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5章 我為信使
我為信使
榮慶侯府位在南城下坊,而鎮國公府則傲居西城主街,乃是皇上親筆禦賜的勳貴宅邸。
步行過去,大約需半個時辰。
我將信小心地用素帕包裹,貼身藏於懷中,怕被體汗浸濕。
從角門出去,我一路疾行。
遠遠地,我望見鎮國公府的高牆。
飛簷如翼,隱隱壓住天色,宛如橫臥在西城的一頭沉睡猛獸。
走近,門額上金漆“鎮國公府”四字遒勁有力,霸氣迫人。
兩名披甲侍衛肅立門側,目不斜視。
我腿腳如飛從正門路過,悄悄繞到西角小門。
見到門丁,我邁上前一步,通報來意。
門丁看清我手中的通帖,說道:“不巧,世子爺不在,怕是要晚些時候纔回來。”
我點頭:“無妨,二公子吩咐我要將信親手交予世子。”說著,我指了指角門一側可遠望正門的台階處,“我在這裡等候即可。”
門丁瞧我身形單薄,話語恭謹,便沒再阻攔,順手遞了張舊小馬紮給我,我連聲道謝,坐了下來。
這一等,就等到暮色沉沉,天邊浮雲如燒灼,半空被夕陽鍍上一層流金。
李昀正是在這時策馬而歸。
馬蹄踏碎晚光,他身上披著一層金色祥雲,英姿勃發,巍如山嶽,像從畫裡走出來一般,讓人不敢直視。
我怔忪一瞬,來不及再感歎了,眼看著他就要進府。
我連忙自角門奔出,大聲喊:“世子爺且慢!”
霎時,一杆長戟杵在我的胸膛。
守門侍衛厲聲嗬斥:“乾什麼的!”
我唰地冒出一身冷汗。
李昀勒馬在前,停下,看了過來。
看清是我,他命令道:“住手。”接著問我,“你來做什麼。”
我迅速將懷裡的信件拿出,撥開帕子,雙手呈上:“二公子遣小的來送信。”
“送信?”
李昀深深看了我一眼,翻身下馬,曲起兩根手指將信夾走。
見信封上的字跡果然是二公子的,他才淡漠開口:“信送到了,你回去吧。”
我彎腰低首,恭聲應道:“是,世子爺。”
轉過身,背脊還來不及鬆下。
“等等。”
我腳步一頓,再次回身。
隻見李昀神情莫測,目光幽冷如潭:“我再寫一封信,你送回給你家二爺。”
府內景緻極好,花木疏朗,磚石有紋,簷下懸燈皆是上等工匠手筆。
李昀走在最前麵,步子看著不疾不徐,走得閒庭雅緻般,但我幾次險些跟不上。
擡眼,看到春生大哥與另一名侍衛並肩而行,皆是沉穩挺拔的身形,麵無表情,顯出府中骨血氣派的威儀。
我越發感到拘束,加快腳步,悄聲隨行。
到了院門,李昀徑直踏入主屋,春生則領我去了旁邊的耳房。
屋內清涼雅淨。
不一會兒,便有一名穿著利落的小廝上前,放下一盞茶與一碟點心,就退了出去。
我直到這時才覺出饑腸轆轆,肚腹不爭氣地“咕咕”作響。
低頭將兩塊點心匆匆吞下,又就了幾口茶壓住,才終於緩過氣來。
然後,雙手疊在腿上,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春生推門而入,手中捏著一封信。
“這是世子爺的回信,叫你交給二公子,千萬彆丟了。”
我急忙站起,先在袍子上擦乾淨手,才雙手接過:“是,我記下了。”
“恩。天快黑了,我騎馬送你回去。”
我驚喜地擡頭看春生,又本能地想起李昀,忙低聲回絕:“不必了,春生大哥,我腳程快,趕著天黑前一定能回去,免得勞煩。”
春生打斷我:“是世子爺吩咐的。”
“這樣啊,那勞煩了。”
我輕聲道謝,在心裡竊喜,實在是長到十六歲了,還沒騎過一次大馬。
鎮國公府侍衛們騎的馬皆是軍中調來的精駒。
高大驃悍,頸上青筋起伏,一看便知力大無窮,連春生站在身邊都略顯狹小幾分。
他一手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如行雲流水。
隨即踩住馬鐙彎下腰,一隻手臂攬住我的腰,微微用力,我便已經坐上馬背。
我猝不及防,驚呼一聲,急急抓住馬鞍,不敢亂動,心臟怦怦直跳。
可在那飛速攢動的心跳之中,更多的是久違的新奇與雀躍。
春生垂眸瞥了我一眼:“坐好了?走了。”
我小聲嗯,點頭如搗蒜。
府牆與行人飛掠而過,耳邊風聲獵獵。
一路風馳電掣般,感覺不過眨眼間,就到了侯府門前。
春生勒馬停下,伸手將我從馬背上扶下。
我兩腳一觸地,頓覺酥麻,膝蓋直發軟。
心中暗歎,看來這項技能隻有心臟強壯的人才能習得。
我努力讓語調平穩些:“多謝你了,春生大哥。我這就回去,將信交給二爺。”
許是我的臉色實在不堪,春生臉上浮現笑意:“你還是歇一歇,省得嚇著二爺。”
我伸手摸了摸臉,果然冰涼,又有些發脹,尷尬地笑了笑,說好。
春生不再多言,重新翻身上馬。
一提韁繩,馬兒長嘶一聲,踏風而去,轉瞬便沒入城中暮色裡。
我穩穩心神,加快腳步來到書房門前。
立定身形,還未來得及請大丫鬟通傳,書房裡就已經傳來二公子的聲音:“快點進來!”
我一驚,忙不疊應聲推門而入。
二公子的麵上有一絲難得的急切,幾步迎上來:“信呢?”
我緊忙從懷裡取出信件,仍裹在素帕中,隻是二公子性急,等不及我把手帕撥開,直接從我手中奪了過去。
手帕掉落,我趕緊俯身去撿。這可是我花了不少銅板買的,平日裡絕捨不得用。
我這邊小心翼翼將手帕疊好放在袖子裡,二公子那邊也小心翼翼展開信箋。
我覷著他的眼色。
他幾乎一目十行。
隻是不知信中寫了什麼,二公子的麵色越來越白。
起初還隻是眉眼緊蹙,到後來連唇色都褪了乾淨,彷彿血都被那一紙信抽走了似的。
我嚇了一大跳,一股不安從脊背一路蔓延開來,心裡直發毛,暗道不好,想要立刻退下。
可沒有主子的吩咐,又不敢擅自離去。
“出去。”二公子的聲音有氣無力,好像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這二字在我聽來猶如聖旨。
我立刻彎身應是,正欲隨大丫鬟一同退下,卻聽他說:“小山,你留下。”
頃刻間,聖旨變成了死亡宣告。
我低著頭,閉了閉眼睛,停下腳步,默默轉過身來。
大丫鬟已經麻利地離開,並細致地掩上門,隻剩下我和二公子在房中。
二公子看著我,聲線低沉壓抑,問:“世子爺看到信時,是什麼神情?”
我老實地回答:“回二爺,世子爺未在小的麵前拆信,隻命我在耳房稍候。”
二公子點了點頭,又問:“那你自然也沒看到他回信時是什麼神情了?”
我心頭隱隱覺得不妙,卻也隻得硬著頭皮應是。
二公子的沉默越拉越長,空氣都變得沉重。
他低垂著眼,眼睫掩住了目光,唯有鼻息漸重,一呼一吸。
這是動了大怒。
“那我問你,世子爺把回信交給你時,是什麼樣子?”
我開始害怕,小心翼翼地搖頭,回答:“是……是春生,把信遞給我的。”
話音未落,一巴掌毫無征兆地落下來,打得我眼前發黑,跪倒在地。
我連忙叩頭,啞聲求饒:“二爺息怒……”
二公子一把將我的頭發攥住,向上一拽,迫使我仰起臉。
我垂下睫毛,不敢直視,將目光停留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上。
“他說,侯府門楣之重,諾哥兒貴體,不宜親近不潔之人……”
二公子輕聲念道,眼神卻如寒刃般掃過來,“小山,你告訴我,他說的是誰?那日在湖邊,你究竟是如何哭著,跪著求他?”
舊事重提,我更不敢言語,多說多錯。
自從兩年前求過李昀,被他得知之後,每次便少不了這樣的追問。
二公子繼續道:“他說我該親疏當慎,勿因一念誤己。”
屋內一時寂靜。
二公子眼裡像淬了冰。
“我籌謀了這麼久,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他聲音發顫,像是在咬牙,又像是笑,“竟不敵你個奴才一番哭求。”
我屏息,心跳如雷。
“我故意把你帶到他眼前,叫他誤會,叫他生疑,就是想看他有沒有一點……哪怕一點點在意。”
他低頭,像是自嘲一般輕聲說,“我以為,他若是皺皺眉,問一句,那便夠了。”
“可他沒有。”
二公子眼裡已泛了紅,他彎下身,幾乎貼著我,“他隻回我‘親疏當慎’。”
“你說,他疏的是誰?”
“我?還是你?”
我一震,這一瞬間,才猛然明白,二公子把親疏當慎這四字,當成了羞辱。
當成李昀將他,與我,一並剔除在“親近”之外。
連帶著他的情意,他的多年謀算,他的自持與壓抑,一起碾進泥地。
下一瞬,我被甩了出去,撞在書案角上,後背發麻。
我倒在地上,瞪大眼睛,疼痛都覺不清,隻覺得心頭嗡嗡作響。
二公子要我送的竟然是情書嗎?
這年頭,喜好男風並不稀奇。
可若是兩個世子,兩門勳貴,那便不是風月,而是禍亂,是傾府之險。
他卻偏偏要我送。
而且要我親手送。
我想起他讓我走正門,他要我等著,要我見著世子。
不是怕信出不了手,而是,他要李昀親眼看到我。
看到這封信,是由我這個低賤奴才,雙手奉上的。
他等著李昀露出一點怒色,一點不快,一點嫉妒。
可李昀隻回了一句‘親疏當慎’。
我顧不上疼痛,心中驚懼,竭力辯解:“二爺,小的萬不敢壞您大事。那日隻是,心中太苦,才一時失言衝撞了世子爺。小的絕無他意。”
我幾乎跪著爬近,想看看那封信。到底,李昀回了什麼?
可我說得再多,二公子都聽不見了。
他靜靜地望著我,彷彿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你當然沒有,”他低聲咀嚼,“你哪來的心思?你不過是條狗。可這條狗卻讓他覺得,我不乾淨。”
我如墜冰窟。
他是將李昀那句“貴體不宜親近不潔之人”,句句都當成寫給我的。
寫給我的,卻像一根根釘子,全釘在他身上。
天色漸沉,屋內沒點燈,唯有窗欞縫隙透進一點殘光,將他整張臉都浸在陰影裡,彷彿隱藏在昏暗裡的鬼魅。
二公子仿若泄了力,跌坐在椅中。
我打了個寒噤,冷汗簌簌。
二公子斂下目光,眼尾紅得可怖。
他聲音輕極了:“徐小山,我以為你蠢,所以養著你。現在才發現,你是賤,賤到骨子裡。”
暮色四合。
那蒼白的臉色在暮色中越來越可怖:“等加冠禮過後,再說你這條命該怎麼處理。滾。”
我不敢言語,隻能低頭跪叩,身似沉泥。
一步三叩著退出門外,頭仍在轟鳴。
二公子為何偏挑加冠禮前這個時辰?信中到底寫了什麼?要我去送信的理由,是否就是我猜測的那般?
世子爺的那封信,寫的又是什麼?
我的膝蓋微顫,心頭滿是猜不透的惶惑與驚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