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15章 鬼子猛攻與陣地危局
短暫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小鬼子的炮火再次覆蓋了主陣地。這一次,炮擊比之前更加猛烈和持久,炮彈如同犁地一般,將陣地前沿和縱深反複梳理。剛剛修複的工事再次被炸得七零八落,不少防炮洞在連續轟擊下坍塌,裡麵的士兵被活埋。
李嘯川在觀察哨裡,感受著腳下大地劇烈的震顫,泥土和碎木不斷從頭頂落下。他緊緊抓著望遠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透過彌漫的硝煙,他能看到遠處鬼子新的進攻部隊正在集結,規模遠比第一次要大。
炮擊延伸後,鬼子的步兵發起了衝鋒。這次不再是試探,而是真正的猛攻。至少兩個中隊的鬼子,在機槍和擲彈筒的密集火力掩護下,如同潮水般湧向主陣地。土黃色的身影漫山遍野,喊殺聲和槍聲響成一片。
“全體進入陣地!準備手榴彈!”各級軍官的吼聲在爆炸的間隙中顯得聲嘶力竭。
士兵們從殘破的工事裡鑽出來,抖落身上的泥土,迅速進入戰位。很多人臉上、身上都帶著傷,但眼神裡隻有決絕。
趙根生所在的正麵陣地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鬼子兵利用彈坑和地形,匍匐前進,不斷逼近。子彈如同飛蝗般打在戰壕邊緣,壓得人抬不起頭。
“打!給老子狠狠地打!”張寶貴揮舞著駁殼槍,聲音已經沙啞。
孫富貴的歪把子機槍再次咆哮起來,炙熱的彈殼不斷丟擲。他利用機槍掩體的射孔,進行著精準的點射,專門照顧鬼子的機槍手和衝在前麵的軍官。一個鬼子曹長剛舉起軍刀呼喊,就被孫富貴一個點射打穿了胸膛。
但鬼子的火力實在太猛。數挺九二式重機槍在後方製高點瘋狂掃射,子彈如同雨點般潑灑在陣地上,打得泥土飛濺,壓得守軍幾乎無法露頭。擲彈筒的榴彈也不斷落下,在戰壕內外爆炸,每一次爆炸都伴隨著慘叫聲。
“機槍!乾掉鬼子的重機槍!”李嘯川在觀察哨對著電話吼道,但電話線很快就被炸斷了。
陣地上僅有的兩挺重機槍試圖進行反壓製,但很快就被鬼子的迫擊炮和精準的步兵炮重點照顧。一挺重機槍被直接命中,機槍手和副射手當場犧牲,機槍也被炸毀。另一挺也因彈藥耗儘而沉寂下來。
失去了重火力的壓製,鬼子的進攻更加猖狂。他們利用火力間隙,迅速靠近了陣地。
“手榴彈!”張寶貴大吼道。
倖存下來的士兵們紛紛將擰開後蓋的手榴彈奮力扔出陣地。一片黑點劃過天空,落在鬼子衝鋒的隊伍中。
“轟!轟!轟!”連續的爆炸暫時阻滯了鬼子的勢頭,炸翻了十幾個鬼子。
但鬼子的擲彈筒立刻還以顏色,更多的榴彈落在戰壕裡,造成了守軍不小的傷亡。
趙根生扔出了一顆手榴彈,爆炸掀起的泥土落了他一身。他剛抬起頭,就看到幾個鬼子已經衝到了陣地前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挺著明晃晃的刺刀,嚎叫著衝了上來。
“鬼子上來了!準備白刃戰!”有人聲嘶力竭地喊道。
趙根生心中一凜,立刻端起步槍,哢嚓一聲上了刺刀。他旁邊的幾個士兵也紛紛裝上刺刀,或者舉起了大刀。
張黑娃雖然腿傷不便,但也掙紮著站起來,抄起了他那把缺口大刀,瞪圓了眼睛:“龜兒子,來嘛!”
第一個鬼子嚎叫著跳進了戰壕,直撲趙根生。趙根生下意識地挺槍直刺,但鬼子動作很快,側身躲過,步槍一個突刺,刺刀直奔趙根生的小腹。趙根生急忙用槍身格擋,兩把刺刀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鬼子力量很大,震得趙根生傷口劇痛,手臂發麻。眼看鬼子的刺刀就要突破防禦,旁邊一把大刀猛地劈下,直接將那個鬼子的胳膊砍斷!是張黑娃!
張黑娃砍翻一個,毫不停留,瘸著腿又撲向另一個剛跳進戰壕的鬼子,嘴裡罵著:“日你先人闆闆!”
戰壕裡瞬間陷入了混亂而殘酷的白刃戰。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怒吼聲和慘叫聲混雜在一起。川軍士兵們用刺刀、大刀、甚至工兵鍬與衝進來的鬼子搏殺。不斷有人倒下,鮮血染紅了戰壕的泥土。
趙根生趁著間隙,喘著粗氣,看到孫富貴也放棄了機槍,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和一個鬼子兵扭打在一起。王秀才則臉色蒼白,握著一把刺刀,躲在戰壕拐角,看到一個鬼子背對著他,鼓起勇氣衝上去猛刺,卻被鬼子反應過來,回身一槍托砸在肩膀上,疼得他差點暈過去,幸好被旁邊一個老兵救下。
李嘯川在觀察哨看到正麵陣地多處被突破,心急如焚。他知道再這樣下去,陣地就要丟了。
“預備隊!三連!上!”他對著唯一還能接通的,通往預備隊位置的電話吼道。
早已等待多時的三連在代理連長(原副連長)的帶領下,如同猛虎下山般從二線陣地衝了出來,沿著交通壕撲向正麵陣地缺口處。
生力軍的加入,暫時穩定了岌岌可危的戰線。三連的士兵們怒吼著投入白刃戰,將衝進陣地的鬼子又一點點擠了出去。
李大力也帶著營部警衛班衝到了一線,用手槍和手榴彈支援戰鬥。
戰鬥進入了最慘烈的膠著狀態。雙方士兵在狹窄的戰壕裡反複爭奪,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鮮血。
趙根生和張黑娃背靠背,互相掩護。趙根生用刺刀捅翻了一個試圖從側麵偷襲張黑娃的鬼子,張黑娃則用大刀架開了劈向趙根生的另一把刺刀,反手一刀砍在了那鬼子的脖子上。
“根生,還行不行?”張黑娃喘著粗氣問道,他的傷腿因為劇烈運動,鮮血已經浸透了包紮的布條。
“還行!”趙根生簡短地回答,左肩的傷口也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流下,但他渾然不覺。
就在正麵陣地血戰的同時,右翼二連防守的區域也遭到了鬼子一個小隊規模的迂迴攻擊。二連長王鐵生指揮部隊頑強阻擊,但兵力火力都處於劣勢,防線一度岌岌可危。
李嘯川接到右翼告急的訊息,臉色更加陰沉。他現在手裡已經沒有任何預備隊了。
“告訴王鐵生,就是打光最後一個人,也要守住右翼!丟了右翼,整個主陣地都完了!”他對著傳令兵小石頭吼道。小石頭臉上沾滿了硝煙和血跡,聞言重重點頭,貓著腰衝向槍聲激烈的右翼。
此時,督戰官秦邦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了相對靠後的營部掩體附近。他看著前方慘烈的戰鬥,聽著震耳欲聾的喊殺聲,臉色有些發白。他對著身邊的一個衛兵低聲說道:“你去看看,李嘯川是不是還在指揮?彆讓他臨陣脫逃了!”
那衛兵猶豫了一下,還是貓著腰向前沿跑去。
王秀才剛好在附近搬運彈藥(手榴彈已經快打光了),聽到了秦邦國的話,一股怒氣直衝頭頂。他停下腳步,第一次用帶著怒意的目光直視著秦邦國,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秦督戰官!李營長和弟兄們都在前麵拚命!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秦邦國被王秀才這個平時看似懦弱的文書頂撞,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質問我?我看你們就是……”
他的話沒說完,一顆偏離軌道的迫擊炮彈在不遠處爆炸,氣浪掀起的泥土潑了秦邦國一身,嚇得他趕緊縮回了掩體後麵,不敢再露頭。王秀纔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咬了咬牙,抱起一箱所剩無幾的手榴彈,繼續向前沿跑去。
正麵陣地的白刃戰持續了十幾分鐘,在三連生力軍和原有守軍的拚死反擊下,終於將突入陣地的鬼子全部消滅或趕了出去。戰壕裡躺滿了雙方士兵的屍體,場麵慘不忍睹。
鬼子似乎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攻勢暫時緩和下來,殘存的部隊退到了百米之外,依托地形與守軍對射。
陣地上暫時又恢複了之前的對峙狀態,但氣氛更加凝重和悲壯。士兵們顧不上休息,立刻搶救傷員,加固被突破的工事,蒐集彈藥。
楊桂枝和衛生兵們忙碌到了極點,戰壕裡到處都是需要救治的傷員。藥品極度匱乏,隻能用鹽水簡單清洗傷口,然後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很多重傷員因為得不到及時有效的治療,在痛苦中死去。
李嘯川清點著損失,心在滴血。僅僅這一次猛攻,又傷亡了近百人,其中陣亡者超過一半。彈藥幾乎消耗殆儘,特彆是手榴彈和機槍子彈。孫富貴那挺歪把子也隻剩下最後一個彈匣了。擲彈筒的榴彈在剛才的混戰中不知道被誰用掉了,還是遺失了,總之不見了。
“營長,這樣打下去不行啊,”李大力臉上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淋漓,他也顧不上包紮,“弟兄們快打光了,子彈也快沒了。”
李嘯川看著陣地上那些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士兵,看著他們手中幾乎成了燒火棍的武器,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大力,你帶幾個人,去把犧牲弟兄們槍裡的子彈和身上的手榴彈收集起來。”
李大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嘯川的意思。這是要蒐集陣亡戰友遺留下來的彈藥了。他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沉重地點了點頭:“是。”
命令傳達下去,士兵們默默地執行著。從犧牲的戰友身上取下子彈袋,拿出僅存的幾發子彈,或者找到那顆可能還沒來得及扔出去的手榴彈。沒有人說話,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趙根生從一個同鄉的屍體旁撿起了兩顆手榴彈和五發子彈,默默放進了自己的子彈袋。那個同鄉是和他一起從老家出來的,昨天還在一起說話。
張黑娃一瘸一拐地幫忙搬運陣亡者的遺體,將他們儘量整齊地擺放在戰壕後方。他一邊搬,一邊低聲咒罵著,不知道是在罵小鬼子,還是在罵這該死的世道。
王秀才幫著楊桂枝照顧傷員,看著那些年輕的生命在痛苦中消逝,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戰爭的殘酷和生命的脆弱。他之前讀的那些聖賢書,在血淋淋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夕陽再次西沉,將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一片血色。主陣地如同一個巨大的傷口,橫亙在丘陵之上。硝煙尚未散儘,空氣中混合著血腥、硝煙和泥土的味道。
鬼子沒有再發動新的進攻,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下一次進攻,很可能就是決定生死的時候。
李嘯川站在觀察哨裡,望著遠處鬼子陣地上點燃的篝火,目光深沉。他在思考,在計算,如何才能在這絕境中,為這支殘存的部隊,找到一線生機。他知道,團部是指望不上了,秦邦國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現在,隻能靠自己,靠這些願意跟隨他死戰到底的川中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