能已經上去了。”
張寶貴的臉色變了:“快回去報告!”
兩人迅速返回隊伍,把情況告訴周安邦。
周安邦聽完,沉默了片刻。
“果然。”他說,“山田在這裡等著我們。”
“現在怎麼辦?”陳振武問,“硬衝肯定不行。鬼子在崖壁上,我們就是活靶子。”
周安邦沒回答,隻是看著老鷹嘴。陽光從崖頂的縫隙照下來,在通道裡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光影很美,但也很致命。
“不能硬衝,也不能退。”他說,“隻能智取。”
“怎麼智取?”
周安邦招招手,幾個連長圍了過來。他在地上畫了個草圖。
“老鷹嘴的通道大約兩百米長。鬼子肯定埋伏在兩側崖壁上,等我們進入通道中間,他們就會開火,把我們堵在裡麵。”
“那我們還進去?”
“要進去,但不能全進去。”周安邦指著草圖,“派一個小隊,假裝主力,大張旗鼓地進入通道。吸引鬼子的注意力。同時,主力從兩側繞到崖壁後麵,爬上去,從背後襲擊鬼子。”
“繞到崖壁後麵?”陳振武看了看地形,“那得多遠啊。”
“再遠也得走。”周安邦說,“這是唯一的機會。”
計劃定下來。周安邦親自帶領一個小隊,大約三十人,作為誘餌進入通道。陳振武帶主力,分兩路,從兩側繞到崖壁後麵。
“營長,讓我去吧。”張寶貴說,“你是指揮官,不能冒險。”
“不。”周安邦搖頭,“誘餌必須做得像,鬼子才會相信。我去最合適。”
沒人再反對。大家都知道,這個任務很危險——進入通道的誘餌小隊,很可能有去無回。
“趙根生,你跟我來。”周安邦說。
趙根生站出來。
“你的槍法好,跟在隊伍後麵,專門打鬼子的機槍手和指揮官。”
“是。”
準備工作很快完成。誘餌小隊整理裝備,檢查武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進入通道,吸引火力,給主力創造機會。
“兄弟們。”周安邦看著這三十個戰士,“怕不怕?”
“不怕!”戰士們齊聲回答。
“好。”周安邦點點頭,“出發。”
誘餌小隊走進老鷹嘴的通道。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回蕩,顯得格外清晰。陽光從頭頂的縫隙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根生走在隊伍最後,端著槍,眼睛盯著兩側的崖壁。他的手心在出汗,但他握槍的手很穩。
通道裡很安靜,隻有腳步聲和呼吸聲。那種安靜,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走了大約五十米,什麼事也沒發生。
走了八十米,還是沒動靜。
一百米……
突然,一聲槍響打破了寂靜!
“砰!”
子彈打在趙根生身邊的石壁上,濺起一串火花。
“隱蔽!”周安邦大喊。
但已經晚了。兩側崖壁上,槍聲大作!
“噠噠噠噠噠!”
機槍、步槍,所有的火力同時開火。子彈像雨點一樣傾瀉下來,打在通道裡,濺起一片片塵土和碎石。
“臥倒!”戰士們紛紛趴下,尋找掩體。
但通道裡掩體很少,隻有一些凸起的石頭。子彈打在石頭上,發出“砰砰”的響聲,碎石亂飛。
“啊!”一個戰士中彈了,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趙根生趴在一塊石頭後麵,抬起頭,尋找鬼子的火力點。崖壁上,灌木叢中,槍口的火焰一閃一閃。他瞄準一個火焰,扣動扳機。
“砰!”
一個鬼子從崖壁上摔了下來。
但他的射擊暴露了位置,立刻引來更多的子彈。子彈打在石頭上,濺起的碎石劃破了他的臉。
“根生!小心!”周安邦喊道。
趙根生縮回頭,換了個位置。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穩。他又開了一槍,又有一個鬼子摔下來。
但鬼子的火力太猛了。三十人的小隊,在短短幾分鐘內,就傷亡了七八個。
“營長!頂不住了!”一個戰士喊道。
“頂住!”周安邦吼道,“給主力爭取時間!”
他知道,現在每一分鐘都很寶貴。主力正在繞路,正在爬崖壁,需要時間。
子彈還在呼嘯。又有兩個戰士中彈倒下。
趙根生又開了一槍,打中了一個鬼子的機槍手。那挺機槍啞火了,但很快又有人接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突然,崖壁上傳來不一樣的槍聲——是從後麵傳來的!
“是主力!”周安邦精神一振,“他們上去了!”
崖壁上的鬼子顯然也發現了背後的襲擊。槍聲變得混亂,有的往前打,有的往後打。
“衝啊!”周安邦站起來,舉起槍,“衝過去!”
倖存的戰士們站起來,一邊射擊一邊往前衝。趙根生跟在他們後麵,不斷地開槍,掩護戰友。
崖壁上的鬼子被前後夾擊,陷入了混亂。有的被背後的子彈打倒,有的試圖跳崖逃跑,摔死在通道裡。
戰鬥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槍聲漸漸稀疏,最後完全停止。
周安邦站在通道出口,看著滿地的屍體——有鬼子的,也有自己人的。誘餌小隊三十人,現在隻剩下不到二十人,而且幾乎個個帶傷。
陳振武從崖壁上爬下來,臉上黑一塊白一塊,但眼睛很亮。
“解決了。”他說,“鬼子一個中隊,全滅。”
周安邦點點頭,沒說話。他走到一個犧牲的戰士身邊,蹲下來,合上了他的眼睛。
這個戰士很年輕,最多十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現在,他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
“營長……”陳振武想說什麼。
“收拾戰場。”周安邦站起來,聲音很平靜,“把能帶走的武器彈藥都帶走,犧牲的兄弟……就地掩埋。”
“是。”
戰士們開始行動。他們默默地搬動屍體,挖坑,掩埋。沒人說話,隻有鐵鍬挖土的聲音。
趙根生坐在一塊石頭上,檢查自己的步槍。槍管很燙,槍膛裡還有火藥味。他拿出通條,開始清理槍管。
張寶貴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壺。
“喝點水。”
趙根生接過,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
“剛纔打得不錯。”張寶貴說,“我看見你至少撂倒了五個。”
趙根生沒說話,隻是繼續擦槍。
張寶貴在他身邊坐下,也拿出煙袋,捲了一支煙。他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根生,你說,我們為什麼要打仗?”他突然問。
趙根生停下手裡的動作,想了想:“為了不打仗。”
“啥子意思?”
“現在打,是為了以後不打。”趙根生說,“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不用再打仗。”
張寶貴沉默了。他吸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頭踩滅。
“你說得對。”
戰場打掃完畢。犧牲的戰士被埋在一個大坑裡,沒有墓碑,隻是堆了一個土堆。等戰爭結束,也許有人會來立碑,也許不會。但至少,他們沒有被曝屍荒野。
隊伍繼續出發。穿過老鷹嘴,前麵就是相對平坦的山路了。再走一天,就能到達王家窪。
但每個人的心裡都清楚,這一天的路,不會好走。
山田一木不會輕易放過他們。老鷹嘴的失敗,隻會讓他更憤怒,更瘋狂。
而他們,必須在這憤怒和瘋狂中,殺出一條生路。
夕陽西下,把山林的影子拉得很長。隊伍像一條疲憊的龍,在崎嶇的山路上蜿蜒前行。
沒人知道前麵還有什麼在等著他們。
他們隻知道,必須走下去。
因為停下,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