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72章 初到楊家窩棚
山頂的風帶著傍晚的涼意,吹拂著戰士們沾滿塵土和汗水的臉龐。望著山下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的村莊,楊家窩棚,隊伍裡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山風掠過樹梢的嗚咽。長時間的跋涉和剛才那場短暫的伏擊消耗了大家大部分的體力,但此刻,一種混合著期盼、謹慎和疲憊的複雜情緒,讓這支疲憊之師暫時陷入了沉默。
李嘯川舉起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山下的村莊。村莊規模不大,幾十戶人家的樣子,土坯房或木屋雜亂地散佈在山坳裡,幾條蜿蜒的小路連線著各家各戶。幾縷炊煙嫋嫋升起,在漸暗的天空下劃出淡淡的痕跡。村口似乎有人影晃動,但距離太遠,看不真切。整個村子看起來平靜,甚至有些破敗,與一路上見過的被戰火摧殘的村莊不同,這裡至少還有完整的人間煙火氣。
“林隊長,村裡現在什麼情況?”李嘯川放下望遠鏡,轉頭問身邊的林峰。
林峰也一直在觀察,聞言答道:“李營長放心,楊家窩棚是我們的堡壘村,群眾基礎很好。村口有我們的民兵哨,村裡還有我們遊擊隊的一個臨時補給點。看這炊煙,應該是鄉親們在做晚飯,沒什麼異常。”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們這麼多人突然進村,可能會引起一些動靜。我建議,我先帶兩個人下去和民兵以及村裡的乾部接上頭,安排好宿營地和警戒,大部隊稍後再下去。”
李嘯川略一沉吟,點了點頭:“謹慎些好。就按林隊長說的辦。”
他隨即對身後的傳令兵吩咐:“通知下去,全體原地隱蔽休息,保持警戒,沒有命令不準生火,不準大聲喧嘩。”
命令迅速傳遞下去。戰士們紛紛找地方坐下或靠著樹乾休息,但槍始終沒有離手,警惕的目光依舊掃視著周圍的山林。繳獲的那挺捷克式輕機槍被張黑娃緊緊抱在懷裡,他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麵,眼睛卻不時瞟向山下的村莊,臉上既有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趙根生則選擇了一個視野開闊的位置,半蹲著,繼續擔任著無形的警戒哨。王秀才把電台小心地放在身邊乾燥的草地上,自己也癱坐下來,揉著發酸的小腿,目光卻忍不住一次次看向林峰帶著兩名遊擊隊員消失在下方山林小徑的背影。
周安邦走到李嘯川身邊,低聲道:“嘯川,這八路軍的地方……我們這麼多人來,他們真能妥善安置?”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屬於中央軍軍官固有的審慎,以及對未知環境的顧慮。
陳振武哼了一聲,扯了扯被樹枝掛得更破的軍裝領口:“有啥不能安置的?都是打鬼子的,還能把咱們轟出去?有片瓦遮頭,有口熱乎飯吃,就比蹲這山溝溝裡強百倍!老子這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李嘯川知道周安邦的擔憂不無道理,兩支不同建製、不同理唸的部隊突然要共處一地,難免會有摩擦。他沉聲道:“安邦,既來之,則安之。林峰這人,看著靠譜。我們現在需要休整,傷員更需要穩定的環境治療。隻要他們真心抗日,提供便利,我們便遵守他們的規矩。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也消失在山脊之後,天色迅速暗了下來,山林裡開始響起夜蟲的鳴叫。山下的楊家窩棚亮起了零星幾點燈火,像黑暗中微弱的星辰。
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山下村莊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盞馬燈,劃著明顯的圓圈,連續三次。
“是訊號,安全。”
一直在留意山下動靜的林峰手下的一名遊擊隊員低聲對李嘯川說。
李嘯川心中稍定,下令道:“全體集合,保持安靜,順序下山。根生,前麵帶路,注意警戒。黑娃,機槍跟在我身邊。”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沿著陡峭濕滑的山路,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摸去。越是接近村莊,戰士們越是屏息凝神。黑暗中,隻能聽到腳步聲、衣物摩擦灌木的窸窣聲,以及偶爾壓抑的咳嗽聲。
快到村口時,借著微弱的星光和村裡透出的些許燈火,可以看到幾個人影等在那裡。林峰站在最前麵,他身邊是一個穿著粗布褂子、頭上包著白毛巾的老者,老者手裡提著一盞馬燈。老者身後,站著幾個手持老套筒或紅纓槍的年輕人,應該就是村裡的民兵,他們看著這支從黑暗中走來的、衣衫襤褸卻帶著武器的隊伍,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審視。
“李營長,這位是楊家窩棚的村長,楊老栓,也是我們遊擊隊的可靠群眾。”
林峰迎上來,為雙方介紹,“楊村長,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川軍李營長。”
楊老栓約莫六十歲年紀,臉上布滿皺紋,腰板卻挺得筆直。他舉起馬燈,仔細照了照李嘯川和他身後的隊伍,當看到那些士兵腳上破爛的草鞋、身上襤褸的單衣,以及他們雖然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脊梁和手中緊握的武器時,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動容。他放下馬燈,用帶著濃重當地口音的官話說:“李營長,各位老總,一路辛苦了。快,快進村歇歇腳。”
“楊村長,打擾了。”
李嘯川敬了個禮,語氣鄭重,“我們此行,隻為抗日休整,絕不給鄉親們添麻煩。”
“說的啥話!”
楊老栓擺擺手,“你們是打鬼子的隊伍,就是咱自己人!到了這兒,就跟到了家一樣!地方都騰出來了,就是條件簡陋,委屈各位老總了。”
在楊老栓和林峰的引導下,隊伍沉默而有序地進入了楊家窩棚。村子裡的土路坑窪不平,兩旁低矮的土牆後,偶爾有村民透過門縫或矮牆偷偷張望,眼神中有害怕,有好奇,也有幾分善意。空氣中彌漫著柴火和飯菜的味道,這對饑腸轆轆的戰士們來說,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楊老栓將隊伍帶到村子東頭一片相對集中的空院子和幾間廢棄的土坯房前。“李營長,這幾處房子都空著,雖然破舊,遮風擋雨還行。村裡也湊了些柴火和鋪草,馬上讓人送過來。糧食……村裡也不寬裕,但擠一擠,總能給弟兄們弄口熱粥喝。”
“感激不儘,楊村長。”
李嘯川緊緊握住楊老栓粗糙的手,“糧食我們會按價購買,絕不能白拿鄉親們的東西。”
他知道敵後根據地的百姓生活也極其艱難。
“哎,先安頓下來再說,再說。”
楊老栓沒有直接答應,隻是催促他們趕緊安置。
戰士們開始分頭進入指定的院落和房屋。房子確實破舊,有些連門窗都不全,屋頂漏風,但比起露宿山林,已經好了太多。很快,村裡的民兵和一些青壯年村民送來了大捆的乾柴和幾大筐乾淨的鋪草,還有一些瓦罐和水桶。
“桂枝,帶衛生員趕緊找地方安置重傷員,需要熱水和乾淨布。”
李嘯川吩咐道。
“要得。”
楊桂枝應了一聲,立刻帶著幾個衛生員,招呼著抬擔架的戰士,將重傷員安置到一處相對完整、能避風的房子裡。她指揮著人燒熱水,清理傷口,重新上藥,動作麻利而專注。
王秀才抱著電台,有些無措地站在院子裡,他看著忙碌的眾人,又看看懷裡的鐵疙瘩,忍不住湊到林峰身邊:“林隊長,那個……電台……”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秀才同誌,彆急。我們根據地有位姓劉的同誌,是北平來的大學生,懂這個。明天我就帶你去見他,他一定能幫你弄明白。”
王秀才臉上立刻露出了期盼的笑容,連連點頭:“要得!要得!”
張黑娃把他那挺心愛的捷克式輕機槍架在院門口一個用石塊壘起的簡易工事後麵,又親自檢查了彈藥,這才一屁股坐在鋪草上,從懷裡掏出剩下的那點雜麵餅子,用力咬了一口,含糊地對旁邊的趙根生說:“根生哥,總算有個像樣的地方歇口氣了。這村子,看著窮是窮點,但人還挺好。”
趙根生正默默地將自己的鋪草鋪開,聞言隻是“嗯”了一聲,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這個陌生的院落和外麵的夜色。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放在身邊的步槍。
孫富貴湊到一口村民送來的水缸前,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個痛快,抹了抹嘴,咂咂嘴道:“有口水喝都巴適(好)……要是再有點葉子煙,就更安逸咯。”
他習慣性地摸了摸空癟的煙荷包,歎了口氣。
小石頭到底是少年心性,到了新環境,好奇地東張西望,他跑到院牆邊,踮著腳想看看村子其他地方,被一個老兵低聲喝止:“小石頭,莫亂跑!老實待著!”
李嘯川、周安邦、陳振武以及幾位連長,被安排在村長家隔壁一個稍大點的院子裡。楊老栓讓人燒了熱水送過來,又端來一盆煮好的紅薯和一小罐鹹菜。“幾位長官,先將就墊墊肚子,村裡正在熬粥,一會兒就好。”
看著盆裡熱騰騰的紅薯,幾人都是喉頭滾動。連續的行軍戰鬥,他們已經很久沒吃過一頓像樣的熱食了。
“楊村長,太感謝了。”
李嘯川再次道謝。
“莫客氣,莫客氣。”
楊老栓擺擺手,臉上帶著樸實的笑容,“你們先吃,我去看看粥熬得咋樣了。”
說完便提著馬燈出去了。
陳振武抓起一個紅薯,也顧不上燙,剝開皮就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涼氣,卻滿足地眯起了眼:“唔…巴適!真他孃的巴適!”
周安邦也拿起一個紅薯,慢慢剝著皮,對李嘯川說:“看來,這八路軍的地方,確實有些不同。這村長,還有那些民兵,對我們雖有些戒備,但還算熱情實在。”
李嘯川咬了一口香甜軟糯的紅薯,胃裡感到一陣久違的暖意。“嗯,群眾工作做得不錯。我們初來乍到,一切都要小心,約束好弟兄們,遵守人家的規矩,不要惹事。”
“曉得了。”
周安邦點點頭。
這時,林峰安排好了遊擊隊那邊的宿營,也走了過來。“李營長,都安頓好了。我們遊擊隊就在村子西頭,和你們成犄角之勢,夜裡哨位我也安排好了,明哨暗哨結合,確保村子安全。”
“有勞林隊長費心。”
李嘯川感激地說。有了遊擊隊協助警戒,他確實能放心不少。
“另外,”
林峰壓低了些聲音,“關於電台和那位懂電台的劉同誌,我明天一早就安排。還有,我們根據地的區委書記老韓,聽說你們來了,很可能明天也會趕過來見麵。”
“區委書記?”
李嘯川目光微動,“好,我們也正想拜會。”
夜色漸深,楊家窩棚漸漸安靜下來。除了巡邏的民兵和遊擊隊哨兵輕微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村子裡一片寧靜。川軍戰士們躺在乾燥的鋪草上,身上蓋著能找到的一切東西——破大衣、麻袋片,甚至是一些乾淨的稻草。雖然條件依舊簡陋,但頭頂有了遮攔,身下不再潮濕,肚子裡有了點熱食,這讓大多數人在疲憊的侵襲下,很快就沉沉睡去,鼾聲此起彼伏。
在一間安置重傷員的屋子裡,楊桂枝和衛生員們還在忙碌著,借著油燈微弱的光線,給傷員換藥、喂水。屋外,趙根生抱著槍,靠坐在門框邊,他沒有睡,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眼睛適應著黑暗,履行著他自覺的守衛職責。張黑娃抱著他的機槍,在院門口的工事後,也強打著精神,注意著村口的動靜。
李嘯川站在暫住的院子門口,看著黑暗中靜謐的村莊輪廓,又抬頭望瞭望星空。這裡暫時是安全的,但武藤的追擊、秦邦國的威脅、部隊的補給和未來去向……一係列問題依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這個陌生的“根據地”,對他們而言,是福是禍,還需要時間來驗證。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轉身走回屋內,準備和周安邦、陳振武再商議一下明天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