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48章 白幡如雪
白幡如雪
走回衛府,已是天色暗沉,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殆儘了。
本該燈火通明的宅院,此刻卻隻零星點起幾盞燈籠,前廳一帶更是昏暗迷離。遠遠望去,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張著巨口,靜伏在夜中,令人寒意頓生。
我擡聲喚道:“來人!”
不知從哪處廊角竄出一人,突兀得令我一驚。
他快步上前,行禮道:“二少爺。”
“府中人呢?怎麼前廳連燈燭都不點了?”
“是大少爺的吩咐。”
我怔住。
府中冷清至此,令我渾身汗毛直豎,一股詭異不祥的壓迫感悄然襲來,從背脊爬至指尖。
我問他:“大少爺回來了?”
他低聲回道:“是。”
我再不多問,徑直轉身往東院而去。
中途路過主屋時,發現門前兩名侍衛換了,但我仍覺麵生。他們像兩塊石頭般冷冷矗立,麵無表情。
主屋內隻點著一盞暗淡的燭火,暖黃色的光暈若隱若現。
我隔著窗紙,依稀望見父親的身影坐在窗下,這才略微鬆了一口氣。
抵達東院,果如我所料,沒見到衛泉。
下人們支吾著,說他已歇下,不敢打擾。
我站在院前片刻,終究無計可施,隻得無聲轉身,灰溜溜地離開。
離開東院後,我又折返主屋。
不甘心就這樣離開,連父親一麵也難見。
我站定,壓下怒意,朝屋中高聲喚道:“父親,兒子來看您了。您還好嗎?身體可還無恙?”
窗下的身影似有輕微的晃動。
片刻後,一名小廝走出,垂手行禮:“回二少爺,老爺說要就寢了,吩咐您也早些歇息。”
我望著他,總覺得他的麵孔有些眼熟。可衛府中下人眾多,來來去去數不過來。
此刻心緒煩亂,奔波一整日,我早已筋疲力儘,便也無心細思,隻點了點頭,低聲道:“我知道了。”
終於回到西院,風馳不在,院中隻有雨微守著。
我隨口問了幾句,聽她說風馳無礙,便放下心。吩咐她明日一早務必喚我起身,又草草洗漱,便歇下了。
剛一躺在床上,便覺睏意襲來,眼皮逐漸沉重。
就在將要入夢的一瞬,我忽然想起,那位在主屋傳話的小廝,他原本是衛泉院中的人,怎會突然調去伺候父親?
我猛地睜開眼,心中倏然一緊。
不等多想,眼皮又自動合上,像有千斤重一般。
在即將失去意識時,我暗暗在心裡記下,明日一早,定要攔下衛泉,好好問個清楚。
可誰知,這一覺竟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來時隻覺四肢乏軟,喉乾舌燥,彷彿幾日未曾進食飲水,渾身輕飄飄的,連呼吸都帶著一股要虛脫的感覺。
朦朧間,有一陣從遠處傳來的奏樂聲,將我從一場夢中驚醒。
這陣奏樂聲依然縈繞,我險些認為自己還在夢中。
屋裡空蕩無人,寂靜得有些詭異。
強撐著坐起身,我一把拿起桌邊的茶盞,仰頭將冷水灌下,澀意灼喉,卻終於緩過一口氣來。
隨手整了整衣襟,我晃著身體推門而出。
門一開,樂聲頓時清晰許多,竟是真的有人在府中奏樂。
簫鼓嗚咽,嗩呐刺耳,像是從地底響起的哭嚎。
門口站著個陌生的小廝,見我推門而出,像見鬼般嚇得後退一步,臉上寫滿驚恐。
我的心倏然沉下,目光飛快掃過院落。
雨微不在,風馳也沒影子,整個西院彷彿被抽空了一樣,冷冷清清。
我陰沉著臉:“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隻有你在?”
小廝支支吾吾,臉色慘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忽地,我意識到不對,那若隱若現的樂聲,分明是葬禮時才會吹響的哀樂。
淒厲入骨。
我猛地上前,一把揪住那小廝的衣襟,厲聲質問:“怎麼回事?說話!”
小廝被我嚇得直發抖,嘴唇哆嗦著,眼淚幾乎要掉下來,閉眼顫聲道:“是老爺……咱家老爺……他……去世了!”
片刻的寂靜後。
“什麼!”我不可置信地盯著小廝,抓著他衣襟的手越攥越緊,指尖幾乎陷進他的肉裡,眼前一陣陣發黑。
小廝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是……是三天前,老爺三天前就……已經去世了!”
轟的一下,像是有人在我腦中擂了一錘。
原來,我已昏睡整整三天。
我下意識鬆開手,踉蹌著退了兩步,胸口發悶,耳邊嗡嗡作響,幾乎站不住腳。
我拚命晃了晃腦袋,跌跌撞撞地朝那奏樂聲的方向奔去。
白幡如雪,掛滿長廊。
在這炎熱的夏日裡,那雪白宛如寒冬臘月,讓人四肢冰涼。
站在通直的廊前,望著前方人影晃動,耳邊嗡鳴越來越響,直到一切聲音都退去,唯剩那如泣如訴的哀樂鑽入骨髓。
我像一具遊魂般挪過去,正堂裡已站滿了人,我的目光模糊不清,卻仍死死去找衛泉的蹤影。
我要抓住他,掐住他的脖子,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簡直是個笑話,幾日前還健健康康的父親,怎麼會突然離世?
他一定是在作戲,騙我!
是了,肯定是這樣。
所以父親纔不許我再過問,不許我見他。
所以那日衛泉消失不見。
所以我被昏睡了三天……
對,這一切都是假的。
是父親和衛泉合謀的計策。
對,就是這樣,彆慌,彆慌……
我聽見自己如將要力竭一般的喘息聲,那聲音大到彷彿有人在胸腔裡擂響戰鼓,一聲一聲,震得耳膜嗡鳴,腦仁發脹。
“呼哧……呼哧……”
我左右張望,腳步雜亂無章,似乎撞到了人,卻顧不上分辨。
“呼哧……呼哧……”
衛泉在哪?他在哪?
呼吸越來越急促,越拉越長,終於蓋住了所有外界的聲響,我什麼也聽不見了,隻剩那如獸哮般的喘息。
“呼哧——呼哧——”
“少爺?少爺……少爺!”
肩膀被人猛地抓住、狠狠搖晃,我猛地一震,眼前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才慢慢看清眼前人的臉。
是雷霄。
“少爺,你彆嚇我!”他神情慌張,眉眼裡全是焦急。
那一刻,紛雜如潮的呼吸聲終於退去,耳鳴也漸漸消散,我像是終於從深海底浮了上來。
我一把抓住雷霄的胳膊,聲音嘶啞:“老爺呢?衛泉呢?府裡怎麼全掛上白幡?這太不吉利了!讓人快些撤掉!”
雷霄沒有動作,隻是沉痛地看著我,那目光狠狠刺痛了我,讓我發起了脾氣。
“你聾了嗎?沒聽見我的話?”
我甩開他的手,轉身就往正堂奔去,腳步發瘋般衝著前方,一步也不願再耽誤。
正堂內燭火靜靜燃著,香煙繚繞中,我終於看見了衛泉的身影。
他伏背跪地,一身素白孝服,脊背微顫。身旁還站著不少人,俱著白衣素服,神情肅穆。
可我此刻已無力去辨認他們是誰,眼裡隻剩衛泉一個人。
我幾步衝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拽得幾乎仰倒,聲音低沉而發顫,一字一句地質問:“你到底做了什麼?”
衛泉眼圈通紅,淚水簌簌落下,順著下頜滴在衣襟上,卻一句話也不說。
“說話!”我怒吼。
他咬緊牙關,唇角發顫,終於喃喃開口:“小山……爹沒了。”
我整個人僵住了,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攫住我的脖子,連呼吸都無法順暢。
這一瞬,心底那片空茫終於塌陷了下去。
可下一霎,我揚起拳頭,狠狠朝衛泉揮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出手,腦海裡一片空白。
明明整個人都在發抖,明明身軀像被抽空了力氣,可那隻握拳的手,卻彷彿蓄滿了所有憤怒與悲愴,朝他狠狠砸去。
衛泉擡臂抵擋,可我越打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