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魔本就神智混亂,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像是在瘋癲與理智之間來回掙紮。
先前妙雪那一聲「秦定方,彆來無恙」,彷彿一把鑰匙,驟然開啟了他心中塵封的暗門。待真正見到妙雪之後,他那錯亂不堪的神智,至少在這一刻,清醒了許多。
所怪,妙雪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幾乎字字都重重敲在他的心上,讓他渾噩的心都在顫栗。
因為妙雪參悟佛法,麵對魔,反而更能洞穿其心,直指他內心最柔軟、也最不願被觸碰的地方。
北魔開始搖頭,臉上浮現出近乎逃避的神情,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躁亂,低聲叫道:「住嘴……住嘴……當年那個手握屠刀的妙雪呢?你繼續和我打啊!你怎麼……怎麼就把屠刀放下了……」
妙雪自然不會再與秦定方爭鬥。
因為二十年前,該鬥的,早已鬥夠了。
北魔未死,重返中原,如今若再掀起腥風血雨,妙雪也不會去插手阻攔。隻是,他必須讓北魔明白,過去的東西,再也不可能重來了。
妙雪緩緩說道:「我不會和你打。你我的恩怨,在當年,而不在當下。手握屠刀的佛,也是在當年,而不是在當下。該握的時候便握,該放的時候就該放。若一個人執念太深,終究會被困在自己鑄成的牢籠之中。秦定方,我隻想告訴你,一切,真的都已經過去了。」
北魔那雙血紅的眸子中,漸漸浮現出一絲茫然,他低聲問道:「真的……都過去了嗎?」
妙雪肯定地點了點頭,道:「阿彌陀佛。秦定方,真的都過去了。訪舊還有幾個是人?大多,早已成了鬼。若是時光倒退二十年,我依舊會握起屠刀。因為人這一生中,每一個階段,都該去做屬於那個階段的事情,那便是上天賦予你的職責。一旦你完成了,經曆過了,便該讓一切過去。你如今,應該明白林王當年為何退隱江湖,乘飄零島雲遊海外了吧。正是因為他的使命,他的江湖,已經完結了。現在,是許刺寧、宮柳行他們的江湖,是他們的使命了……」
北魔聽完這番話,緩緩垂下頭,久久沉默不語,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
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紅光,開始一點點褪去,先前抬起的手,也隨之緩緩放下。
此刻的北魔,給人的感覺,彷彿一個曾經唱過主角的人,卻在時光流轉之後,連配角的位置都已不再屬於他。
一種難以言明的落寞,如冰冷的潮水,悄然漫過秦定方的心頭。
妙雪看著北魔的反應,心中已然明白——他,被觸動了。
妙雪合十道:「阿彌陀佛。秦定方,緣起而聚,緣儘而散。我也該走了。望……保重。」
「望保重」這三個字,本就是故人對故人的祝願。
北魔驀地揚起頭,神情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似乎不敢相信,妙雪竟會祝願他。
妙雪轉身,朝著來時的路緩緩而去。
這一場雪,讓地麵變得泥濘不堪,可妙雪的鞋履之上,卻未曾沾染半點汙泥,彷彿當真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突然,北魔朝著妙雪背影喊道:「妙雪……」
妙雪佇足,雨霧中回過頭來。
但是北魔嘴唇翕動著,又不知說什麼好了,他無意識的舉起一隻手。那隻手,隻有三根手指。他用這隻殘缺的手,朝妙雪揮了揮手。
煙雨中,妙雪也抬起他的獨臂,朝秦定方揮了揮手。
隨後,妙雪身形消失在雨霧之中。
北魔則立在原地,怔怔地,彷彿一個迷失方向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驀地,北魔一頭長發浮動起來,紅眸中又露出殘忍之色,他如瘋子般自語道:「妙雪,你回來,我還要和你打,還要和你打……」
但是眼前隻有一片雨霧,再無妙雪。
漸漸地,北魔又從狂亂中鎮定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喜兒,揮出一道指風,解開了她的穴道。
喜兒霍地醒來。
醒來後,不見了那個超凡脫俗的和尚,隻剩下了令人恐怖的紅衣魔。
喜兒有些惴惴不安,北魔則氣道:「再不要亂跑!若不是看在我閨女麵上,我絕不會救你的。你再要生事,給她惹麻煩,桀桀,我就偷偷弄死你……」
喜兒聽了這話如墜五裡雲霧之中,她也不知北魔「閨女」是誰。
她正想問個清楚,北魔伸手抓了她一個肩膀,身形驟然而起,朝著一個方向而去。
肉丸子見主人被「抓走」,發出嘶叫,撕開腿,去追趕主人。
……
妙雪對北魔說完那些話,心中所求不過一事——讓北魔明白,一個時代已經過去了,該放下終歸還是要放下。不要再妄圖掀起腥風血雨。
此刻,妙雪獨自走在雨中,步履從容,腳下雖是泥濘,卻仍舊不沾半點汙泥,彷彿與這紛亂塵世隔著一層距離。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一聲聲呼喚,在風雨之中顯得格外清晰,又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彷彿一個迷路的孩子,在風雨裡呼喚自己唯一的依靠。
「師父……師父……」
妙雪身形微頓,隨即駐足,緩緩回頭。
雨幕之中,很快便有一道纖細而矯健的身影朝他奔來。
那是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她在雨中奔跑,窈窕的身影起伏有致,濕透的長發貼在肩背,又被奔跑帶起,不時甩出一串水珠。
她,正是策蘭。
此刻褪去了男兒裝束的策蘭,與昔日判若兩人。
她的美,並非那種溫婉秀致,而是一種來自西域的野性之美。
肌膚在雨水映襯下顯得健康而富有光澤,神情裡帶著天生的驕傲與自由。那是常年在遼闊大地上生長,才會擁有的氣息。
像草原上的鷹,像荒原中火。
策蘭奔到妙雪跟前,卻因動作牽動了傷,眉頭微微蹙起。她包紮好的幾處傷口,已有一處崩裂,衣衫上漸漸滲出一縷殷紅。
她看著妙雪,那張本就美麗的臉龐,被雨水衝刷得晶瑩剔透,眼中卻藏著難以掩飾的情緒。
策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怨意,卻又掩不住委屈,道:「師父……你為什麼不告而彆?徒兒很想你。三年了……我三年沒見到你了。這次來中原,我開始想找你,卻又找不到你……」
原來,策蘭竟是妙雪的弟子。
而且,還是妙雪此生唯一收下的女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