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八月以來,河南諸郡,尤其是滎陽、梁郡、襄城、潁川一帶,天象異變,連月淫雨。起初是淅淅瀝瀝,潤物無聲;繼而轉為滂沱傾盆,晝夜不息;到了後來,乾脆是天河倒泄,無休無止。洛水、汴水、潁水、汝水,所有大小河流皆咆哮暴漲,堤防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在滔天黃浪的衝擊下,一處接一處地崩潰、坍塌。
洪水如同掙脫囚籠的洪荒巨獸,肆意奔騰,吞噬田野、村莊、城邑。低窪處一片汪洋,水深數丈,僅餘樹梢、屋脊如同孤島般露出水麵;稍高處亦成澤國,泥漿冇膝,汙濁不堪。昔日阡陌縱橫、稼穡連天的中原糧倉,轉瞬化為渾國。即將成熟的粟、黍、稻,儘數泡爛在泥水之中;倉廩被沖垮,存糧隨波漂散;牲畜淹斃無數,浮屍腫脹,隨波逐流。
最悲慘的,是生民。
洪水過後,倖存者攀上高崗、城牆,或蜷縮在殘破的屋頂,麵對的是滿目瘡痍與徹骨的饑餓。田地儘毀,顆粒無收;房舍倒塌,無處棲身;疫病隨著腐水與屍骸迅速蔓延。冇有糧食,冇有淨水,冇有藥物。老人、孩童最先在饑寒與病痛中無聲倒下;壯年者亦因長期饑餓而四肢浮腫,目露死光。
道路上,滿是踉蹌南逃的流民。他們扶老攜幼,衣衫襤褸,麵如菜色,眼神空洞。沿途樹皮被剝食殆儘,草根被挖掘一空,甚至出現“易子而食”的慘劇。餓殍倒斃路旁,無人掩埋,很快被野狗、烏鴉分食,隻剩森森白骨。死亡,成了這片土地上最尋常的景象,日以萬計,甚至數萬計。中原腹地,千裡哀鴻,屍骸枕藉,腐臭沖天,宛如人間地獄。
訊息傳至洛口城時,瓦崗軍首領、魏公李密,正為東都戰局的膠著與王世充援軍日益迫近而焦頭爛額。行轅之內,氣氛壓抑。當關於河南大水、饑民盈野、死者日眾的詳細軍報呈上案頭時,李密握著帛書的手,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憐憫與敏銳政治嗅覺的複雜情緒。
他屏退左右,隻留下心腹謀士、黎陽總管徐世積。
徐世積,字懋功,曹州離狐人,年少即以俠義驍勇聞名,後投瓦崗,多立戰功,更難得的是胸懷韜略,見識不凡,深得李密信重。此刻,他站在李密身側,同樣看到了軍報上的慘狀描述,眉頭緊鎖,麵色凝重。
“懋功,你看……”李密將帛書推至徐世積麵前,聲音沙啞,“天災如此,生靈塗炭。我輩高舉義旗,本為解民倒懸,如今……卻困於東都一隅,與其糾纏不休,坐視百姓死於饑饉!每思及此,心中如焚。”
徐世積仔細閱罷,沉默片刻,抬起頭,目光炯炯,直視李密:“魏公,此非僅是天災,更是天賜良機!”
“哦?”李密目光一凝。
“天下大亂,根源何在?”徐世積自問自答,“非僅煬帝失德,官吏貪暴,更深層者,在於連年征戰、大興土木,耗儘民力,加之天時不協,百姓終歲勞作而不得溫飽!饑饉,乃亂世之源,亦是我等收攬民心之鑰!”
他走到懸掛的中原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黎陽倉的位置:“黎陽倉,擁糧數百萬斛,眼前河南大水,饑民嗷嗷待哺,亟待活命之糧!”
徐世積轉過身,語氣激昂,帶著一種洞悉時勢的穿透力:“魏公!昔日楊玄感起兵,謀士李密曾勸其‘直入關中,開永豐倉以賑貧乏’,則‘百萬之眾,一朝可集’,惜乎玄感不從,終致敗亡。前車之鑒,曆曆在目!今我瓦崗坐擁黎陽巨倉,而河南饑民如溺,豈非天意以倉儲授公,令公收天下之心?”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懇切:“開黎陽倉,放任饑民取食!不需文書,不需憑證,隻需是活人,皆可前來領糧!如此,不出旬月,魏公仁德之名將如春風化雨,傳遍河南、河北!饑民得活,誰不感念?精壯者必踴躍投軍以報活命之恩!老弱婦孺亦將口口相傳,視魏公為再生父母!屆時,我瓦崗所得,又何止十萬精兵?乃是億萬民心!民心所向,大事何愁不成?”
李密聽著,眼中光芒越來越盛。徐世積所言,句句敲在他心坎上。他李密自詡英雄,誌在天下,豈能不知民心向背之重?困守東都,與王世充拚消耗,實是不得已之下策。若真能藉此水災饑荒,以黎陽倉之巨粟,行此“大仁政”,一舉扭轉政治上的被動,贏得中原乃至更廣地域的民望,那確是化危為機、扭轉乾坤的絕妙手筆!
風險當然有。開倉放糧,耗費巨大,且可能引來更多饑民聚集,管理不善易生亂子。但相比於可能獲得的巨大政治收益,這些風險值得一冒!
“懋功之言,真乃撥雲見日,直指根本!”李密猛地站起,臉上多日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斷後的亢奮,“立即傳令:打開黎陽倉及洛口周邊所有官倉、義倉,設立粥棚,不限戶籍,不問來曆,凡饑民來者,皆予賑濟!命邴元真、王伯當等人妥善安排官吏,維持秩序,務必使糧食真正落到饑民手中,不得剋扣盤剝!同時,廣貼告示,言明我瓦崗軍賑濟災民、解民倒懸之誌!”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命令如山,迅速傳達。瓦崗軍的執行力在此刻展現。黎陽倉厚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堆積如山的粟米、麥豆曝露於天光之下;洛口倉、回洛倉等大小糧囤亦相繼開放。無數粥棚在受災州縣、交通要道設立起來,大鍋日夜不息地熬煮著稠粥。儘管組織倉促,難免有混亂與不周,但對於無數已在死亡線上掙紮的災民而言,那鍋中的粥米,無疑是續命的仙湯,是暗夜中的曙光。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在飽受洪水與饑餓摧殘的土地上傳播開來。
“瓦崗的李魏公開倉放糧了!黎陽倉、洛口倉的糧食隨便領!”
“真的假的?官府……不,義軍真的給飯吃?”
“千真萬確!俺表兄從滎陽逃過來,親眼見著粥棚了!去了就給,不問啥!”
“蒼天有眼啊!總算有條活路了!走!去洛口!”
絕望的流民潮,開始轉向。無數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身影,拄著木棍,攙扶著家人,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之火,向著黎陽、洛口方向蹣跚彙聚。道路上,不再是死氣沉沉的逃亡,而是一種求生的蠕動。每當一處粥棚出現在視野中,人群便會爆發出壓抑的嗚咽與感激的涕零。
“謝魏公活命之恩啊!”
“魏公大仁大德,菩薩轉世!”
“這碗粥救了我全家,這條命就是魏公的了!”
發自肺腑的感激,在無數張枯槁的臉上流淌。許多青壯年喝下一碗熱粥,恢複些許氣力後,並未離去,而是沉默地聚集在瓦崗軍招兵處外。他們不需要華麗的鼓動,不需要許諾的富貴,一碗救命的糧食,足以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拿起刀矛,為那個給予他們生存希望的人而戰。
浹旬之間,效果已然顯現。投軍者絡繹不絕,數量遠超預期,迅速補充了瓦崗軍此前征戰中的損耗,更增添了十餘萬新生力量。這些新兵或許缺乏訓練,但求生的意誌與對李密的感激,將成為他們最原始的戰鬥力。
更大的政治效應接踵而至。
武安郡(今河南涇陽)、永安郡(今湖北黃岡北)、義陽郡(今河南信陽)、弋陽郡(今河南潢川)等地,本就因水災、隋政崩潰而搖搖欲墜的郡縣官吏或地方豪強,聞聽李密開倉賑濟、民望劇增,又見瓦崗軍聲勢複振,審時度勢之下,紛紛遣使至洛口,表示歸附。李密順勢授予官職,將這些地盤納入勢力範圍。
甚至更遠的、活躍於江淮、漢水流域的梟雄,也開始向李密示好。河北的竇建德,雖與瓦崗並無統屬,但亦遣使通好,保持聯絡。而號稱“可達寒賊”、以殘暴流竄著稱的朱粲,竟也派來使者,表示願尊李密為主。李密出於擴大影響、穩住側翼的考慮,雖然內心深處鄙夷朱粲為人,仍虛與委蛇,授予其“揚州總管”、“鄧公”的虛銜。
一時間,李密聲望如日中天,瓦崗軍似乎一掃與東都對峙的頹勢,呈現出蓬勃擴張的態勢。洛口城中,捷報頻傳,歸附者眾,頗有些“天下英雄,儘入彀中”的盛況。李密誌得意滿,常於大會時展示各方來書,顧盼自雄。
就在這一派“萬方來朝”的盛況中,一支狼狽不堪的小隊伍,如同不協調的雜音,突然出現在洛口城外。
來人不過二三十騎,個個衣甲殘破,麵帶煙塵,許多人身上帶傷,神情萎頓驚惶。為首一人,身材矮壯,麪皮黝黑,一部絡腮鬍須糾結淩亂,正是從高鑒刀鋒下僥倖逃生、如喪家之犬般一路南竄的徐圓朗!
此時的徐圓朗,早已不複昔日割據魯郡、稱雄一方的梟雄氣度。他眼神閃爍,充滿怨毒與後怕,臉上寫滿了失敗者的頹唐。在親信死黨的拚死護衛下,他穿越了高鑒軍的遊騎封鎖,繞開了可能遭遇的盤查,惶惶如漏網之魚,渡過大河,最終投奔了名義上的“盟主”李密。
喜歡山河鑒:隋鼎請大家收藏:()山河鑒:隋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