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上的霧氣終日不散,籠罩著這座曾經煊赫一時的行都。江都宮中依舊是日日笙歌,夜夜宴飲,但那歌舞昇平的假象之下,暗流正在湧動,如同江麵下看不見的漩渦,愈轉愈深。
最先出問題的,是糧草。
江都雖為行都,卻非產糧之地。城中儲糧本就不多,加上煬帝帶來的十幾萬禁軍、驍果、隨行官員、宮女內侍,以及陸續逃難南下的關中、中原士民,每日消耗的糧食是個天文數字。入春以來,糧倉漸空,市麵上的糧價一日三漲,有錢也買不到米。
最先餓肚子的,是那些身份最低微的雜役、民夫、以及最要命的,驍果軍中的底層士卒。
驍果,是大業九年隋帝為擴充禁衛而組建的精銳部隊。成員多選自關隴、河東的良家子弟,身材魁梧,武藝精熟,待遇優厚,是禁軍中的禁軍。然而,這支部隊有個致命的弱點:他們的根,在關中。
江都再好,終究是異鄉。關中的麥香、渭河的流水、大興的街巷、故鄉的妻兒……這些念頭如同野草,在每一個驍果士卒的心底瘋長。起初隻是偶爾的歎息,漸漸變成三五成群的竊竊私語,最後化作一種無法壓抑的集體情緒——想家。
想回家。
他們盼著隋帝早日北歸。可一天天過去,一月月過去,隋帝不但冇有北歸的意思,反而傳出要遷都丹楊、永居江東的訊息。
驍果們的心,徹底涼了。
最先付諸行動的,是一個叫竇賢的郎將。
竇賢,扶風人,驍果軍中一個不大不小的軍官。他私下串聯了數百名同樣思鄉心切的驍果士卒,約定在一個無月之夜,悄悄潛出江都,一路向西,逃回關中。
計劃很周密,行動也很迅速。那一夜,他們避開巡邏,摸黑出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然而,訊息還是走漏了。
隋帝得知後,勃然大怒,當即派騎兵追殺。追兵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終於在數百裡外追上了這支逃亡的隊伍。竇賢當場被斬,首級被快馬送回江都,懸於城門示眾。追隨他的數百驍果,或被殺,或被擒,無一倖免。
行刑那日,江都城中的驍果士卒被勒令前往觀刑。他們站在刑場周圍,看著同袍的頭顱一顆顆滾落,看著鮮血染紅黃土,看著劊子手麵無表情地擦拭刀刃,一言不發。
但他們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可怕。
那是絕望的眼神,也是憤怒的眼神,更是即將爆發的火山口下那壓抑的岩漿。
竇賢死了,逃亡卻並未停止。
每天夜裡,仍有驍果士卒三五成群,偷偷溜出營壘,消失在夜色中。追兵抓了一批又一批,殺了一個又一個,卻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隋帝越來越煩躁。他將負責統領驍果的虎賁郎將司馬德戡召來,劈頭蓋臉一頓斥責:
“驍果是你管的!他們為何要逃?你為何不管住他們?再有人逃,朕唯你是問!”
司馬德戡跪伏在地,汗流浹背,連連叩首請罪。
他退出來時,臉色鐵青,步履沉重。
司馬德戡,扶風人,是隋帝頗為信任的將領,從駕多年,頗受寵遇。可此刻,他心中卻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恐懼與憤怒。
他回到東城大營,獨坐帳中,久久不語。
他是關中人。他的父母妻兒,都在關中。
李淵已經占了大興城。聽說關隴許多家族都歸附了唐王,有的甚至主動送子弟入質,以示忠誠。他的家人呢?他們安全嗎?李淵會善待他們嗎?還是會把他們當成“逆臣家屬”關押起來?
還有,他聽說華陰令李孝常已經叛隋降李淵,隋帝一怒之下,將其兩個弟弟囚禁起來,隨時可能處死。
李孝常的弟弟尚且如此,他司馬德戡的家人,又能好到哪裡去?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怒。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腳步聲。兩名同樣身著戎裝的將領掀簾而入,正是虎賁郎將元禮、直閣裴虔通,司馬德戡在軍中最信任的兩個朋友。
“司馬兄。”元禮一坐下,便壓低聲音道,“你聽說了嗎?李孝常那兩個弟弟,怕是要保不住了。”
司馬德戡心頭一沉,點了點頭。
裴虔通道:“陛下這是要殺雞儆猴。李孝常叛了,他兩個弟弟就得死。咱們這些關中人,誰能保證自己家人在關中不跟李淵有來往?隻要有一丁點兒牽連,便是死罪!”
司馬德戡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今日驍果,人人慾亡。我若將此事奏報陛下,怕是要步竇賢後塵,先被處死;我若不奏,將來事發,知情不報,亦難免族滅。你們說,我該怎麼辦?”
元禮、裴虔通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元禮顫聲道:“司馬兄,你……你的意思是?”
司馬德戡猛地抬頭,目光灼灼,一字一頓:
“驍果若亡,不若與之俱去!”
元禮、裴虔通先是一怔,隨即眼中迸發出異樣的光芒。那光芒裡有恐懼,有猶豫,但更多的是絕境中看到一線生機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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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這一夜,東城大營的某座帳篷裡,三個人密談到深夜。
次日,第三個人加入了密談。又次日,第四個、第五個。
內史舍人元敏來了。此人出身元魏宗室,頗有才名,卻因生性刻薄,在朝中樹敵頗多。他知道,隋帝一旦倒台,他絕無好下場。
虎牙郎將趙行樞來了。此人家財萬貫,善於經營,在江都開了許多店鋪,與各方都有來往。他訊息最靈通,知道江都城中已經人心惶惶,事不可為。
鷹揚郎將孟秉來了。他性子豪爽,交遊廣闊,在驍果中頗有人望。他一加入,便意味著大批中下層軍官將隨之響應。
符璽郎李覆來了。他掌管著皇帝的印璽,是最接近權力核心的人之一。他的加入,意味著密謀者可以輕易偽造詔書。
牛方裕、許弘仁、薛世良、唐奉義、張愷、楊士覽……一個又一個名字,加入了這份密謀者的名單。
他們來自不同的背景,有不同的官職,懷著不同的私心,卻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回家。
或者更準確地說,在隋帝這艘即將沉冇的破船上,找到一塊可以逃生的木板。
密謀在江都城中悄然蔓延。
最令人心驚的是,這些謀反者竟毫無畏懼。他們公然在酒樓、茶館、軍營、官署中談論叛計,彷彿那不是誅九族的大罪,而是尋常的公務往來。
“你那邊的人手夠不夠?”
“冇問題,我手下三百人,都聽我的。”
“宮城的門禁是誰負責?”
“唐奉義,城門郎,自己人。到時候他開門。”
“驍果那邊呢?”
“孟秉已經在聯絡了,至少兩千人可用。”
“事成之後,擁立誰?”
“這個……再說。先殺了那昏君再說!”
這樣的對話,在江都城的各個角落反覆上演。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卻也冇有刻意壓低。他們似乎已經不在乎被人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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