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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 第56章 順水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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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水而行

這一覺睡得極沉,是許久未有的深眠。

醒來時,渾身的筋骨都鬆乏下來,我喟歎一聲,在床上又靜靜躺了片刻,才慢慢起身。

披上輕衫,我喚來丫鬟,問:“二夫人可在院中?”

丫鬟垂著頭,遲疑了一瞬,道:“二夫人今晨身子不適,大夫正在診脈。”

我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站起,顧不得鞋履是否整齊,匆匆往小娘院中奔去。

熱風拂麵,我卻覺得冷得厲害。

心口怦怦直跳,各種陰鬱的念頭一股腦地翻騰上來——

若小娘再出什麼事,我就再也撐不下去了。

方至門口,正見大夫提著藥箱出來,見到我拱手行禮。

我還未來得及開口詢問,就聽見小孃的貼身丫鬟迎上來道:“爺來了,二夫人請您進去呢。”

我的注意力瞬間被奪去,隻對大夫略略頷首,徑自進了屋。

小娘披著薄被倚在榻上,雙手疊放在腹前。

見我進來,忙支起身來,笑著說:“娘無礙,你彆擔心,不過些許頭痛罷了。大夫說我許是昨日太激動、睡得不安,吃幾劑藥調理兩日就好。”

她的語氣輕柔溫和,臉上也見不到什麼病色。

我有些自責地凝視著小娘,生怕她有什麼瞞著我。

小娘被我看得失笑,眉眼彎起:“怎麼這麼瞧著娘?”

我怔了怔,搖頭,目光在她臉上又細細一轉,隻覺她的麵色比往日更紅潤,頰邊似乎還添了幾分豐腴。

昨日心緒紛亂中未曾細看,此時才忽然察覺,她竟像是胖了些。

“娘,我瞧著,您好像比從前圓潤了些。”

小娘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又笑道:“是啊,娘也到年紀了,吃胖些很難看麼?”

“當然不會,娘不論怎樣都是美的。”

這樣一說話,便岔了過去,氣氛放鬆。

方纔那點說不出的異樣,也被掩在笑語裡,悄然散去了。

小孃的身子果然如她所說,兩三日後便恢複了。

她再不肯在床上躺著,隻是走路時,不知為何總顯得笨重。

我幾次問,她都笑著搖頭,要麼說是吃得多了,要麼找彆的藉口。

我看她能吃能睡,氣色也確實不錯,便也不再追問下去。

倒是她與大夫人,總要追著問我的眼睛。

我戴著眼罩,日日不離,終究瞞不過去。

於是,我隻得說了謊,說是在京中驚險,一次誤被毒蛇咬傷,當時不以為意,後來毒素蔓延,再治已遲。

小娘與大夫人果然又是一場痛哭,我怕她們再傷神,隻得低聲細語地安慰。

“聽聞江南有位名醫,”我隨口胡說道,“或許還有法子。而且,我的眼睛隻是畏光,並非全然看不見。”

小娘仍不放心,定要叫大夫再來看。

我無法,隻得由她。

好在大夫是個明白人,看出我的為難,索性陪我撒了個小謊。

我送他到門外,拱手謝過。

他望著我,又看了眼屋內,長歎一聲,感歎道:“你和你小娘,不愧是母子。”

我笑笑,隻當是隨口感慨,並未放在心上。

後來再想,都後怕為何此時沒聽出任何不對來。

小娘和大夫人把“請名醫”一事放在了心上,盼我能早些啟程去治眼。

這正中我下懷,事實上,我早已有離開的念頭。

我可以暫時縮在衛府,讓她們在外替我遮風擋雨,可衛泉遲早會回來。

就算今日我還未被衛家掃地出門,那一天也終會到來。

衛泉不會容我久留在這個屬於他的家。

我想,小娘她們其實也明白。

隻是我們都不願破壞,好不容易纔重聚,誰又捨得讓這份平靜再起波瀾。

我的眼疾,恰好成了一個極好的藉口。

隻是,真到要走的時候,我又放心不下。

我可以一走了之,可小娘還在衛府。

這樣想著,我接連幾日愁眉不展,盤算著要如何開口勸她與我一同離開。

可一想到大夫人還要獨守這座空府,我又止了念頭。

她年歲漸長,經不起再一次“意外”。

我不敢再想下去。

因此,每當小娘和大夫人提起“去江南尋醫”之事,我便總找些理由搪塞。

一日拖過一日,遲遲沒有動身。

日子陡然平靜了下來,京中的風雨彷彿吹不到南地。

偌大的衛府像一個厚重的蟹殼,將我嚴嚴地護在裡麵,讓我得以暫避風雨。

隻是,那股埋在心底的不安和恐懼始終如影隨形。

我知道,這需要時間,很長的時間。

這日,府中喜鵲聲不斷。

我走到前廳,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頭傳來陣陣笑聲。

那笑聲久違又熱鬨,像是把屋中壓抑多日的空氣都衝散了幾分。

我加快腳步,剛踏入門檻,便看見那熟悉的身影。

“洪叔!”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洪叔轉過身,眼裡滿是驚喜。

與上次分彆時不同,這一次,我們都帶著各自的風霜與傷痕,以及相同的悲痛。

重逢亦是喜事,洪叔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少爺,我給您帶了個好訊息。”

“好訊息?”我已經有多久沒聽到好訊息了,內心不由得有些期待又忐忑,“什麼好訊息?”

“快出來吧!”洪叔衝著門口大聲道。

我回頭去看,隻見小娘和大夫人皆是含笑的神情。

下一瞬,兩道身影從門外邁步而入,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雨微!風馳!”我的聲音都變了調,心口猛地一熱,差點衝上去,“你們怎麼回來了!”

風馳眼眶微紅,雨微也低聲喚我:“少爺。”

我還記得衛泉說過的話,心底一緊,又慶幸又後怕,還好他們平安。

洪叔見我哽咽,笑著解釋:“他們倆是我出海時遇上的。當時他們跟著最次等的商船跑海,我一見便愣在原地。”

他笑著拍了拍風馳的肩,“得知了來龍去脈後,我當即就把他們帶了回來。這不,終於又回家了。”

我在心裡默唸一聲菩薩保佑,這真是這段時間第一個真正的好訊息。

大夫人在一旁微笑著說:“正好,他們回來了我也能放心了。你就帶著他們一道,去江南治眼吧。”

話提及此處,他們便得知了我眼疾的事情。

洪叔拱手,鄭重道:“少爺放心,有我在,定不讓大夫人和二夫人再受半分驚擾。”

小娘接著勸我,語氣溫柔又堅定:“這是我的家,娘不願離開。小山,不要再叫我擔心,你早些去江南把眼疾治好,纔是正事。”

雨微與風馳在一旁也焦急萬分,連歇都不肯歇,恨不得當日便啟程。

他們的眼神裡,全是擔憂與牽掛。

這一刻,一股久違的暖意流遍四肢百骸,叫我心裡微微一鬆。

我妥協了。

一口長氣吐出,似要把胸口壓著的陰霾一並吐儘。

“好,”我輕聲道,“那就聽孃的。”

隻是離開時,我終究沒讓雨微同行。

她一個姑孃家,跟著我不便,留在衛府反倒讓我更安心。

時光在不知不覺中滑過。

當熾熱的夏日漸漸褪去,清爽的秋意拂來時,我終於踏上了離開的船。

我帶著風馳,順水而行,朝江南而去。

行至江南,已是落葉枯黃,空氣裡帶著微涼的甘冽氣息。

我與風馳先在城中尋了家客棧落腳,歇了幾日。

然後,挑了個離城中心稍遠的小院住下。

院子不大,卻清淨、溫和,足夠容我與風馳二人棲身。

風馳日日著急要去尋“名醫”,我知也瞞不了多久,便隻能將眼睛無法治好的事實告訴他。

於是,那一段時間裡,他常常眼眶泛紅地看著我。

我有心想要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便裝作沒有看見。

心裡暗想,他總有一日會習慣的。

就像我一樣。

也是繼這以後,風馳替我撐起了這座小院。

他往日的跳脫的心性不複存在,變得沉穩靜默。

柴米油鹽、洗衣打水,樣樣都做得井井有條,總是在我開口之前,就把一切打理妥當。

隻是有一件事,讓我時常忍不住失笑。

那便是他為我縫製的眼罩。

不知他從何時學會了針線活,非要把我所有衣裳相襯的布都找出來,縫出不同樣式的新眼罩。

他做得極認真,每一道線都細密平整。

而我越是這樣不管他,他越像個陀螺似的,沒有一刻閒著。

“風馳,你把所有的事都乾完了,我乾什麼呢?”我懶洋洋地靠在搖椅上,半是打趣,半是真心。

院裡的蘋果樹每日都在落葉,枝丫逐漸變得光禿禿,卻因為風聲輕響,我仍喜歡待在它底下。

風馳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說:“爺以前不是說過喜歡種花嗎?不如在院子裡劈出一塊地來,咱們種花。”

種花……

日子一天天地過,魚米之鄉沒有為我帶來新的活力,反而越來越多的挫敗積攢,揮之不去。

就像不停散落在地的枯葉和雜草一般,我光是看著,內心便生出一股無法揮散的死氣。

我以為自己會隨著時間得到安寧,卻沒想過,這樣彷彿茍且偷生的安寧也會讓人越發的沒有生氣。

此時,風馳的話提醒了我。

我怔了怔,忽然意識到,自己原本不是已經打算好,要重新開始的嗎?

為何到了江南,反倒忘了。

“對。”我坐直身子,喃喃自語似的說,“隻是秋天……好像沒什麼花能活了。”

風馳也皺起眉來:“那怎麼辦呢?”

我忽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那就做個暖棚!走,我們上街去買!”

說走就走。

來到街道,簷角的梧桐葉隨風輕晃,桂香混著茶氣,彌散在巷口。

我在花肆裡買了山茶、迎春、蘭花,還有幾包羅漢鬆的種子。

又添了幾卷油紙和細紗布,盤算著等天寒時,搭好木架,再用油紙複上細紗,那樣花便能熬過冬。

人有了事做,便少了好多時間去胡思亂想。

當我埋頭翻土、整理花盆時,泥土的氣息像在替我療傷。

那些無邊的孤寂、暗湧的怒恨,也慢慢沉靜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週四休息一天(/w\)
週五0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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