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34章 危廟同宿
危廟同宿
臨時搭建的避風棚簡陋到令人心酸,重重的沉雪壓在頂棚,發出“吱呀”聲,搖搖欲墜。
因李昀的到來,本就逼仄的棚內更顯狹窄。
風馳不知從哪搬來一張凳子,雖粗陋,倒也算像個正經座位。
我指了指,對李昀道:“坐下歇一歇吧。”
李昀坐下,仰頭環顧這四麵透風的棚子。
“這棚也住不了兩晚了。”我率先開口,“原想著修葺山上的破廟,好讓大家搬過去,可風雪太大,人根本上不去。”
李昀看向我,說了進屋後的第一句話:“一會兒我帶人上去。”
說完,他頓了頓,像是不敢置信般,又問,“你……就一直住在這裡?”
他眼底的疑色太明顯,讓我莫名生出一種錯覺。
好像我狼狽的模樣,終於落在他眼裡,被他看見,被他在意。
這點荒唐的心念讓我胸口一熱,偏又怕被他察覺,隻能笑著佯裝輕鬆:“怎麼,不信我能在這樣的地方住下?”
話落,村長探頭進來,拄著木杖,踟躕片刻,才壯著膽子介麵:“公子幾乎與我們同吃同睡,從未有過半句怨言。我代表村裡的百姓,懇請將軍回去後,為公子表彰。”
李昀微微頷首,聲音沉穩:“這是自然。衛公子能在此困境之中為百姓奔走,朝廷必會嘉獎的。”
我笑笑,問村長:“村長來有什麼事?”
村長忙答:“我想把我們那間屋子騰出來,請將軍去住。”
我恍然,轉而接道:“村長不必如此。你們就安穩住下,將軍一會兒會帶人上破廟。若順利,明日天晴,大家便能搬過去。”
說完,我又向李昀解釋,“村長是怕你住不習慣,他們住的還算是個房屋,這纔想著將屋子讓出來。”
李昀擺手,神色淡然:“老人家不必憂心。我們軍人行軍打仗,宿在荒野地裡都是常事。況且,我們來此是為助你們,怎能反將你們趕出屋子?”
“正是。”我介麵道,“村長回去告訴大家,不必多慮,安心靜候就是。”
村長眼底溢位淚光,連聲稱謝,才轉身退了出去。
村長一離開,李昀也隨即從凳子上站起身。
不知為何,他神情好像有些侷促般,突然揚聲喚他的副官進來:“東西卸完了嗎?”
“回將軍,卸完了。”
“你清點幾個人,跟我上山去。”
“是!”
副官回答完退了出去,外麵很快傳來點名聲。
我上前幾步,拉住李昀的小臂:“你急什麼?剛剛晝夜不停地趕路過來,好歹先歇一歇再去。”
他的手臂驟然僵直,怔了一下,沉沉地說:“一會兒天黑了。”
“那也可以等明日啊。”我急切開口,“我還沒問你,大雪封路,你是怎麼過來的?”
李昀沉默一瞬:“隻封了一小半,不算困難。”
我不知他的態度為何這樣,既不是冷漠,但也絕對稱不上熱切。
難道他不是因為擔心我才來的嗎?
解救災民固然需要人,可怎會驚動羽林大將軍親至?
念頭掠過,我方纔湧起的熱意驟然冷了幾分:“你平日都在宮中值守,無詔不能出京,你是……”
話未及說完,副官又掀簾而入,神情肅然,卻掩不住眼底一抹複雜,被我敏銳捕捉。
“稟將軍,清點完畢,隨時可出發。”
李昀低聲道:“好,知道了。先去外麵等。”
“是!”
簾角還在晃動,我卻盯著副官轉身的背影出神。
副官那抹稍縱即逝的神色,明明是敬重,卻又彷彿摻著猶疑,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卻被生生壓了下去。
我忽然有些不安。
棚內重回安靜,李昀盯著我的目光和他的聲音一樣沉沉的:“我隻能呆一天,明日一早便要離開。今天若弄不完,你還要繼續住在這裡。”
聽他這般說,我心頭先是一暖,轉瞬又因他如此匆忙而更加不安,追問:“為什麼?”
他沒有解釋,隻是忽然擡起手,將我胸前的毛裘一掖,替我緊了緊,動作繾綣克製,帶著無言的安撫。
“再忍兩日。”他壓低聲音,又像是在哄勸,“明天我走了就會有官兵來清道。最晚後日,你便能歸京。等回去……等回去,我們再聊。”
話落,他已收回手,轉身而出。
我未動,心口的暖意與疑竇交織。
直到外頭傳來馬蹄漸行漸遠的聲響,才猛地反應過來,衝了出去。
他不是奉詔而來——
他是抗旨出京。
正因如此,才急著回去。
“來人!牽馬來!”我的聲音倉促而急切,幾乎帶著顫意。
雷霄立刻應聲,疾步將馬牽來。
我來不及細想,翻身上鞍,幾乎是奪命般催馬而出,直追向李昀離開的方向。
馬蹄在雪地裡揚起白霧。
李昀見我追上來,顯然詫異,緊忙勒住韁繩,他回首低聲喝道:“你怎麼來了?”
我胸口起伏劇烈,呼吸幾乎要灼傷喉嚨,直直望著他,聲音斷斷續續:“我…我來幫忙。”
他的眼神深深落在我臉上,嘴唇張開又合上,最後微微一撥韁繩,讓出了身畔的位置。
倒是他旁邊的副官,隱隱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凝重。
我察覺到,卻不願多想,隻怕李昀開口拒絕,便急切催馬,擠到他身側。
等我們行了一會兒,我才驚覺,自己急奔追來,隊伍的速度已被我拖慢。
我深知自己這樣不對,胸口有愧,卻更怕被甩下,隻能死死咬牙,勉力維持與他們同速。
不多時,雷霄與雪獨也追了上來,護在隊伍後列。
到了山腳,積雪沒過膝,無法再騎馬。
於是,幾人被留下看馬,我們其餘人繼續徒步攀登。
不用很久,不一會兒我便開始感到體力不支,腳步愈發沉重。
沸騰的血液逐漸冷卻,我才感到體力已經在這半個上午全部耗費光,四肢像被灌了鉛。
我悶頭跟著隊伍,擡頭望去,李昀走在最前,背影筆挺,步履穩健,彷彿這天寒地凍與他無關。
隻能咬緊牙關,再低下頭繼續挪步。
忽然,一隻手伸在眼前,在我愣神之際,直接扣住了我的手。
我擡眼,李昀沉穩的麵容近在咫尺,手上的力氣大得生疼。
低沉的嗓音混著寒風:“你總是會做我意想不到的事。”
我眨了眨眼,撥出的熱氣瞬息成霜,落在眼睫上。
李昀的另一隻手擡起,掌心的陰影覆在眼前。我下意識閉上眼,隻覺有溫柔的力道,拂去眼角的冰晶。
指尖一鬆,他像是歎了口氣:“走吧,我拽著你上去,撐不住一定要和我說。”
我抿唇,嘴角上翹,點了點頭。
身體內不知又從哪裡滋生出力氣,沿著血脈灌進四肢,腳步驟然輕盈。
就這樣,被李昀半是拉、半是攙,終於踏上山頂。
迎麵撲來的寒風比山腳更烈,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近前才發現,破廟比想象中還要殘敗。
殿門歪斜,一扇吊著半截,風一過,便“咯吱”作響,另一扇早已不知被卷落何處。
門檻處積著半尺冰雪,踏上去即沒過鞋麵。
廟中四壁透風,屋頂被厚雪壓得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崩塌之勢。
窗洞早已破了,任風雪肆無忌憚地灌進來。
地麵覆著一層薄霜,角落裡橫七豎八堆著幾塊殘木。香爐倒伏在階下,灰燼散了一地,被雪氣一熏,全成濕泥,連星火都點不起來。
殘壁上隻餘些褪色的紅綠痕跡,勉強能辨得出幾縷佛影。
狂風鑽入廟中,卷著破幡獵獵作響,聲聲撕裂人心。
我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冷意從腳底直竄到心口。
李昀見狀,將我攬住,用他身體的溫熱替我驅走寒冷。
好在廟後堆著不少枯枝,雖被雪打濕,卻還能挑揀出些乾淨的。
將它們一根根搬來,橫豎支在殿門口,總算勉強遮住呼嘯的風。
背上來的狐裘披被撐在窗洞處,再用木板釘牢。屋頂則先掃去厚雪,斷裂的門板橫撐在梁上,幾根枯枝再交錯壓上去。
如此,一群人七手八腳折騰了一下午,手腳凍得發僵,才堪堪拚湊出一個“能住人”的雛形。
天色逐漸暗沉,灰濛濛的暮光如一張厚幕罩下,天地間隻剩下壓抑的灰白。
廟內依舊冷滲,漏雪簌簌落下,冰珠般打在頸項間,透骨生寒。
可與山下那幾近坍塌的避風棚相比,這裡已算難得的安身之所。
我擦了把臉上的濕雪,望向殿門。
李昀背著風,立在門口,身影筆直。
昏暗中,他的麵容半隱半現,眉心擰著,神情沉沉。
夜色一旦降臨,巨大的黑暗隨時會傾覆而下,不留一絲餘光。
我心頭一緊,忍不住出聲:“要不就在這裡將就一晚吧?現在下山,太危險了。”
副官在一旁附和了句:“是啊,將軍,歇一晚吧,安全第一。”
李昀猶豫片刻,最後還是頷首,說好。
廟裡最深處還有一間小屋,是整座廟裡儲存得最好的一處,窗欞尚完好無損。
眾人皆歇在殿前,隻我與李昀被安置在小屋。
天色果然說變就變,眨眼便黑透了。
殿中央與小屋各燃起一堆火,火光搖曳,映得四壁斑駁,人身上終於有了一點暖意。
小屋地麵堆著一張乾草蓆,我先行躺了上去。
雖靠得極近火堆,寒意卻仍像潮水般往骨縫裡鑽,我的身子止不住輕微顫抖。
李昀背對著我,正半蹲著往火堆裡添柴,火光在他側臉一明一滅。
我猶豫良久,雙手死死揪住衣角,心口亂跳。
“我……很冷。”
我的聲音很小,幾乎被劈啪的火聲淹沒,卻又清清楚楚回蕩在這狹小的屋子裡。
李昀微微頓了手。
我屏住呼吸。
“你能不能,現在過來……抱著我睡?”
【作者有話說】
你抱不抱?不抱我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