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殖場的建設推進得比林凡預想的還要快。鄭三狗像換了個人，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工地上啃饅頭，手底下的工人被他使喚得團團轉，連帶著整個工地的氣氛都從混混聚會變成了正規施工隊。林凡每天在工地上盯進度，偶爾回家路上經過村口大槐樹，都能聽到村裡人在議論——“聽說鄭三狗現在給林凡打工，剃了闆寸，幹活比誰都賣力”、“那傻子不傻之後，手段不是一般的厲害”。
然而，就在雞舍主體完工、準備鋪設供水管道的時候，問題來了。
那天下午，林凡拿著水域使用審批表走進鎮水利站，站裡的辦事員小周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把表格翻了兩遍，推了推眼鏡，支支吾吾地說：“林先生，你這個申請……上麵說要補充材料。”
“什麼材料？”林凡問。
“呃……水域環評報告、第三方水質檢測報告、還有鎮政府出具的用地性質變更證明。”小周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越說越小，“這三樣東西，以前養殖場申請用水是不需要的。”
林凡心裡一沉。這三樣東西如果按正規流程辦，少說也要跑半個月，而且環評報告和第三方檢測都需要花錢請專業機構。這明顯是被卡了。
“是趙德勝打的招呼？”他直截了當地問。
小周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連連擺手，眼鏡都差點晃下來：“不不不，這個我不好說，林先生您別為難我……”
林凡沒有再追問，拿起表格轉身走出了水利站。站在水利站門口的水泥台階上，他眯起眼看了看街對麵那棟掛著“德勝商貿”招牌的三層小樓，心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理了個大概。趙文斌上次在村道上尿了褲子，回去肯定跟他老子告了狀。趙德勝在鎮上經營多年，雖然隻是個批發商，但官麵上的人脈不會少。水利站這種冷衙門，打個招呼卡一個村的養殖場用水，對他來說就是打個電話的事。
但他不能硬來。趙德勝不是鄭三狗，不能用拳頭解決。打一個村霸是替天行道，打一個鎮上的企業家那就是尋釁滋事，派出所的鐵門隨時朝他敞開。他得想別的辦法。
林凡把表格疊好塞進口袋，正準備先回村再想辦法，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從街角傳來，由遠及近，震得路邊電動車報警器都響了。那聲音他聽過一次就再也沒忘過——像一頭金屬野獸在喉嚨深處發出的咆哮。
一輛黑色的重型機車從街角拐過來，在他麵前穩穩停住。車上的騎手穿著一條高腰黑色皮褲，上身是一件酒紅色的緊身短背心，勾勒出飽滿而利落的胸線，腰間露出一截緊實白皙的麵板。她修長的腿蹬著一雙黑色短靴，穩穩地踩在機車兩側的地麵上，整個人像一幅剛出廠的工業藝術品，冷艷而鋒利。
騎手摘下頭盔，一頭烏黑的大波浪捲髮傾瀉而下，發尾掃過裸露的肩頭。她甩了甩頭髮，露出一張明艷大氣的臉，丹鳳眼裡盛著幾分戲謔的笑意，嘴角翹起的弧度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遇到麻煩”的篤定。
林詩音。
林凡愣了一下。眼前這個女人跟他印象裡那個穿皮夾克配T恤、颯爽利落的林詩音，簡直判若兩人。上次見麵她像一把出鞘的軍刀，這次她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更精緻，也更危險。
“怎麼，不認識姐姐了？”林詩音熄了火，單腿撐著車身，歪著頭看他，大波浪捲髮在陽光下泛著酒紅色的光澤，“幾天不見，你倒是變了不少。聽說你在村裡搞了養殖場，還當了老闆？小傻子長大了嘛。”
“詩音姐。”林凡回過神來，笑了笑，“你怎麼在這兒？”
“路過，聽說有人找你麻煩。”林詩音把頭盔掛在車把上，長腿一擡從機車上跨下來，走到他麵前。她比他矮半個頭，但氣場絲毫不輸，仰頭看他的時候丹鳳眼微微眯起，目光在他臉上上下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嗯，眼神確實不一樣了。不傻了之後看著順眼多了。說吧，遇到什麼事了？”
林凡猶豫了一下，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林詩音聽完，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皺眉或者義憤填膺，反而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而諷刺，像是在聽一個她早就料到的笑話。
“趙德勝。”她把這三個字念得意味深長，嘴角的弧度裡藏著幾分冷意，“卡你水域審批的，不是水利站的人，就是他本人。那個老東西我太熟了。”
“你認識他？”
“何止認識。”林詩音轉過身，靠在機車上，雙手抱胸，目光望向街對麵那棟“德勝商貿”的三層小樓，眼神裡掠過一絲林凡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冷厲，“我跟你說過我家在鎮上做藥材生意，但我沒跟你說過——趙德勝當年就是被我外公趕出藥材行的。”
林凡眉頭微微一動。這倒是個意外的資訊。
“十幾年前的事了。”林詩音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說話的時候棒棒糖的白色小棍在嘴角一翹一翹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趙德勝以前是我外公店裡的學徒，跟著我外公學了幾年藥材生意。後來被我發現他私下換藥材，以次充好——本來炮製好的黨參，他換成沒炮製過的生貨，差價全進了自己腰包。我那時候才十來歲，在庫房裡親眼看見他換貨，轉頭就跑去告訴了我外公。我外公是什麼人，張百草，眼裡揉不得沙子，當著一整條街的麵把他趕出了藥材行。從那以後他就恨上了我們家，自己做批發，專做劣質藥材，幾年下來也攢了點家底，但名聲臭得很，正經藥鋪都不跟他拿貨，他就靠給一些小診所和黑診所供貨混日子。後來在鎮上搞了批發部，又搭上了鎮裡幾個吃拿卡要的幹部，日子才又抖起來。”
她說到這裡，把棒棒糖從嘴裡抽出來，用糖棍指著林凡的胸口，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幾分：“趙德勝這個人，陰損記仇，睚眥必報。你不光把他兒子的麵子踩在了腳底下，你還讓他想起了當年被我外公趕出門的舊事。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他不卡你卡誰？”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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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域審批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來解決。”林詩音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裡，拍了拍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我外公雖然退了，但在鎮上說話還有點分量。水利站的站長以前是我外公的病人，他老孃中風那年，一天三趟銀針全是我外公親手紮的。這點麵子他不敢不給。”
她說完，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來，打量了林凡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玩味：“不過話說回來，你怎麼惹上趙文斌的？那小子雖然欠揍，但平時不怎麼跟村裡人打交道。你跟他的梁子，不會又是因為哪個姑娘吧？”
林凡被她說中了心事，難得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算是吧。”
“哦——”林詩音故意拉長了語調，丹鳳眼裡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讓姐姐猜猜——上次你在鎮上賣藥材的時候還是個傻乎乎的小傻子，身邊一個女人都沒有。這才幾天，就有姑娘為你爭風吃醋了？看來你的桃花運跟你的腦子一起恢復了。”
“詩音姐，這個事……”
“行行行，我不問。”林詩音笑著擺了擺手，轉身跨上機車，動作利落瀟灑，皮褲包裹下的長腿一擡一放之間，腰肢扭出一條漂亮的弧線。她戴上頭盔，從擋風麵罩後麵露出那雙含笑的丹鳳眼，“明天這個時候，你再來水利站，拿審批表直接找小周，他會給你辦好。對了——”
她頓了頓，擰了擰油門，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趙德勝那邊我順便幫你敲打敲打，讓他知道桃花村的人不是他隨便拿捏的。你是張百草外孫女罩著的人，懂嗎？”
林凡還來不及道謝，黑色機車已經轟鳴著沖了出去，大波浪捲髮在風中獵獵飛揚，酒紅色的背心在陽光下像一團跳動的火焰。他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林詩音今天特意換了這身裝扮跑到水利站門口來找他，恐怕不是“路過”那麼簡單。她大概是聽說了趙家要為難他的訊息，專程騎車過來給他撐場麵的。
“這個林詩音，仗義。”他在心裡說。
“不止仗義。”雲虛子的聲音幽幽響起，“她騎在機車上說‘趙德勝是我外公趕出去的’那句話的時候，心跳平穩，語氣從容，沒有一個字是虛的。這丫頭年紀輕輕，底氣比鎮上那些做生意的老油條還足。張百草的外孫女，果然不是一般人。你小子運氣好，總能在關鍵時刻遇到貴人。”
林凡望著已經空無一人的街角，嘴角微微上揚，轉身往村裡走去。
第二天下午，林凡再次走進水利站，小周看見他，態度跟昨天判若兩人，站起來笑著把蓋好章的水域使用審批表雙手遞過來：“林先生，您的審批過了，不好意思讓您多跑一趟。”
林凡接過表格檢查了一遍，上麵三個紅章一個不缺，連補充材料的字眼都沒再提。他道了聲謝，走出水利站的時候擡頭看了一眼街對麵，德勝商貿的三層小樓門口，趙德勝正站在台階上抽煙，兩人的目光隔著一條街對上，趙德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猛地甩手把煙頭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了兩下，轉身推門進了樓裡。
林凡收回目光，把審批表摺好塞進口袋。趙德勝不是鄭三狗，不會因為一次被駁了麵子就善罷甘休。但那是以後的事。今天，養殖場的水管可以鋪了。
養殖場的工程繼續推進。第二天傍晚收工時分，林凡蹲在剛砌好的排水渠邊上檢查坡度，鄭三狗蹲在他旁邊，指著遠處剛挖開的一條引水渠說：“林爺，水源接過來之後，順便把那邊的野牡丹也澆上水唄？昨天我收工過去瞅了一眼，好幾株花苞都鼓起來了，就是土有點幹。這花好看，以後等咱養殖場做大了，圍牆上全種上，城裡人來參觀的時候保證拍照發朋友圈。”
林凡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陣熟悉的引擎轟鳴聲從村道方向傳來，比昨天更加低沉有力。片刻之後，那輛黑色重型機車穩穩地停在了養殖場工地的入口處。
林詩音摘下頭盔，依舊是那副明艷得讓人移不開眼的模樣，但今天的她跟昨天又不一樣了。她把大波浪捲髮高高紮成利落的馬尾，上身穿著一件白色工字背心，外麵套了一件敞開的卡其色工裝襯衫，袖子隨意地捲到手肘，下身穿著一條修身的深藍色牛仔褲，腳上是昨天那雙短靴，整個人又恢復了那股子颯爽幹練的勁頭。她的丹鳳眼掃了一圈工地上整整齊齊的地基、剛立起來的雞舍鋼架和忙得熱火朝天的工人們，最後落在蹲在排水渠邊上的林凡身上，嘴角翹了起來。
“效率可以啊，幾天沒來，你這小養殖場已經有模有樣了。”她跨下機車，走到林凡麵前，手裡拎著一個紙袋，隨手遞給他，“給你帶的晚飯。工地上的飯估計你也吃不好。”
林凡接過紙袋，裡麵是兩盒打包好的飯菜，還熱乎著，香味隔著盒子都能聞出來。他擡頭看她，有些意外：“詩音姐，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林詩音雙手抱胸，目光從雞舍鋼架掃到排水渠，又從排水渠掃到遠處那片野牡丹，像是在視察自家產業，“順便告訴你，趙德勝那邊已經擺平了。水利站的審批不會再出問題，鎮裡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以後沒人敢在手續上卡你。”
她轉過身，看著林凡，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馬尾辮在晚風裡輕輕擺動，“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趙家的事還沒完。他們不敢再在檯麵上為難你，但趙文斌那小子年輕氣盛，被人打了臉不可能不記仇。你以後在鎮上走動，多留個心眼。”
“知道了。”林凡點頭，語氣誠懇，“這次多虧了你。”
“跟我還客氣。”林詩音擺擺手，忽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個促狹的弧度，“對了，我昨天幫你打聽趙家底細的時候，順便打聽了一下你。聽說你那個養殖場的承包方案，是村委會的柳主任拍桌子給你擔保才通過的？還有村醫的女兒，叫什麼來著——沈若涵？聽說她為了你，跟鎮上的公子哥翻了臉？嘖嘖，小傻子，你這桃花運比你的生意運還旺嘛。”
林凡乾咳一聲，沒有接話。鄭三狗蹲在旁邊豎著耳朵聽了半天，這時候終於沒忍住，咧嘴笑了一聲。林詩音轉眼看向他，鄭三狗連忙收起笑容，低下頭假裝在研究排水渠的坡度。
“行了，不逗你了。”林詩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跨上機車，發動引擎之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下次再有人找你麻煩，記得第一個給我打電話。”
機車轟鳴著遠去。林凡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心裡把趙家的賬和林詩音的賬放在一起掂了掂。欠林詩音的人情越來越大了，得找個機會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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