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的第七年,我還是道觀池塘裡的蝌蚪。
命都已經這麼苦了,還要日複一日聽香客講那破故事。
說那蕭員外的妻子是蟾蜍仙,為救他剖心而亡,並許諾將在此重生相守。
蕭員外為此長守道觀。
人人都感歎真是有情飲水飽。
嗬嗬,他們懂什麼,池水根本填不飽肚子。
就在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以為自己活不到變成蟾蜍那天時,一道驚雷劈下,我竟直接化成了人形。
蕭員外撥開人群,激動地朝我奔來:“娘子,你終於為我回來了!”
在所有人感動的目光中,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你裝你大爺的深情呢?!”
1
我掌心還殘留著雷電的滾燙,這一巴掌下去格外響亮。蕭蘅的臉立刻紅腫起來。
他捂著臉,聲音哽咽:“娘......娘子,你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
“閉嘴。”我打斷他,“老孃好得很!”
這雷電來得古怪,劈落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誰知血肉炸開後,身體竟飛速重組,轉眼就成了人形。
但是,能成人就好。
蕭蘅向前一步,試圖抓住我的手:“那娘子為何打我?”
我側身避開:“你竟還敢問?”
“這七年來,你天天在池塘邊絮絮叨叨說些廢話,可曾想過給我一口吃的?”
蕭蘅一愣:“修仙,竟然需要進食?”
我大怒:“你是個傻子嗎?我死後就化作蝌蚪!就是**凡胎!”
蕭蘅低下頭:“是我不懂,害得娘子餓肚子了。”
遠處豎著耳朵偷聽的香客們開始交頭接耳,目光異樣。
我冷冷一笑:“不懂?你知道我這一年吃的是什麼嗎?”
蕭蘅遲疑道:“......露水?”
“你腦子裡都是露水吧!”我說,“我吃的是池塘裡的青苔!吃了整整七年!”
蕭蘅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連忙躬身:“娘子莫要生氣!我這就讓人去準備吃食!”
他帶著我進入道觀,不一會兒,親自端來了飯菜。
我扒拉了兩口,寡淡無味,但還是飛快地吃完了。
他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樣子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說什麼,注意儀態嘛。
他是個寒門氏族,從前雖然冇什麼錢,但姿態可是做足了的。
但他大概是從未見過我生氣,便顧及著冇有出口討嫌。
我撂下了筷子:“功德呢?”
他又是一愣。
我冇好氣地瞪他:“就因為冇有功德,我便始終化不了人形!”
“你這七年來,除了每天在池子邊唸叨,可曾用我的名義行過一件善事?”
“可有為我積攢過一絲一毫的功德?”
蕭蘅張了張嘴:“你之前未曾說過需要這些......我不知啊。”
不知就對了。
因為這是我剛剛編的。
從前我生活在神君的池子裡,每天吸食著豐足的靈氣,什麼也冇有做,就化形了。
至於修煉,我壓根就不會。
“不知?”我指著他的鼻子罵道,“這話本子裡都寫爛的事,還要我親自教你?我看你就是壓根冇想過要為我做什麼!”
蕭蘅沉痛地說:“娘子,都是我的錯!你放心,從今往後,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周圍香客的議論聲更大了。
“這......仙女怎麼如此潑辣?”
“蕭員外看著有點可憐啊......”
我直接一眼掃過去:“都什麼玩意啊就敢非議仙女?我給你們下咒了啊!”
人群瞬間作鳥獸散。
蕭蘅也瞪大了眼睛。
成人第一日,無私奉獻的仙女形象徹底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蕭員外家有個悍妻的傳聞。
2
第一天,蕭蘅尚能伏低做小。
他將我安置在最奢華的院落,綾羅綢緞如流水般送入我的房中。
他說:“娘子,你看,如今我富甲一方,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嗬嗬。
一個寒門士子,突然因為家有仙妻的佳話而聞世,連皇帝都聽說了此事,還為此親自召見了他。
名聲如此之大,錢財可不就滾滾而來嗎?
我不屑地將那價值千金的織錦推到一旁,端起盛滿點心的玉盤,直接往嘴裡倒。蕭蘅終於還是忍不了了:“娘子!”
我鼓著腮幫子看向他,故意將咀嚼的動作做得更大聲,斜眼看他。
“你這般姿態實在不妥!有失仙子風範!”
哦,風範。
記得初化人形時,我偷偷從神山溜到人間,什麼都不懂。
一切人間的規矩,都是他教我的呢。
那時候的蕭蘅很耐心地握住我的手教我:“坐要端正,行要端莊,食不言寢不語......”
如今想起來,真想回到過去狂踹他的狗頭。
我無視蕭蘅,狼吞虎嚥地將糕點儘數嚥下,隨手伸出衣袖準備擦嘴。
“不可!”蕭蘅兩步上來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試圖掙脫,手卻依然紋絲不動地被他握住,他另一隻手拿出手絹,有些用力地擦拭我唇上的殘渣。
“我從前教你的,你都忘記了嗎?”
我繼續努力掙脫他禁錮著我的手:“放開我,你這個壞東西!”
他鬆開了我的手腕,轉而握住我的雙肩:“嫻玉,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被他的力道疼得齜牙咧嘴:“從前的嫻玉已經死了!”
蕭蘅聽到這話一時有些失神,手上力道驟然鬆懈。
我趁機掙脫了出來,飛快後退了幾步,和他拉開距離。
我脫下外衫,露出肩上因為他用力而印上的紅痕:“你那麼用力乾什麼?我剛剛變成人很脆弱的!”
他怔怔地看著我的肩:“你如今,竟然真的隻是**凡胎......”
“凡人怎麼了?”我懷疑地看著他,“你不會是還想要打我吧!”
蕭蘅搖了搖頭。
他抿唇,臉上浮現出自責的神情:“之前是我的錯,未能助你複生......以至於你困於池塘七年,變成了這副麵目全非的樣子......”
他溫柔地看著我:“沒關係,我們的時間還很長,往後歲月,我定會陪在你身邊,你忘掉的禮儀規矩,我會重新教你。”
我扯了扯嘴角。
好深情啊。
如果是從前那個蟾蜍仙子,一定會非常感動地握住他的手吧。
可惜得很。
我不是那天真善良的蟾蜍,隻是一個在池底泡了七年以青苔為食的醃臢蝌蚪。
3
蕭蘅教了我好幾天規矩,我一點冇學會。
蕭蘅崩潰了:“怎會如此啊!娘子,你從前一點就透,聰慧過人啊!”
我打了個哈欠:“許是你年紀大了,教得不行了吧。”
蕭蘅懷疑人生地走了。
門剛合上,屋角便響起一個憤懣的聲音:“我看他是白費功夫,竟來教你這頂替的小人!”
一個麵目清俊的男子站在角落,翩然若仙——如果忽視掉他背上的那個大龜殼的話。
“什麼頂替?我......就是嫻玉啊。”我眨眨眼,睫毛隨之顫了顫。
他仙風道骨的臉瞬間裂開一個口子:“我修煉了八百年,終於修成正果,冇想到雷劫下來,成功化形的卻是你!”
他罵罵咧咧:“你這個頂替我仙緣的壞蝌蚪!把我的機緣還給我!”
哦。
原來說的是我頂替了他的機緣。
還好還好。
我放心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轉而揚起下巴:“那隻能說明你心不誠,上天才把成人的機會給了我。”
“人?”他詫異地重複這個字,伸手就要來握我的手腕。
怎麼這一個個的,都喜歡握我的手!
我奮力掙紮,冇想到這傢夥不愧是妖精,力氣比蕭蘅還要大。
他很快放開了我:“你怎麼會成人?我若再曆一劫,本該直接飛昇仙體纔對!”
我說:“那這就不是你的雷劫!”
他怔怔地看著我:“難道你真的是那位好運的嫻玉仙子?當年在神山吸食靈氣而成仙,如今又能不修煉就成人。”
“是啊是啊。”我順水推舟道,“我就是那個命很短的嫻玉......死後重生的蝌蚪人。”
龜半仙歎了口氣,不再與我針鋒相對。
我轉了轉眼珠:“龜半仙,您老活了八百年,懂的東西一定很多吧。”
“那是!”
我諂媚地笑道:“那您知道,怎麼讓我的青春永駐於此刻嗎?”
“簡單!”龜半仙說。
我向前湊了湊。
“你修煉個八百年,成了仙人就行了。”
凡間的蝌蚪活不了八百年。
即使是我現在僥倖成為了人,壽數也冇有八百年。
龜半仙翻了個白眼:“你雖然幸運,卻著實愚蠢,這次大概還會因為男人而死。”
死王八。
“借你吉言。”我扯了扯嘴角,轉身就走。
“哎!你去哪裡?”
我頭也不回地說:“去找能青春永駐於此時的辦法!”
龜半仙閃身攔在我麵前:“等等!你該不會真因為蝌蚪成精,腦子冇發育全吧?”
我煞有介事地說:“好吧,實話告訴你。我身體裡住著兩個我。”
他眯起眼。
“一個我癡戀蕭蘅,愛得昏了頭,什麼都願意付出。”我指了指我的頭,“另一個我格外清醒,就是現在和你說話的這個。”
我歎了口氣,語氣誠懇:“所以我才急著青春永駐。若容顏不改,或許就能不再變回那個戀愛腦的傻子。”
龜半仙盯著我,突然跳腳:“死蝌蚪!還編故事騙我!”
看吧。
連見多識廣的老烏龜都不信。
可是我說的就是實話啊。
4
龜半仙終究還是攔住了我,畢竟他是半仙,而我隻是個人。
他執意要讓我看清與蕭蘅的過往。
我無語:“我和他的事,還用你來講?”
龜半仙一臉神秘地說:“你當年深陷情障,怎麼可能看得清?我可是活了八百年了。”
他拍了拍他背上的龜殼:“你若看了,便不會再執著於什麼男人,什麼容顏永駐。”
我的額頭開始突突直跳,彷彿是有個聲音在尖叫著拒絕。
可越是這樣,我越是好奇。
龜半仙他背過身,龜殼竟然變成了鏡子的模樣。
於是,我得以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這段感情。
我是神山上孕育而生的生靈,初入人間,懵懂無知,第一個遇見的人就是蕭蘅。
我對他說:“我是蟾蜍而化的仙子,從神山而來。”
蕭蘅一笑,卻並冇有當真。
他見我不諳世事,教我人間道理,幫助我立足於世。
後來被人們所熟知的嫻玉,皆是由蕭蘅親手一點點雕琢出來的。
我滿足了他對理想妻子的全部想象。
原本的他,是真心想要和這樣的妻子攜手相伴,白頭偕老的。
可他卻冇有白頭的命。
蕭氏原本是在氏族中有著赫赫盛名的大族,卻驟然凋敝成了寒門,這一切,皆因他家的長輩在二十年前招惹了山鬼。
山鬼降下惡咒,詛咒他家的孩子壽數短暫,年滿三十歲便會因心悸而亡。
蕭蘅悲慼,於是更加珍惜餘下的壽數。
直到那天,一個孩童突發急症,倒地抽搐。
我咬破手指,將血滴入那孩子口中,他立刻好轉。
蕭蘅這纔信了我當初的話。
他求我救他。
然而我空有仙身卻不懂修行,唯一能救人的,隻有這副身軀與血肉。
後來他四處尋訪道人,最終找到一個老道。
那人說,需以仙人之心相換,方可破除詛咒。
蕭蘅當場大怒,將老道趕走。
他握著我的手說:“沒關係,我們還有十年,足夠了。”
時光流逝,再尋不到他法。
我終於向他吐露了神山的秘密:“我們神山生靈與凡人不同。死後不會消散,隻會變回最初的模樣,從頭再來。”
我說:“讓我來救你吧。”
他淚如雨下,發誓此生絕不負我。
可是為什麼,從龜半仙的殼上看到的,他找到那個老道的時間,遠在和我相識之前?
既然早已知道這個辦法,他為何還要特意讓老道在我麵前說出來?
他是不是早已算準,以他一手雕琢出的我的秉性,得知此事定會為他赴死?
他到底是真的相信了神山的傳說,還是隻是想藉此讓我心甘情願地去死?
龜殼鏡中的幻象如煙消散,最終隻映出我此刻的模樣。
一如七年前那樣的年輕、貌美、生機勃勃。
我對著鏡中的自己,緩緩一笑:“嫻玉,看看你自己,多麼地愚蠢啊。”
話音剛落,我的頭劇烈地疼痛起來。
額角青筋暴起,我卻笑得更深了:“看呐,他多麼地想要你死。”
更洶湧的劇痛席捲而來,幾乎要撐裂我的頭顱。
那鏡子慢慢消失,重新變回了龜殼。
龜半仙轉過身:“知道自己傻,就還算冇有白死。”
我感覺頭痛慢慢褪去。
哎,怎麼就痛了這一小會兒。
我對龜半仙感激道:“你說得真對,我看完之後果然不想保住此刻的青春了。”
我低下頭,緩緩綻開一個詭譎的笑容。
我纔不是為了男人纔想要保住青春。
我想要停留在此刻,隻不過是希望我能活得更久。
但是身體的疼痛告訴我,我纔是這具身體的主人。
既然雷劫中成人的是我,那憑什麼活下去的不能是我?
保持此刻的青春算什麼。
我要的,是長長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