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晚,會更晚些)
……
這一句「秦定方,彆來無恙?」,在北魔心中翻湧起難以言明的情緒,彷彿一間落滿塵埃掛滿蛛網且太久沒有被人開啟的屋子,這一刻被人推開了。
秦定方,是他的姓名!
可這個名字,已經太久沒有被人喚起了。久到連他自己,有時都快忘了。一個人的名字若無人呼喚,時間一長,便會生出一種可怕的感覺——彷彿自己正在一點點從世間消失。
北魔時隔二十年重返中原武林,本想再翻起波瀾,但是他麵對的卻是一個全新的江湖了。
熟悉的門派早已不在,舊日恩怨也無人再提,更見不到舊人了。
甚至連「北魔」,知道的人也並不多了。
天地依舊,人卻全換。
這種巨大的失落感,讓北魔很是茫然。沒有相識之人,沒有舊怨舊情,那麼即便他再掀起滔天風浪,又還有什麼意義?
正因如此,這一聲呼喚,才顯得格外不同。
像是隔著漫長歲月,有故人忽然呼喚他,北魔心裡震動可想而知。
他下意識循聲望去。喜兒也隨著北魔望去。
東南邊,雨霧之中,一道身影緩緩走來——那是一名獨臂僧人。
僧人肌膚如雪,氣息澄淨,周身不染半分殺氣。雖隻剩一臂,卻自有一種超凡脫俗的寧靜,整個人,都充滿一種氣質——佛氣。
此人,正是一代神僧,妙雪大師。
而此前救走策蘭的那名神秘蓑衣人,正是妙雪。
秦嶺山脈寺廟眾多,僧人之間本就常有行腳訪住、掛單清修之舉。妙雪近日,正寄居在十裡外山上一座古寺之中。
天地大陣結成之時,他恰在山巔遠觀。
看到這邊霧氣翻湧,氣機紊亂,隱隱有異象生成,便知此地必有大變,所以就前來一探究竟。
待他趕到附近,才知道是宮柳行與殤山之神決戰後,引發的江湖門派混戰,而神府一方更是結成大陣,將眾人儘數困在其中。
這天地大陣,就連妙雪都為之動容。
隻是妙雪早已身在江湖之外,不願再涉紛爭了。他就隱在林中,盤腿而坐,低聲誦經,超度那些亡魂。
直到後來,大陣出現漏洞,他聽見陣中傳來野獸般的咆哮之聲。
妙雪對這咆哮之聲並不陌生。他聽出是西海戰神藺西雪的咆哮聲。
三年前,他曾遠赴西域訪舊,與藺西雪有過一麵之緣。當時藺西雪徒手降服猛獸,並且發出這樣的咆哮聲,讓妙雪想到了二十年前的西海之王令魂藏魂……
沒想到藺西雪在陣中,想到這裡,妙雪又聯想到了一個人——策蘭。
既然藺西雪在陣中,那麼策蘭,會不會也在其中?
妙雪本已超脫三界之外,早就不再過問俗世紛爭,可若策蘭當真被困於陣中,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不管。
隻因他與策蘭之間,有著極深的淵源。
為了不暴露身份,妙雪披上一件舊蓑衣,戴上竹笠,闖入了那座宛若修羅地獄的大陣之中。
妙雪尋聲而尋,果然看到策蘭被困在陣中,且形勢危急,已在生死邊緣。
妙雪就將策蘭救出,而藺西雪與唐媚兒也得利於妙雪,趁機脫身了。
妙雪將策蘭帶到山中安全地言,以世間最為精純的內力為她療傷,直至她氣息平穩,沒有大礙了,他才悄然離去。
妙雪在山中開始尋找一個人,那就是北魔。
因為在闖陣時候,他看到了北魔。
隻一眼,妙雪便認出了他。
結果,北魔還真被妙雪給找到了。
……
此刻,北魔盯著那道在雨霧中逐漸逼近的身影,血紅的雙目中既有難以抑製的興奮,又夾雜著幾分不可思議。
連覆在臉上的麵具,都因心緒激蕩而抽搐著。
妙雪的步伐看似緩慢,身形卻如同瞬移一般,很快,他就到了近前。
他先朝喜兒微微頷首。
喜兒看到妙雪,有些愣怔了。因為她從未見過這樣超凡脫俗的僧人。宛如這塵世間一朵不染凡泥的蓮花。
妙雪抬起右手,伸出一指,隔空朝喜兒輕輕一點。
無形指力點在喜兒睡穴上。喜兒眼前一黑,身子便向後倒去。
妙雪又隨手一揮,一團綿柔如絮的氤氳之氣憑空生出,將她傾倒的身形穩穩托住,輕輕放落在地上,溫柔之極。
顯然,接下來的事,他不願讓第三人旁聽。
隨即,妙雪那雙清澈而聖潔的眸子,轉而落在北魔身上。
二十年前,林王曾通告江湖,北魔已被他殺了,屍身墜入了洶湧大海。自那以後,江湖中人皆以為北魔早已死了。
卻不曾想,北魔竟然還活著,如今竟又重返中原了。
妙雪也恍然明白了,當年林王說殺了北魔之事,絕非那般簡單,其中定有隱情。
此刻麵對北魔,妙雪心裡隱隱擔憂,這個本該死去的人,會不會再次在江湖中掀起腥風血雨。
身為當年事件的參與者,也是北魔的舊敵,若是換作二十年前,妙雪一定會承擔起責任,將這個魔頭送入地獄。
但是時過境遷,現在妙雪更是高僧,參悟了佛法,也悟透了人生。
他不會再和北魔鬥,隻是有些話,他還是得要和北魔說。
妙雪單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聲音溫和,卻直抵北魔胸臆:「阿彌陀佛,秦定方,你,可還認得我?」
北魔此刻心潮洶湧,胸中殺意與舊恨同時翻滾。
他先是怔怔地看著妙雪,隨後又歪著頭看,像是在重新辨認眼前這個人。
忽然之間,他喉間擠出一聲低沉刺耳的「桀桀」怪笑,道:「妙雪!竟然是你……你這個禿驢!我當然認得你!當年若不是你從中攪和,我未必會輸。整整二十年了,沒想到今日還能再見到你。好,好得很!今日,我便親手殺了你!」
話音未落,北魔的眸中那讓人心悸的紅光更盛。
他緩緩抬起手來,掌心之色迅速轉為殷紅,彷彿血液在麵板之下翻湧流動,顯得可怖之極。
妙雪卻依舊是一副平和模樣,神情安然,彷彿眼前並非生死大敵。
他道:「秦定方,我問你一句,故人……如今還有幾個?」
北魔聽了這話,一時間沒能明白妙雪這句話的意思。
妙雪緩緩說道:「阿彌陀佛。我們那一代的恩怨,早已過去了。當年死了太多的人,你的親人們都死了,你的敵人也死了很多。而我……也失去了太多同門,朋友,還有我最在乎的女子。雖然你我當年是對手,但是現在,不過隻是故人而已。你若真殺了我,秦定方,這世間……誰還認得你?又有誰,知道你的過往,你的對與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