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柳行追入山林時,那名藍袍人已然掠出數丈,身影在林間起伏,始終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朝西北方向而去。
宮柳行身形如魅,腳尖幾乎不沾地,始終緊隨其後。
此刻雨勢已小了許多,轉為淅瀝細雨。雨絲落在林葉上,發出細碎而綿密的聲響,山林間霧氣未散,光線昏暗,顯得一片幽深靜謐。
宮柳行始終戒備著。
此刻無論是他的聽覺、感知,都提升到一個高度。所以四周、風聲、雨聲、枝葉輕顫,皆逃不過他的察覺。
隻要有異樣,他也能第一時間做出應對。
行出一裡有餘,前方那藍袍人忽然停下。
他抬手,指向前方的一片林,語氣平靜道:「神侯,我家主人,就在林後等你。」
話音落下,藍袍人不再多言,身形朝左側林中一折,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在霧氣中了。
宮柳行目光微沉,看著眼前的樹林,此刻,他並未察覺出危險。
於是宮柳行放慢腳步,穿過那片林子。
穿過林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小溪橫在眼前,溪水清淺,雨絲落下,泛起細密漣漪。溪畔草木低伏,野花零落,在雨水衝刷下愈發鮮亮。
溪邊,有一張搖椅。
搖椅上,坐著一個人。
細雨、溪流、搖椅,再加上搖椅上安靜端坐的身影,此刻勾勒出一幅極為柔緩的畫麵。讓人很舒服,很愜意,也很放鬆。
宮柳行的神經,都不由在這種環境下,放鬆了些。
搖椅上坐的正是月上。
他神情閒適,氣息內斂,彷彿置身紛擾的紅塵之外,獨坐溪畔,聽雨觀水。這是一種極難得的從容。
因為月上也必須得讓自己的心舒緩下來,因為接下來,他將麵對江湖第一人,將要進行一場智鬥。
這比真刀真槍,更考驗人的心境和意誌。
宮柳行看到月上,目光一凝。
當初在北境天楓山莊那一戰,他裝扮成灰衣人,正欲取無心夫人性命,暗中卻有人出言譏諷。他一怒之下追擊那個人,最終,他看到一張搖椅,隻是當時椅上之人背對著他。
那一次,他選擇了退。
隻是這一次,搖椅上的人沒有背對著他。
那青年緩緩抬眼,看向宮柳行,臉上綻放出欣慰的笑容,彷彿看到了一個久未見麵的故友。
宮柳行不是傻子,經曆了天楓山事件,他回去後便開始著手調查神秘的搖椅人。後來經過種種跡象和情報他判斷,神秘的搖椅上,十有**,就是殺獄幕後真正的大佬。
這次殤山之神挑戰他,宮柳行更是看破,這是殺獄設下的計謀,所以他才將計就計。但是,直到後來事件演變的出乎他所料,他才意識到,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看似他識破了殺獄之計,但是對方是計中計,他還是入了局。
這麼多年,一直有一股神秘力量暗中牽製著他,他也終於知道,這神秘力量就是殺獄。
他是明著江湖逐鹿,殺獄則是在暗中爭霸。
隻是,他真沒想到,身在暗處,攪動風雲的殺獄之首,竟如此年輕。也沒想到,他的麵孔竟然這般俊逸清雋。
俊,卻不顯柔弱;
靜,卻暗藏鋒芒。
宮柳行又看到月上右手握著一塊玉板,玉板上紋絡流轉。
宮柳行緩緩走近,在距搖椅一丈開外停下腳步。
他沒有再前進一步,隻是靜靜看著那張搖椅上的人。
月上也在看他,目光溫和而安定,像是早已等候多時。
一個是天機神府之主,一個是殺獄之首,在今日,在這一刻,於細雨溪畔,王見王,正麵相對。
宮柳行開口,聲音低沉:「你是月上?」
月上點頭道:「我是月上。」
這一刻,月上身份被確認。宮柳行耳畔,彷彿又回響起那個冒牌東帥臨死前的話了:月上不是人,是落入凡間的神……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青年,確有幾分不屬塵世的氣息。
宮柳行目光隨即一轉,如雨中銳利的劍,掃了一眼四周林野。
四周雨絲斜落,溪水潺潺,再無任何異常。
月上將裹身的大氅往裡收了收,任細雨落在肩頭,他摸站手中的那塊玉板,用平靜口氣道:「既來之,則安之。神侯不要怕,此處隻有我一人,四周既無埋伏,也無耳目,連一隻野獸都沒有。所以你我之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要是怕,就不來了!」宮柳行說完,話鋒又一轉,對月上道:「這麼多年,是你鬼鬼祟祟躲暗處,牽製我,給我添亂?」
宮柳行此言也是在譏諷月上,隻敢在暗中算計。
月上坦然承認道:「是的,是我一直牽製你,阻止你一統江湖。但是現在我從暗中走了出來,我以真容麵對神侯,而神侯你,卻仍遮遮掩掩。」
月上這話也帶著譏諷,譏諷宮柳行不敢露出真容。
所以第一回合「交鋒」,宮柳行未占到便宜。
月上又繼續道:「棋局到了這一步,我都現身,坦誠相待了,神侯不妨也真誠些。你坦誠,我才坦誠。這樣,我才能解開你心中謎團。」
宮柳行豈能聽不出月上話裡的意思,他略一思忖,還是抬手,將寬大的鬥笠摘了下來。露出他的麵孔。
月上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下,嘴角掠過一絲意味難明的笑,似並不滿意。
宮柳行又將手伸入衣領,拽住什麼東西,然後往上一扯,一張人皮麵具被他拽了下來。
原來宮柳行在外人麵前,一直都是戴著麵具。也就是他在江湖萬眾麵前的形象。由於鬥笠人替他一戰,所以那張麵具,戴在了鬥笠人臉上。宮柳行又重新戴了一張麵具。
月上並未顯出驚訝,先前他那意葉難明一笑,就是笑宮柳行摘下鬥笠,但卻不是真容。其實月上並不是看破,而是算到。
此刻,真正的宮柳行,終於露出真容。
因多年戴著麵具,所以他的麵孔顯得很蒼白。他麵孔輪廓削瘦,鼻梁隆起,唇線薄而冷硬。
他右臉頰下方,一道淡淡舊痕,如刀意未消。
宮柳行那對讓人難以看破的眸子,看著月上,平靜地道:「這下,我們能坦誠了吧?」
月上滿意地笑了,他道:「這次能了。」
宮柳行盯著月上,彷彿想將他看穿,但是他卻難以看破月上。
宮柳行道:「那你可以告訴我了吧,今日,到底是什麼局?你究竟,想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