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33章 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
大雪封路,我們被困在了村子裡。
糧食與柴火日漸見底,最讓人揪心的,是接連倒塌的臨時避風棚。
雪片像棉絮,沒有半點停歇的跡象,壓得人心口發緊,彷彿隨時都要被這天地白雪掩埋。
天光未亮,我披著半濕的鬥篷,帶著幾名侍從嘗試登上山頂上的破廟。
破廟一樣殘垣斷壁,但土屋的根架尚未完全塌壞,若能簡單修繕一番,或可成為避寒的棲身之處,救回不少人。
聽到我們的腳步聲,村長從破屋裡探出頭來。
他拄著木棍,急急攔下我們,聲音因風雪而沙啞:“公子不能去!山上雪厚,若是砸下來會沒命的!”
他眼神中帶著惶急,接著說,“曾有人上山,半途便被崩落的積雪壓死在山腳下了。”
我停下腳步,望向他。
村長臉色灰敗,雙眼裡明明攢著淚光,卻如乾涸的河床,再也流不出真正的水,隻剩那點潮氣在眼底打轉。
我輕聲安慰:“無妨,不必擔心。我們去的人多,若真有異動,立刻就會撤回來。”
目光掠過他身後,看向那些躺在土地上的人。
有孩子正發著高燒,臉色通紅,昏迷不醒。老人渾身裹在破氈下,呼吸斷斷續續。
再這麼熬下去,隻會一個個倒下。
村長喉嚨一哽,望著我,聲音帶著悲意:“公子大義,我們無以為報。若說寧願為公子赴死,卻是忘恩負義,白費了公子為我等平民付出的心血。您不顧嚴寒酷雪,不畏風雪,一心救我們這些老百姓的命。若公子未曾到此……這村子早該被積雪掩埋,絕無一人殘喘。”
他忽地撲通一聲,直直跪下。
我心頭一震,急忙俯身將他一把托住。
冰冷的手掌中傳來他單薄的重量,我低聲道:“萬萬不可。”
村長擡頭,眼中混著冰雪與渾濁的光,聲音顫抖:“公子千萬不要再涉險,務必要平安歸來。”
我將他扶直,給了他一個沉穩的眼神,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村長放心。”
話音一落,我再未遲疑,提步向前。
身後的人一齊跟上,風雪撲麵,腳印深深沒入雪裡,向著破廟的方向走去。
逆風而行,北風呼嘯,像無數細碎的刀刃齊齊刮在臉上,又冷又疼。
雷霄與雪獨一左一右走在我前方,軀體如兩堵牆般為我擋去些許風雪。
肩膀上的鬥篷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步伐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深陷在厚雪中,拔起時伴隨著“咯吱”的聲響,艱難至極。
越往高處走,風聲越大。
雪粒被捲上天,又猛地砸落下來,砸在頸脖、耳後,冰冷刺骨。
腳下的路也愈發險惡,石頭與冰塊交錯,稍不留神便會滑墜。
我咬緊牙關,指節在鬥篷下攥得發白,腦中閃過一個快要被遺忘的畫麵。
那是我十二歲,在侯府的第五個冬天。。
那年也同樣是這樣的天寒徹骨,我躲懶,總躲在花棚裡。
因為花棚裡生著炭火,暖氣蒸騰,比陰冷逼仄的仆人房裡要好過得多。
可後來,被二公子撞了個正著。
於是,一整個冬天,我便被罰著每日在院中掃雪。
雪落得極快,我的掃帚才甫一掃過,那薄薄一的層白就又落了下來。
我的手掌凍得通紅,腫脹發癢,裂開的口子被寒風一吹,痛得鑽心。
可我不敢停下,隻能一遍遍機械地掃著,直至眼前突然發黑。
我強撐著張開雙臂,平衡身體。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前院傳來吟詠聲,是宴席賓客,貴人們吟詩作對,圍爐賞雪,推杯換盞。
那些笑語聲透過風雪傳來,像是一道鞭子抽在耳畔。
我恨極了,眼淚順著凍僵的麵頰滑落,落在裂開的麵板上,比刀割還痛。
終於支撐不住,我撲倒在雪地裡。
這偌大的院子裡寂靜無聲,隻有我一人,我緊閉著雙眼。
雪片不斷落下,砸在眼瞼,砸在唇上,手指癢痛麻木,彷彿不是自己的了。
慢慢地,雪浸濕了衣襟,我的呼吸聲比風聲還要重。
恐懼一點點湧上來。
我怕自己真會這樣埋在雪裡,再沒人記得。
我在心裡胡亂許願,祈求小娘能來接我,祈求神佛能將我帶走。
那是我昏過去前最後的念頭。
可再睜眼時,我已躺在仆役房裡,滿身濕冷,燒也退下去。
我竟生生挺了過來。
那一刻,我忽然想,也許越是貧賤的命,越是硬。
我恨不得自己就葬身在大雪之下,可我卻沒有赴死的勇氣。
此刻,眼前同樣是撲麵而來的風雪。
我望著腳下深不可測的積雪,心頭湧起的回憶幾乎要把人壓垮。
可我不能表露出來。
我是這些人的主心骨,決不能自亂陣腳。
收緊鬥篷,我沉聲道:“折返吧,彆再白費力氣了。我們回去,看看能不能再搭起一處新的避風棚。”
風雪聲呼嘯,掩蓋住我的心虛與驚懼。
腳步難以再向上,彆說是我,縱然雷霄、雪獨這樣有武力的人,也未必能安然登頂,更遑論那些病弱的百姓。
我腦中飛快地盤算著,剩下的糧還能支撐幾日,柴火能否再撐一夜,避風棚要如何補修,那些一直高燒不退的人們……能否熬過今晚。
正一籌莫展之際,雪霧間忽然閃過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黑點在風雪中搖搖晃晃,卻堅定地一步步靠近。
待走近些,纔看清是村裡的一個年輕漢子,滿臉凍得通紅,嘴唇開裂,眼裡卻燃著幾乎壓抑不住的光。
他拚命揮著手,嗓音顫抖著喊:“來人了!朝廷來人了!”
大家心頭同時一震。
風馳已搶先開口:“真的嗎?在哪裡?”
那村民喘著粗氣,幾乎跪倒在雪地裡:“遠遠看見人馬了,還沒到村口,村長讓我快來和公子報信!”
我隻覺轟然一聲炸響在耳際,喜意翻騰得讓我差點失控:“太好了!”
我差點大吼出聲,隨即猛地轉身,吩咐道,“雷霄,你腳程快,立刻去迎!”
雷霄應聲,健步踏雪而去。
我們也顧不上腳下泥濘,跌跌撞撞往山下走。
寒風依舊淩厲,可心口卻熱得發燙,像火焰灼燒。
待快至村口時,雷霄已先一步折返。
他的神情帶著抑不住的激動,嗓音嘹亮:“少爺!是李將軍!是李將軍來了!”
我怔在原地,呼吸急促,似被風雪嗆住,一瞬之間失了聲。
下一刻,雙腳不受控般擡起,我顧不得痠痛,拚命奔向村口。
劇烈的呼吸聲夾雜著風嚎,胸膛起伏如擂鼓,我整個人都被汗水浸透。
那股曾叫我膽寒的壓抑與孤絕,此刻被熾烈的情緒衝刷殆儘,隻餘一片洶湧的熱。
這一次,他沒有置身事外。
他真的來救我了。
曾經,在烈日暴曬下,我心底卻像身處寒冬,冷汗直流。
而此刻,在風雪撲麵的嚴冬中,我反倒彷彿置身岩漿,熱浪翻湧,幾乎將我燒穿。
馬蹄聲越來越近,我不覺將身後的人遠遠甩開。
驟然勒停的駿馬濺起大片雪霧,馬上人的眉目在風雪中儘數顯露。
這一刻,時空似被狠狠扯開,舊與新的記憶交疊。
從在大雪中死裡求生的徐小山,到血氣翻騰卻心如死灰的徐小山。
從被上天眷顧、得以改名換姓的衛岑,到被寄望為穩重大義的少東家。
我沒有變過。
無論名字如何更替,身份如何更疊,骨子裡我始終是那個在困境中渴望被人拉住的我。
雪虐風饕,天地皆白。
李昀像每一次我見到他時的模樣,自風雪深處而來,恍若畫捲上走出的神跡。
他眼底那一抹關切清晰無比,像穿透了重重風雪,直直落在我心口。
我心底重重哀歎一聲。
哀歎那積壓已久的心雪,在這一眼之下,轟然消融。
李昀翻身下馬,兩步跨走到我麵前。
他額前覆著細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胸膛仍散著蒸騰的熱氣,在這冰天雪地裡格外刺眼。
我的嘴角勾了一下,下一瞬又低落下去,在他站定之前,我撲了上去,雙臂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他身上的溫度灼人,像火炭一樣逼得我小聲喟歎,胸腔深處一塊空缺處,被驟然填滿。
彷彿這是我遺落已久的東西,終於回到懷中。
這份滿足幾乎將我衝垮,讓我全身發顫。
自京城離開時糾結鬱鬱的心緒,頃刻間似都隨風雪消散無蹤。
李昀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失態,身子一僵,片刻後才擡手,在我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隨即將我托起。
我們的目光短暫對上,他神色微動,卻很快移開,略略偏過臉去。
我這才驟然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麼冒失,好在隨行的人尚未完全靠近,想來隔著風雪也看不真切。
“我……”我才開口,就被他打斷。
他後退一小步,與我拉開了點距離,然後說:“糧食和柴火都帶足了,叫你的人過去一同卸下吧。”
我點頭應下,聲線克製。
心底翻湧的千言萬語,隻能暫時壓下。
可目光仍舊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哪怕一瞬也不願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