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57章 疑雲重生
疑雲重生
轉眼,三個月過去。
又是一年的冬天。
天氣轉換,整日陰雨連綿,終於初見薄霜。
日子一天天過去,竟也太平得出奇。
雨微前陣隨船來過一趟,除了帶來小娘每月寄來的家書,還特地報了平安。
她說府裡一切安穩,大夫人精神也好,讓我不必再牽掛。
我笑著點頭。
雲卷雲舒,似乎時間真的能撫平傷痛。
這日,我照舊去街對麵的小茶肆和大爺下棋。
我雖是初學者,但在下棋上竟頗有些天賦,每隔兩日,便要尋大爺們對弈兩盤。
棋下到中盤,天又暗了,細雨重新落下。
我望著灰濛的天,笑著起身:“不下了,我得走了。”
“哎,彆走啊,這正是關鍵時候!”大爺急得連連挽留。
我擺擺手,讓位給旁邊正等著的人:“你們繼續下吧,我家裡還有事,過兩日再來。”
我怕風馳還沒到家,家裡的窗沒關緊,淋濕案上的書。
今日嘴饞,我讓他去城西買燒鴨,算算時間可能還在路上。
笑著道了彆,我離開茶肆。
走在路上,借著濛濛細雨,人倒來了點興致。
我繞進一條小路,從巷子穿行,準備沿著河邊折回去。
小巷子又窄又深,最多容納兩人並肩。
我撐著傘,聽房簷伴著細雨落在傘麵,聲音彆樣的悅耳好聽。
有雨水順著傘簷滑落,偶有幾滴濺到脖頸,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正在我感到愜意之時,身後忽地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聲音極快,幾乎在瞬息之間便逼近我。
我寒毛儘豎,猛地回頭——
一名蒙麵人正直衝而來,黑影幾乎貼近眼前。
我下意識向後退,還沒來得及呼喊,便聽一聲嘶吼從不遠處傳來。
“快救公子!”
蒙麵人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喝聲驚到,腳步一滯,仰頭望去。
我順著他的目光擡頭,隻見三道身影自屋簷翻落,衣袂翻飛,落地無聲。
那是極好的輕功。
為首一人穩穩擋在我身前,另兩人已與黑衣人交上手。
刀光疾閃,雨聲被裹進打鬥的氣流裡,四周的空氣都在震動。
黑衣人寡不敵眾,數招之後便撤身疾退。
那兩人並未追趕,隻倒退幾步,與為首之人一同護在我周圍。
三人前後環立,警惕地掃視著狹窄巷道的兩端,生怕再有人伏擊。
這一切,不過眨眼之間便完成。
三人動作利落,身形如影,訓練有素。
我從怔忪中緩過神,心口仍在劇烈起伏。疑惑地望向擋在我麵前的三人,問他們是誰。
三人俱不作聲,隻神色恭謹地拱手,隨後護著我,一路送回家中。
一路無話。
我卻想了許多。
首先,他們絕非衛府的人。若真是衛府的暗衛,不會在我麵前諱言身份。
其次,他們在情急之下,喚我為“公子”,而非“少爺”。
這一聲稱呼,足以讓我心頭一動。
我大致有了猜測,卻不欲再問。
他們既不明言,我也不必拆穿。
何況,不確定那黑衣人刺客是否還會再來,有武功厲害的暗衛暗中護著我,未嘗不是好事。
就是不知,這刺客是奉了誰的命令。
是衛泉的……還是,二公子的。
思及此處,我心底泛起一陣涼意,便預設了這三名暗衛的存在。
然而,禍不單行。
被黑衣人險些刺殺的驚憂還沒退散,洪叔便親自從南地趕到江南,神色緊張。
一進門,便帶來了兩個讓我措手不及的訊息。
屋內。
“若此事真是大少爺所為,衛家怕是要被滿門抄斬!”
洪叔滿麵風霜,雙眼通紅,聲音發顫:“京中舊部傳來訊息,說衛泉近來常與倭商往來,言稱那纔是真正懂造船之人。除此之外,在東夷那邊,他已經私造新船,用的皆是走私來的銅釘,不是朝廷特準的木料。”
我愣在當場,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太荒唐了。
衛泉到底想乾什麼?
難道他瘋了?
洪叔接著說:“他揚言舊船靠忠義,新船靠銀子。可他哪來那麼多銀子?……少爺,您可還記得,那些充公前被他拿走的貢物?他怕是,早已和外邦勾結。”
我的心倏然一緊。
是啊,那時他確實拿走了不少東西。
我喃喃道:“他到底想乾什麼?勾結外邦,一個不慎,就是滅門之罪!”
洪叔重重點頭:“是!不止是他一人,再這樣下去,恐怕整個衛府都要給他陪葬了!”
我嚇得一抖,在屋中急急打轉:“那怎麼辦?得儘快把小娘和大夫人送走,不能再空等!”
洪叔一把拉住我,聲音沙啞而急切:“少爺!躲有什麼用,衛府需要您,您得回來。”
我呆呆地望著他:“我?我能做什麼?……洪叔,我不過是個被趕出京的廢人。你忘了嗎?我連自己都保不住。”
洪叔眼眶通紅,淚光閃動:“少爺,您是老爺親認的少東家,是衛家的根!難道您就忍心看著老爺一輩子的基業全部被他給毀掉?即使能逃,衛家上下,數千條人命,又能逃得了幾個人?”
一股鑽心的痛自胸口迸發,直衝腦頂。
我嘶啞著說:“可我,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一個連命都撿不穩的廢物,用什麼救人?”
洪叔的聲音忽然一頓,眼底的悲色更深。
“還有一件事。”他望著我,緩緩道出第二個訊息,“衛家添丁,有了小少爺。”
“什麼小少爺?”我愣住。
洪叔聲音低沉:“老爺離開南地後,二夫人診出喜脈。隻是還未來得及向京城報喜,便收到了噩耗。夫人們擔心大少爺的勢頭,生怕被他察覺,便一直隱而不發。對您,也守口如瓶。因為夫人們都看得出來,您已經被嚇破了膽!”
他上前一步,逼近我,“少爺,您還要繼續這樣雲淡風輕,躲在江南,躲在夫人們的身後嗎?”
我隻覺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
腦海中浮現出小娘那幾日的模樣。
步履沉重,說話遲緩,神情卻刻意平靜。
洪叔雙手重重按在我肩上。
“少爺,南地的舊部、京中的舊部仍在,他們都在等您發號施令。您忘了老爺在世時說過什麼?衛家,隻認有能力的人為家主。”
他目光灼灼,像要將我從深淵中硬生生拖出。
“若您不站出來,大少爺就會取而代之。衛泉早就開始重整船師,打算以銀換忠,用外邦鐵器取代衛家的血!他寧肯冒著與外人勾結的罪,也要把老爺留下的根毀乾淨!”
我抱住頭,呼吸急促,喉嚨發出低啞的喘息聲。
“少爺——”洪叔聲音沙啞,“振作起來吧。無論衛府、南地、京中舊部,我們都在等您。”
我顫抖著,胸口起伏不定,粗重的呼吸在空蕩的屋中回響。
我死死盯著地麵,感覺血氣正從眼底往外湧,彷彿下一瞬,血淚就要滴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慢慢放下抱著頭的手。
手一點點收緊,攥緊了拳頭。
翌日清晨,我便帶著風馳,隨洪叔同船啟程,返航南地。
江南的小院門被我親手落下重鎖,鎖聲清脆,不知何時還能再回來。
船行漸遠,江麵起霧,我靜靜望著那一線水天。
想到小娘與大夫人,想到父親留下的基業,想到那些仍在苦等的舊部與商會,以及,那個我尚未謀麵的弟弟。
那股自離京後纏繞不散的死寂,終於在此刻灰飛煙滅。
回到南地,我幾乎沒有片刻休整。
府中舊部齊聚一堂,商議對策。
我們必須阻止衛泉的瘋狂舉動,更要防止任何風吹草動。
一旦被上頭察覺,便是滿門皆覆的禍事。
最終,定下的計策。
以大夫人之命,借衛家各商會之名,清查京中賬冊與祖業遺物,並將父親的遺骨,迎回南地安葬。
這,是衛家的家事,不需要南地或京中監察官員參與,藉此杜絕外力的影響。
暫且將那些紛亂的事擱下,我去了小孃的院中。
小娘已睡,我去到偏屋。
屋內燈火柔和,我俯身,輕輕撫上繈褓中那張細嫩的小臉。
他睡得正熟,呼吸細若呢喃。
“瀾生。”我低聲喚他。
這是大夫人為他取的名字。
風雨同天起,瀾生破曉時。寓意著新的希望和生機。
他長得更像小娘,唯獨耳朵與眉梢間,有幾分父親的影子。
看著他那微微顫動的睫毛,我下定了決心。
夜深,萬籟俱寂。
我輕喚兩聲,窗外黑影一閃,一人無聲落入屋中,正是前幾日救我於巷中的暗衛之一。
我垂著眼睫:“你主子,可知我要回京?”
暗衛一怔,低聲答:“已傳信回去。”
“他怎麼說?”
“尚未回信。”
我沉默良久,指尖在桌上輕輕摩挲。
片刻後,語氣極淡地問:“若我回到京城,你們還會暗中保護我嗎?”
“是。”暗衛答道。
看來他們果然是李昀派來的人,不知在暗中保護了我多久。
我點了點頭:“好,你出去吧。”
暗衛行了一禮,翻身躍出窗外,無聲無息。
我目送他的背影隱沒在夜色中,輕嗤一聲:“什麼樣的主子教出什麼樣的人。”
連翻窗的姿勢,都一樣。
萬事俱備,但在動身前,我仍有顧慮,那就是太子與二公子。
因此,
當洪叔重新聯絡上雷霄和雪獨後,我便讓他們暗中查探衛泉的動向,看他是否和二公子有什麼聯係。
果不其然,衛泉能搭上外邦的線,正是通過林彥諾的舅公。
那人早與倭商往來密切,素來為朝中所忌。
於是,我心中瞭然,他們的這些動作,都是瞞著太子所行。
因太子為了避嫌,是絕對不會和那人有任何瓜葛的。
看來衛泉除了私造船隻,很可能還暗中走私軍械。
若真如此,一旦被查下去,衛家上下,無一能逃……
比起被動等死。
我寧可親手點這把火,至少能挑個燒不著自己的方向。
現在,太子與三皇子正鬥得厲害,聖上龍體不虞,朝中風聲鶴唳。
此時若被人抓住“太子黨與外邦往來”的把柄,便是滅頂之災。
於是,我命人將這一點點風聲地遞入東宮。
果然,訊息傳入東宮後,太子震怒。
京中一時草木皆兵,衛泉和林彥諾自顧不暇。一時半會兒,也都顧不上再理我了。
待這一切塵埃初定,我也不再拖延。
收拾行裝,帶上一眾人手。
啟程,回京。
【作者有話說】
燃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