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149章 野戰醫院的傷員與重建的承諾
隨縣城內的關帝廟,如今已完全變成了野戰醫院。廟堂裡擺滿了木板搭成的簡易病床,傷兵們或躺或坐,呻吟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消毒水味和廟裡殘存的香火味,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氣息。
李嘯川躺在靠牆的一張病床上,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軍醫說他的腿傷雖然沒有傷到骨頭,但肌肉和韌帶損傷嚴重,至少需要休養三個月才能下地走路。這讓他心急如焚——隨縣保衛戰正打得慘烈,他卻隻能躺在這裡。
隔壁床上躺著張黑娃。他腹部的那一刀很深,腸子都露出來了,經過手術勉強保住了命,但到現在還沒醒過來。趙根生守在床邊,用濕布給他擦臉。趙根生自己的左臂也受了傷,吊著繃帶,但還能活動。
“根生,黑娃今天咋樣了?”李嘯川問。
趙根生搖搖頭:“還是老樣子,發燒,說明話。軍醫說傷口感染了,能不能挺過來,就看這幾天了。”
李嘯川沉默地看著張黑娃蒼白的臉。這個年輕的獵戶之子,從四川跟他出來時還是個愣頭青,現在卻成了重傷員。戰爭改變了太多人,也奪走了太多人的生命。
門口傳來一陣喧嘩。幾個士兵抬著擔架進來,擔架上的人渾身是血,已經昏迷不醒。李嘯川抬眼看去,心頭一震——是陳振武團長!
“醫生!醫生!”抬擔架的士兵大喊。
軍醫跑過來,檢查了一下陳振武的傷勢,臉色凝重:“多處彈片傷,失血過多,需要馬上手術。抬到手術室去!”
擔架被抬走了。李嘯川掙紮著想坐起來,但腿上的傷讓他動彈不得。
“營長,你彆動。”趙根生按住他,“團長命硬,能挺過來的。”
李嘯川重新躺下,但心裡七上八下。陳振武是他的老上級,也是他的兄長。在戰場上,陳振武總是衝在最前麵,把危險留給自己。這次受傷,肯定又是為了掩護弟兄。
過了兩個小時,手術結束了。軍醫走出手術室,臉色疲憊但還算輕鬆:“命保住了,但需要長時間休養。肩膀上有一塊彈片,離大動脈很近,差點就沒救了。”
李嘯川稍稍放心了一些。隻要人活著,就有希望。
下午,王秀才拄著柺杖來看望他們。他的腿傷不算重,已經能下地走路了。他手裡拿著那個皺巴巴的筆記本,在記錄著什麼。
“秀才,又在記啥?”李嘯川問。
“記傷亡名單。”王秀才說,“我想把咱們營所有犧牲弟兄的名字都記下來,等以後戰爭結束了,也好有個念想。”
“咱們營……還剩多少人?”
王秀才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數:“從鷹嘴岩撤下來的,連你在內,二十三個人。加上後來找到的幾個重傷員,總共二十七人。其他弟兄……都犧牲了。”
“二十七人……”李嘯川喃喃道。從出川時的五百多人,到現在的二十七人,這樣的損失,讓他心痛如絞。
“營長,你說咱們還能重建嗎?”王秀才問。
“能。”李嘯川說,“隻要咱們還有一個人在,三營的番號就不能撤。等傷好了,咱們重新招兵,重新訓練,三營還會是那支能打硬仗的部隊。”
正說著,門口又傳來了腳步聲。馮師長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參謀。他走到李嘯川床前,看著這個年輕營長腿上的傷,臉色很沉重。
“嘯川,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李嘯川說,“師長,外麵的戰況怎麼樣?”
“很艱苦。”馮師長說,“鬼子第三師團的主力到了,兵力超過一萬人。咱們隻有四千多人,敵我兵力對比超過二比一。但弟兄們打得很頑強,已經守了四天了。”
“傷亡大嗎?”
“大。”馮師長說,“四天下來,傷亡了一千多人。但鬼子傷亡更大,至少兩千人。現在雙方都在休整,準備下一輪戰鬥。”
李嘯川沉默了一會兒,說:“師長,我的腿傷好了以後,請求重返前線。”
“不行。”馮師長說,“醫生說了,你的腿至少需要休養三個月。三個月後,能不能恢複戰鬥力還不一定。”
“可是……”
“沒有可是。”馮師長打斷他,“你是軍官,要服從命令。現在你的任務是養傷,把傷養好,才能帶兵打仗。”
李嘯川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馮師長堅定的眼神,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他歎了口氣:“是。”
馮師長在床邊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嘯川,你們三營打得好。在王家集拖住鬼子一個大隊兩天,在鷹嘴岩又打了一場硬仗。師長已經上報集團軍,為你們請功。你們營的所有犧牲將士,都會追授勳章。”
“功不功的不重要。”李嘯川說,“重要的是,那些犧牲的弟兄,能安息嗎?”
馮師長沉默了。他知道李嘯川的意思——勳章換不回人命,榮譽撫不平傷痛。但除了這些,他們還能給犧牲的將士什麼呢?
“嘯川,我知道你心裡難受。”馮師長說,“但戰爭就是這樣,殘酷,無情。咱們能做的,隻有繼續戰鬥,直到把鬼子趕出中國。隻有這樣,那些犧牲的弟兄纔不會白死。”
李嘯川點點頭。他知道師長說得對,但心裡的痛楚,不是幾句話就能撫平的。
馮師長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轉過身說:“嘯川,等你的傷好了,三營重建的事情就交給你。師長說了,給你優先補充兵員和裝備,要把三營重新建成一支精銳部隊。”
“是!”
馮師長走後,李嘯川開始思考重建部隊的事情。三營現在隻剩二十七個人,要重建,至少需要三百人。兵從哪裡來?裝備從哪裡來?訓練怎麼搞?這些問題一個個冒出來,讓他頭疼。
“營長,你想得太遠了。”趙根生說,“先把傷養好再說。”
“不能不早想。”李嘯川說,“戰爭不等人,鬼子不等人。咱們必須儘快恢複戰鬥力。”
正說著,門口又來了一個人。是楊桂枝,那個從四川出來尋找未婚夫的女衛生員。她端著一碗藥,走到李嘯川床前。
“李營長,該喝藥了。”
李嘯川接過藥碗,聞到一股刺鼻的中藥味。他皺了皺眉,但還是仰頭喝了下去。藥很苦,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桂枝,你找到你未婚夫了嗎?”李嘯川問。
楊桂枝搖搖頭:“沒有。我問了很多人,都說沒見過。可能……可能已經犧牲了。”
她的聲音很低,但李嘯川聽出了其中的悲傷。戰爭讓多少家庭破碎,讓多少有情人陰陽兩隔。
“彆灰心。”李嘯川說,“也許他在彆的部隊,也許他受傷住院了。等仗打完了,我幫你找。”
“謝謝李營長。”楊桂枝勉強笑了笑,轉身去照顧其他傷員了。
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李嘯川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哥哥也是川軍,三年前出川抗日,從此杳無音信。有人說他犧牲在淞滬戰場,有人說他被俘了,也有人說他還在某個地方戰鬥。李嘯川寧願相信最後一種可能——哥哥還活著,還在某個地方打鬼子。
晚上,傷兵們陸續睡著了。廟堂裡很安靜,隻有傷員偶爾的呻吟聲和醫護人員的腳步聲。李嘯川睡不著,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回放著這些年的戰鬥畫麵。
從出川時的五百新兵,到現在的二十七人。那些犧牲的弟兄,一個個在他眼前閃過:張寶貴、王鐵生、老張、孫富貴、陳二狗……還有那些不知名的新兵,他們還沒來得及建功立業,就永遠倒下了。
“營長,你還沒睡?”是趙根生的聲音。
“睡不著。”李嘯川說,“根生,你想家嗎?”
“想。”趙根生說,“想我娘,想家裡的那片地。出川前,我娘給了我一麵‘死’字旗。她說,國難當頭,男兒當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我現在才明白,這話有多重。”
“等打完了仗,我跟你一起回四川。”李嘯川說,“去看看你娘,去看看那些犧牲弟兄的家人。”
“營長,你說咱們真能打跑鬼子嗎?”
“能。”李嘯川說,“一定能。因為咱們不能輸,輸了,國就沒了,家就沒了。所以必須贏,必須把鬼子趕出中國。”
兩人不再說話,各自想著心事。廟堂外,傳來遠處的炮聲——隨縣保衛戰還在繼續。雖然他們現在不能上戰場,但他們的心還在戰場上,和那些還在戰鬥的弟兄在一起。
三天後,張黑娃終於醒了。他睜開眼,看到李嘯川和趙根生,咧嘴笑了笑:“營長,根生,我……我沒死啊?”
“你小子命大。”李嘯川說,“腸子都流出來了,還能活過來。”
“那是,我張黑娃命硬,閻王爺不敢收。”張黑娃想坐起來,但腹部的傷口讓他動彈不得。
“彆動,好好躺著。”趙根生按住他,“醫生說你還得躺一個月才能下地。”
“一個月?太長了。”張黑娃說,“外麵還在打仗呢,我得去幫忙。”
“幫忙?你現在能幫啥忙?”李嘯川說,“好好養傷,等傷好了,有的是仗打。”
張黑娃不說話了。他知道營長說得對,以他現在這個樣子,上戰場隻能是累贅。
又過了幾天,李嘯川的腿傷好了一些,可以拄著柺杖下地走動了。他每天拄著柺杖,在廟堂裡走來走去,看著那些傷員,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些傷員,有的斷胳膊斷腿,有的傷了內臟,有的瞎了眼睛。他們都很年輕,最大的不過三十歲,最小的才十七歲。戰爭毀了他們的身體,也毀了他們的未來。
“營長,你走慢點。”王秀才拄著柺杖跟在他身後。
“秀才,你說咱們這些傷員,以後咋辦?”李嘯川問。
“能咋辦?”王秀才說,“傷好了,能打仗的繼續打仗,不能打仗的回家種地。可是家在哪裡?還能回得去嗎?”
這個問題,李嘯川也回答不了。四川離這裡千裡之遙,中間隔著鬼子的佔領區。就算傷好了,能不能回去還是個問題。
這天下午,陳振武團長也醒了過來。他的傷勢比李嘯川還重,但精神還好。看到李嘯川拄著柺杖來看他,他笑了笑:“嘯川,你也能下地了?”
“勉強能走。”李嘯川在床邊坐下,“團長,你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陳振武說,“就是肩膀上這塊彈片,取出來的時候傷了神經,右手可能以後使不上勁了。”
李嘯川心裡一沉。使不上勁,就意味著不能再拿槍,不能再打仗了。對於一個軍人來說,這比死還難受。
“團長……”
“彆說了。”陳振武擺擺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能打仗了,還可以做彆的。訓練新兵,製定戰術,出謀劃策,這些都不用手勁。”
“可是……”
“沒有可是。”陳振武說,“嘯川,我可能上不了前線了,但你可以。等你的傷好了,三營重建的事情就交給你。師長說了,給你優先補充兵員和裝備,要把三營重新建成一支精銳部隊。”
“團長,我怕我乾不好。”
“你能乾好。”陳振武說,“從出川到現在,你帶的兵,打的仗,我都看在眼裡。你是塊帶兵的料,將來成就肯定在我之上。”
李嘯川不知道該說什麼。陳振武是他的老上級,也是他的兄長。這麼多年來,陳振武一直很照顧他,教他戰術,教他帶兵。現在陳振武受傷了,不能再上戰場了,他卻要繼續戰鬥,這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嘯川,彆想太多。”陳振武說,“戰爭還在繼續,需要你這樣的人。把三營重新建起來,帶著他們繼續打鬼子。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是!”李嘯川站起來,立正敬禮。
雖然腿上有傷,雖然拄著柺杖,但他的軍姿依舊挺拔。這是一個軍人的尊嚴,也是一個軍人的承諾。
從陳振武的病房出來,李嘯川拄著柺杖走到廟門口。外麵陽光很好,照在隨縣的城牆上。城牆上,守軍正在修複工事,準備迎接鬼子的下一輪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