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47章 帶回的訊息與迫近的危機
夜色籠罩山穀,隻有溪水的反光提供著微弱的光亮。所有人都圍攏過來,緊張地看著剛剛返回的趙根生五人,以及李嘯川手裡那袋分量輕得讓人心沉的糧食。
趙根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開始講述這一天的經曆,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山穀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們沿著那條土路往東走了大概十五六裡地,路還算好走,沒遇到鬼子。”趙根生說道,“後來在路邊遇到了一個砍柴的老鄉,我們小心靠近,表明身份,問他附近有沒有莊子可以買糧。”
“那老鄉開始很害怕,後來看我們確實是國軍,才說往前再走三四裡,山坳裡有個叫‘石門屯’的小莊子,幾十戶人家。他說莊子以前也遭過鬼子掃蕩,但最近一陣子沒見鬼子大部隊,隻有零星的二鬼子(偽軍)和鬼子征糧隊來過。”
聽到“石門屯”和“二鬼子”、“征糧隊”,李嘯川和周奎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我們按照老鄉指的方向,找到了石門屯。”王秀才接過話頭,推了推歪斜的眼鏡,他的語氣帶著後怕和憤懣,“莊子不大,藏在山坳裡,確實不好找。我們沒敢直接進莊,先在莊子外麵的林子裡觀察了很久。”
“莊子裡很安靜,幾乎看不到什麼人煙,很多房子都有被火燒過的痕跡。”老何補充道,他褲腿上的破口就是在潛伏觀察時被荊棘劃的,“我們等到快中午,纔看到一個老漢偷偷摸摸地從莊子裡出來,到附近的山坡上挖野菜。我們瞅準機會,悄悄摸過去,攔住了他。”
劉老蔫介麵道:“那老漢嚇壞了,差點喊出來。我們趕緊說明是打鬼子的國軍,想買點糧食。老漢看我們不像壞人,才稍微定了定神。”
陳二狗甕聲甕氣地說:“老漢說,莊子裡的糧食早就被鬼子和二鬼子搶得差不多了,家家戶戶都揭不開鍋。前幾天還有一隊二鬼子帶著兩個真鬼子來征糧,把最後那點種子糧都搶走了,還打傷了兩個不肯交糧的鄉親。”
眾人的心沉了下去,看來買糧的希望極其渺茫。
“那這點糧食是哪裡來的?”李大力指著李嘯川手裡的袋子問道。
趙根生歎了口氣:“那老漢看我們確實可憐,說他自己家裡還藏著最後小半袋麩皮摻了點發黴雜糧磨的麵,是留著萬一斷糧時吊命用的。他說……他說看我們是打鬼子的,寧願自己餓著,也不能讓打鬼子的人寒心。”
山穀裡一片寂靜,隻有溪水潺潺。那老漢的話語,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自己都活不下去了,還把最後保命的糧食拿了出來……
“我們要把大洋給他,他死活不肯要。”王秀才的聲音有些哽咽,“他說,‘你們拿著,多打死幾個鬼子,就算報答我了’。我們……我們最後還是硬塞了兩塊大洋給他,把這點麩皮麵和一小包他自家熬的土鹽換來了。”
這就是那十來斤黑乎乎麵粉和一小包粗鹽的來曆。它不是通過交易買來的,是老百姓從自己牙縫裡省出來,支援給他們這些“打鬼子的人”的。
李嘯川握著那粗糙的布袋,感覺手心滾燙。這點糧食,承載著石門屯百姓最後的希望和沉甸甸的囑托。
“還有更緊要的情況。”趙根生語氣變得愈發凝重,“那老漢還說,昨天下午,有一支鬼子的部隊,人數不少,估計至少一兩個中隊,從石門屯東邊大概十裡外的官道上過去了,方向是往南。老漢擔心,這批鬼子可能會在附近停留或者掃蕩。”
至少一兩個中隊的鬼子!就在東邊不遠!這個訊息讓所有人脊背發涼。他們這個殘破的隊伍,現在彆說一個中隊,就算一個小隊的鬼子正麵進攻,都很難抵擋。
“另外,”王秀才補充道,“我們在回來的路上,靠近我們這邊山林的時候,發現了一些新鮮的腳印和馬蹄印,還有車轍印,不像是老鄉的,更不像是我們的人留下的。我們懷疑,可能有鬼子的偵察兵或者小股部隊在附近活動。”
新鮮的腳印、馬蹄印、車轍印!加上吳老四昨天提到的東邊傳來的槍聲,以及現在趙根生帶回來的鬼子部隊南下的訊息……種種跡象表明,鬼子並沒有遠離,他們的觸角可能正在向這片區域延伸。這個隱蔽的山穀,不再絕對安全。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糧食問題沒有解決,隻帶回了勉強夠所有人喝一頓稀粥的麩皮麵;而外部敵情的威脅卻驟然升級。
李嘯川沉默著,將糧袋遞給李大力:“大力,把這些麩皮麵和那點鹽收好。和之前剩下的那點糧食混在一起,今晚……給大家熬一頓糊糊,儘量稠一點。”
李大力接過袋子,感覺重逾千斤。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沉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李嘯川的目光掃過眾人,每一張臉上都寫著饑餓、疲憊和擔憂。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指揮官,他不能慌。
“情況大家都聽到了。”李嘯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糧食,隻夠我們吃最後一頓。外麵,鬼子可能就在附近。我們被困在這裡,缺糧,缺藥,缺彈藥。”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黑暗中那些閃爍著不安光芒的眼睛。
“但是,我們還沒到絕路!石門屯的老鄉,自己餓肚子,還把保命的糧食給了我們,為啥子?因為他們相信我們能打鬼子!我們川軍,出川是為了啥子?不是為了蹲在山溝裡餓死!是為了把鬼子趕出去!”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小鬼子想讓我們死,我們偏要活!不僅要活,還要找機會咬下他們一塊肉!”
“從現在起,所有人進入最高警戒!哨兵加倍,明哨暗哨結合,嚴密監視山穀外一切動靜!工事繼續加固,尤其是入口處!所有傷員,儘量向岩壁深處轉移!”
“周營長,”他看向周安邦,“你的人對中央軍的聯絡方式和可能的活動區域比較熟悉,你挑選兩個絕對可靠、體力還能支撐的弟兄,準備一下。如果情況有變,我們需要向外突圍尋找生機,你們要負責想辦法聯係上七十四軍或者其他友軍!”
“是!李營長!”周安邦立刻應道,他也知道形勢到了最危急的關頭。
“吳排副,”李嘯川又看向吳老四,“你和你的人剛來,對這裡不熟,但都是老兵。編入防禦序列,聽從各連長指揮。”
“要得!李營長放心,我們四十一軍的弟兄也不是孬種!”吳老四挺直了腰板。
“其他人,檢查武器,節約子彈,手榴彈放在趁手的位置。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擅自開槍!”李嘯川最後命令道。
命令一道道下達,原本有些慌亂的人群漸漸穩定下來。求生的本能和軍人的職責壓過了恐懼。人們默默地行動起來,哨兵爬上了製高點,警惕地注視著黑暗;其他人則再次檢查武器,加固工事,將傷員向更隱蔽的地方轉移。
那點摻了麩皮的黑麵和李嘯川他們之前剩下的一點糧食碎末,被混在一起,加了很多水,煮成了幾大鍋勉強能稱之為“糊糊”的東西。每人分到了一碗。
人們端著這碗滾燙、粗糙、卻可能是最後一頓的飯食,默默地吃著。沒有人說話,隻有吞嚥的聲音。那味道並不好,混雜著黴味和麩皮的紮口感,但沒有人浪費一滴。
張黑娃三兩口喝完自己那碗,舔了舔碗邊,對旁邊的牛娃說:“娃兒,多吃點,攢足力氣,說不定明天就要跟鬼子乾仗了。”
牛娃用力點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努力將每一口都嚥下去。
李嘯川也喝完了自己那碗糊糊,感覺胃裡稍微有了點底,但心裡的壓力卻絲毫未減。他走到岩縫入口處的工事後,和趙根生並排站在一起,望著外麵漆黑的樹林。
“營長,那些腳印和車轍印,很新。”趙根生低聲道,“我擔心,鬼子可能已經注意到這片山區了。”
“我知道。”李嘯川看著黑暗,彷彿能穿透它,看到外麵可能存在的危險,“告訴哨兵,尤其是暗哨,眼睛放亮一點,耳朵豎起來一點。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報告。”
“是。”
夜,更深了。山穀裡除了必要的警戒人員,大部分人都強迫自己休息,抱著槍,靠著岩石或窩棚,試圖入睡。但很多人都睜著眼睛,聽著山穀外的動靜,等待著可能隨時會響起的槍聲,或者等待著黎明到來後,未知的命運。
李嘯川靠坐在機槍陣地後麵的石頭上,毫無睡意。他手裡摩挲著那空了的“哈德門”煙盒,腦子裡飛速運轉著。糧食告罄,敵情不明,出路在哪裡?是繼續困守,等待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援軍?還是冒險突圍,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尋找生機?
無論哪種選擇,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犧牲。
他看了一眼身邊同樣沒睡的周奎和周安邦,三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彙,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決然。
他們都知道,最後的抉擇,恐怕很快就要到來了。而這個夜晚,註定漫長而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