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之中,一處野花綻放的平坦地方。
野花在雨中低伏,暗香浮動。
這場雨,將山林洗得愈發幽深。周圍樹木枝葉低垂,雨水順著葉尖墜落,滴在腐葉與青苔之上,濺起細碎水花。霧氣在林間遊走,如輕紗纏繞,遠山輪廓時隱時現。
這片平坦之地上,搭起了一座棚子。
棚子四周,八大護月使分立八方,如石雕般靜立不動。
月上坐在棚中搖椅之上。
他麵前擺著一張小桌,桌上香爐青煙嫋嫋,一杯清茶安靜地放著,茶色清澈。
獵龍行動一開始,月上便移到了這裡。
他在等訊息。
月上不時撥弄手中的玉板。
玉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如山澗流泉。這麼多年來,隻要月上內心緊張,他便會反複撥弄這塊玉板,借那聲音平複心緒。
而此刻,他的心,的確是緊繃的。
獵龍一旦成功,相當於他親手將天捅了一個大窟窿。
而他為了這一天,等了太久,也謀了太久。
但是真正走到這一步時,縱然月上早已將生死、成敗反複推演過無數次,但是內心深處,仍難免波瀾起伏。
活捉當今皇帝——這是一場豪賭。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複。
捉住之後,還有更多事情。
所以他得保持足夠的清醒,一步不能亂,一子不能錯。
月上此刻覺得,自己像一個走在鋼絲之上的人,前後皆空,唯有意誌與算計支撐。
棚中,隻有風雨聲,與玉板清響。
月上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隨後,搖椅緩緩移到棚邊,他伸出晶瑩修長的手掌,任雨水落在掌心。雨意微涼,他緩緩閉上眼睛,似是在體味某種久違的感覺。
忽然——月上的眼神亮起一抹奇異的光彩。
他看到前方雨霧之中,一個巨大身影朝這裡而來。
月上搖椅又滑回桌前。
那巨人般的身影,正是老八。
老八提著九辰先生,從雨霧中掠入棚中,將人放下。
親手捉住了「大魚」,老八興奮得不行,咧嘴憨笑道:「小月月,大魚捉到了。你是不是很開心?」
月上豈止是開心。
隻是他極力壓著那幾乎要衝破胸腔的狂喜。
他目光落在九辰先生身上——
這位九五至尊,此刻就站在他麵前。
皇帝親眼目睹宮廷衛們倒在血泊之中,親眼看見猛將楊載被生生撕裂。那一幕幕血腥畫麵仍在他腦中反複閃現,揮之不去。他整個人彷彿還困在那場噩夢的餘波裡,心神恍惚,大腦一片空白。
皇帝自幼生長於重重宮牆與禮法之中,今日第一次見如此殘酷的殺戮。所以他這個溫室裡的花朵,一旦被拋入暴雨雷霆之下,除了顫抖,真不知做什麼了。
這時,藍焰獄主提著孟公公,也從雨霧中掠來。
終於得手,藍焰獄主同樣難掩狂喜,幽藍色的眸子在雨夜裡泛著激動的光芒。
藍焰隨手將孟公公擲在地上。
孟公公翻滾兩下,頭也被磕破,流出血來。但是他仍掙紮著爬起身來,一身血汙,花白頭發散亂。
他踉蹌著快走兩步,上前攙住仍在顫抖的皇帝,用那略顯尖細的公鴨嗓,帶著幾分哭腔低聲道:「先生……老奴來了,老奴在。你彆怕……無論生死,老奴都陪著你……」
終於有了一個自己人在身邊了,皇帝的情緒這才稍稍穩住。他張著嘴,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彷彿要把方纔憋住的恐懼一並吐出來。
隨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棚中搖椅上的那個人——月上。
月上超凡脫俗的氣質,也讓皇帝驚詫。但是此刻,他也感受到了來自月上身上那種無形的壓迫感。
像無形的手,死死按在他的心口。
皇帝聲音發顫,道:「先……大俠,你……你為何捉我來?」
他本想稱「先生」,話到嘴邊,卻又覺得江湖中人該以「大俠」相稱,倉促之下,改了口。
月上靜靜看著他。
那原本溫潤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來。
寒意,瞬間朝皇帝蔓延過來。
月上語調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朝皇帝道:「跪下!」
這兩個字落下,如同雷霆擊地。
皇帝與孟公公同時一震。
皇帝一生,隻有彆人跪,何曾向他人下跪過?
孟公公更是麵色慘白,急忙上前一步,顫聲道:「大俠……我、我替我家主人跪!怎麼跪都行!隻求你們不要——」
話未說完,老八已不耐煩。他大手一揮,一股勁風橫掃而出。孟公公整個人被卷飛出去,重重跌進棚外雨水之中,悶哼一聲,當場昏死過去。
老八轉頭看向皇帝,咧嘴笑道:「大魚,小月上讓你窺(跪),你要不窺(跪),我把你屎打出來!」
老八的恐怖皇帝可是親眼見過,在他眼中,老八就是一個魔鬼。
皇帝頓時心膽俱裂,又在月上冰冷目光的逼視中,他終於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在了月上麵前。
這一跪,重若千鈞。
屈辱、憤懣、恐懼,在皇帝心中瘋狂翻湧。他隻覺得皇族百年威嚴,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皇帝在心底嘶吼——待朕回去,要誅你們九族!你們這些亂臣賊子,都淩遲處死……處死……
就在這一跪落地的瞬間,月上、老八、藍焰獄主,這三人心底同時鬆開了一口積壓多年的惡氣。
皇帝跪伏著,低著頭,不敢抬眼。
可月上的聲音,卻再次響起,仍舊是命令口吻:「把頭,抬起來。」
那語氣,冷漠而絕對。
皇帝隻能像個失了魂的木偶,一點一點,將頭抬起,目光對上月上。
四目相對,短暫的死寂之後,月上微微仰起頭,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
笑聲在風雨中回蕩,肆意而張揚。
那笑聲裡,有百年大恨得雪的痛快,有揚眉吐氣的暢快,卻也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
為了這一天,陸家等了百年。
而他的家族,更是遭受了多少痛苦,多少死亡。他的父親更是慘死,沒能等到這一天。
月上的笑聲,穿過雨幕,回蕩著。
也一聲聲,敲在皇帝的耳畔。
笑訖,月上盯著皇帝麻木的麵孔,道:「你跪我,一定也不冤!你可知道我是誰?!」
皇帝真不知這些江湖人為何如此羞辱當今天子,所以他茫然搖搖頭。
月上仍舊盯著皇帝,目光彷彿要穿透他身體,月上道:「那我就讓你跪一個明白!我的老祖,叫陸爭。我的爹,叫陸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