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4章 天可憐見
天可憐見
“籲——”
馬車緩緩在侯府門前停下。
我先一步下了馬車,身形有些搖晃不穩,剛剛被鞭打的地方似火灼燒一般刺痛。
我勉強立在車前,等著二公子掀開簾子,預備上前攙扶。
阿初看了我一眼,在二公子要下車時不著痕跡地先我一步,將他穩穩扶下馬車。
二公子目不斜視,邁入侯府大門。
阿初落在他身後半步,神情自若地給我遞了個眼色。
我心頭一鬆,腳下也緩了幾分,朝他投去謝意。
直待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二道門後,我才慢慢轉身,拖著微微晃動的步子,往仆役房方向走去。
路上,我突然聽到有人在輕聲喚我。
“小山,小山。”
我頓住,四下張望,卻不見人影。
那人用氣聲繼續喚道:“這兒呢!這兒!左邊!往左邊看。”
我順著聲音轉向左邊,看見一角粉素手帕在盆梅後輕輕晃動,上下擺動,人藏在後麵看不見。
我快速用碎步走過去,小聲道:“白桃,你躲在這兒乾嘛啊?”
白桃是我在侯府裡唯一的好友。
她比我小兩歲,是二公子院子裡的三等丫鬟。平日的活計就是負責外屋灑掃,以及給大丫鬟們端茶倒水。
她和其他人不一樣。
她從不對我冷眼相待,甚至常常為我的遭遇抱不平,隻是話未說出幾句,便嚥了下去。
我能理解她,畢竟我們都一樣,一紙賣身契,簽進去便一生是侯府的奴才。
她偶爾會趁空閒來花圃看我,一來二去,便熟了,我們就成了好友。
白桃一把將我拽到盆梅後麵,我頓時疼得齜牙咧嘴。
還沒等說話,她就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
我低頭定睛一看,是一瓶藥膏。小小的髹漆藥盒,顏色烏黑,觸感光滑。
“小山,你又捱打了吧?我今天休息,正好去回春堂抓藥,給你帶了藥膏回來。”她鄭重其事地說,“大夫新配的,說是抹了睡一覺,傷便都好了,連痕都不留。”
“這般神?”我有些將信將疑。
她點頭:“很厲害的,是最新出的方子!”
我看了她一眼,有些為難地問:“你確定是在回春堂買的?”
不是我故意質疑她,隻是這世間哪有這麼神奇的藥膏。而且……結合之前白桃被騙次數,很難讓我不多加懷疑。
白桃眨了眨眼睛:“是啊。”
“確定嗎?”我又加重語氣問她。
果然,她開始把手中的手帕揪來揪去,訥訥開口:“是吧……就是在回春堂門口啊,有個人塞給我的。”她說著像是找回了自信,“就是回春堂賣藥的夥計!他說這是獨家配方,等過段時間正式售賣了,想搶都搶不到。”
“……”
我仰頭望瞭望天,歎息一聲,“你花了多少錢?”
白桃搖頭不語。
於是,我心裡大概有了數,她怕是把大半的月俸都搭進去了。心裡說不出的滋味,一半好笑,一半發熱。
我低聲道:“我知道了……謝謝你,白桃。”
她見我信了,立馬眉開眼笑:“那你快回屋抹藥吧,我也要趕緊回去了。”
我目送她走遠,手中摩擦著光滑的盒身,心裡想著,下次若能出府,得去繡坊挑條好些的手帕送她。
當晚,就著天光,我將藥膏細細抹在傷處,冰涼入膚,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鼻,看來那賣藥的夥計可能真的沒騙人。
第二日醒來,天已大亮,我竟一覺睡到天明。
這是多年未有的事。
真是神藥!
我開心地將藥盒拿出來,坐在炕頭來回把玩。
最後將它收進懷裡,貼身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身體輕快,我的心情自然好了起來。
我早早去了花圃,看著自己親手培育的另一盆綠牡丹,姿態端雅,色澤溫潤。
收拾停當後,準備將它送去大夫人房中。
再過半旬,便是二公子的弱冠之禮。
府中上下早已動了氣象,各處都緊繃著弦,人人提起十二分精神,各守其責,不敢稍有鬆懈。
聽說要來給二公子行加冠禮的,是曾任尚書令的一品老臣沈從晟,乃是侯爺昔年的授業恩師。雖已隱退多年,但門生遍佈朝堂,至今仍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此次侯府能將他請來,必然耗費了極大心力。而且此事一出,亦意味著榮慶侯府今後在朝中更加穩固的地位。
這樣看來,二公子加冠之後,便會入朝為官,正式步入仕途了。
如此背景之下,這場冠禮雖是喜事,卻不比平常熱鬨,反而處處透著緊張。府中上至當家主母,下至灑掃小廝,皆被耳提麵命,不得有絲毫差錯。
這一次,我萬分謹慎,心裡頭一遍遍告誡自己,絕不能再犯半點錯。
隻求老老實實守好本分,也盼著二公子事務纏身,無暇再來教訓我。
我小心翼翼捧著綠牡丹,因為身上傷勢已緩,腳下也穩了幾分,將它送至大夫人房中。
其餘各色牡丹由其他人用小推車一並送來,一團團、一簇簇,盛放得極是熱鬨。
大夫人立於花前,指尖輕拈花瓣,目光和緩,低聲感歎:“真是想不到,咱們侯府竟還能出個養花的大家。”
她素手如玉,輕輕翻著花葉,語氣中難掩幾分欣然,“好極了,有賞。”
我心裡欣喜,正欲俯身行禮,旁邊那位大丫鬟卻輕巧一步,將我身影擋在身後。
她笑盈盈地湊近大夫人,開口便是吉祥話。
“這都是托了二爺的福氣。二爺乃是金童轉世,連這十年難養一株的綠牡丹,如今也一口氣出了兩盆,還都出在二爺院裡。”
她回頭斜了我一眼,我不甚分明是何意,她又笑著轉回去:“哪是這小仆人養得出來的,分明是借了二爺的氣運。”
我聽得目瞪口呆,原來話竟然可以說得這樣黑白顛倒。
可大夫人卻笑了,眼角細紋微顫,語氣溫柔:“你這張嘴,倒真是會說話。”
她看似埋怨,但那話裡和麵上的歡喜作不了假,正是認同了大丫鬟的話。
她拿手指虛虛點在大丫鬟的額頭前,似嗔似寵,旋即隨口道:“罷了。若隨意賞了他,反倒衝了諾哥兒的福氣。”
大夫人語氣輕淡,連個眼神都未分給我,吩咐道:“退下吧。”
大丫鬟這回不再掩飾地笑了,朝我揮了揮手,手腕翻飛,帶著十足的得意。
我隻能低頭應聲:“是,小的告退。”
出了大夫人的院子,我不敢停歇往回走。心裡倒是沒什麼難過,這樣的事對我來說已是稀鬆平常。
還沒等走回花圃,就見阿初急匆匆從二公子院裡奔出。
一眼瞧見我,他幾步衝上前來,語氣壓得極低:“小山,你上哪去了?二爺到處找你。”
“我剛去大夫人那裡送花去了。”我縮了縮脖子,訥訥問,“二公子找我,是有什麼要事嗎?”
天可憐見,眼下府裡忙得人仰馬翻,二公子竟還惦記著我,實在是天命不饒人。
阿初臉一沉,擡手就拎住我後領,輕而易舉將我提離地麵:“主子叫你,哪由得你多嘴問緣由?”
他眉峰緊鎖,一副凶神惡煞模樣。
但我也不是頭一日受他訓了,自知掙紮無用,便乖乖任他拎著,甚至還暗暗用力收起膝蓋,免得讓他拎得太辛苦。
快到屋前時,阿初忽地歎了口氣,將我放下,手上順了順我皺巴巴的衣襟,語氣低緩了些:“小山,不該問的彆問。主子說什麼,就做什麼。”
我點點頭,小聲應道:“我知道的,隻是問問你罷了。”
阿初卻沒再和我多廢話,擡手在我背後輕輕一推:“進去吧,彆讓二爺等急了。”
屋內,丫鬟正低頭研墨,二公子身著素衣,單手支頤,神色似喜非喜,眉眼間卻藏著一縷繾綣不明的憂色。
我怔了怔,腳步頓在門側,不敢隨意出聲,免得擾了他的興致。
許久,二公子才放下筆,吹乾紙頁,動作極輕極緩,彷彿其中承載的是不容折損的密語。
他將信折妥,收入信封之內,末了又細細撫平封麵上微不可察的褶痕。
隨後,他揮手,讓丫鬟退下。
“小山,來。”
我低頭向前,不敢走得太急,怕身上暑氣未褪,衝撞了他的鼻息。
“二爺。”我低聲回答。
二公子並不擡眼,隻緩緩將那信封遞與我,語氣柔中帶冷:“這封信,你親自送到鎮國公府,務必親手交給世子爺。”
我驚愕地擡頭,這信看起來如此重要,竟要我去送嗎。
二公子眼底盛著不容置疑,厲聲道:“一定要規規整整地送去。記住沒有?”
“是,二爺。”我連忙彎腰應聲,雙手恭敬托起。
“恩。若世子爺不在,你便等到他回來。”
“是。”我低頭,再不敢多問半句。
“好了,去吧。”
【作者有話說】
小山():你把這事交給我去辦,說白了你也沒當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