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台的動靜,如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漣漪迅速向神庭上層擴散。
張道玄帶著薑璃與百名血神衛,剛踏上通往第三重天的雲階,前方雲海便驟然翻湧。七彩霞光自天際垂落,仙音陣陣,一座由九頭青鸞拉著的玉輦破開雲層,緩緩降臨。
玉輦華蓋垂落瓔珞流蘇,車身上雕刻著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的圖案,散發出濃鬱的天道氣息。駕車的是兩名金甲神將,修為赫然達到神侯中期。而端坐於玉輦內的,是一名身著青紫官袍、頭戴高冠的中年文士。
此人麵容清矍,三縷長鬚垂胸,手持一柄白玉拂塵,眉心一道“文曲”神紋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周身氣息溫潤如春水,卻讓張道玄身後的血神衛們本能地繃緊身體——這是一位真正的強者,修為至少是神王中期!
“文曲神君!”雲階兩側,那些正在攀登的飛昇者和低階神官們齊齊跪倒,麵色敬畏。
中央神庭一品神官,掌管神庭禮製、文書、教化,地位僅在九殿殿主之下,是真正的高層人物。
玉輦在張道玄身前十丈處停下。文曲神君起身,踏空而下,步履從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張盟主遠道而來,文曲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他拱手施禮,姿態放得很低。
這一幕,讓周圍所有人都驚呆了。
文曲神君,一品神官,居然對一個“下界野神”如此客氣?不,那已經不是客氣,簡直是恭敬!
張道玄神色不變,拱手回禮:“文曲神君客氣。”
“方纔接引台的守衛不懂規矩,衝撞了張盟主,已被本官革職查辦。”文曲神君笑容依舊,語氣誠懇,“神帝陛下得知張盟主駕臨,特意命本官前來迎接,請盟主移步第三重天·待客殿暫歇。”
他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道玄深深看了他一眼,冇有推辭:“有勞。”
文曲神君親自引路,玉輦在後隨行,九頭青鸞振翅清鳴,灑落點點神光。這般隆重禮遇,在神庭曆史上都極為罕見。
沿途,那些跪伏在地的神官、飛昇者們,偷偷抬頭看向張道玄的背影,眼中滿是震驚與猜測。
“這位到底是誰?”
“文曲神君親自迎接……難道是某位隱世神王的嫡傳?”
“冇聽說啊……”
“噓!小聲點!”
竊竊私語聲在雲海中飄蕩。
薑璃跟在張道玄身側,傳音道:“此人修為深不可測,但身上冇有敵意。”
“他在觀察我。”張道玄迴應,“也在試探玄黃珠的反應。”
方纔文曲神君行禮時,張道玄清晰感覺到,對方的神識如春風般拂過自己周身,重點探查了丹田位置。若不是玄黃珠自動隱匿氣息,恐怕已經被髮現了端倪。
一行人很快抵達第三重天。
與第一、二重天的肅殺冷清不同,第三重天雲霧繚繞,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處處透著雅緻與祥和。天空中懸浮著數十座仙島,島上靈泉流淌,仙草芬芳,有白鶴起舞,靈猿獻果,儼然一派世外桃源景象。
待客殿位於第三重天中央,是一座占地千畝的宮殿群。主殿高九丈九,通體由溫神玉砌成,殿頂覆蓋著琉璃金瓦,在神界永恒的光輝下熠熠生輝。
殿前廣場上,早已有數十位神官等候。
這些神官衣著各異,但胸前都佩戴著二品、三品的神官令牌,修為從神侯到神王不等。他們分列兩側,看似恭敬,但看向張道玄的目光卻複雜無比——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屑,也有忌憚。
文曲神君引著張道玄踏入主殿。
殿內空曠,地麵鋪著織金地毯,兩側擺放著數十張紫檀木案幾,案上已備好神果仙釀。正對著殿門的,是一張比其他案幾高出三寸的主案,顯然是給張道玄準備的。
“張盟主請上座。”文曲神君親自引至主案前。
這個安排,再次引起殿內一陣低呼。
主案之位,通常隻有九殿殿主或一品神官中的佼佼者纔有資格落座。張道玄一個“外人”,何德何能?
張道玄冇有客氣,徑直在主案後坐下。薑璃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那是“道侶”或“親隨”的席位。百名血神衛則無聲地列陣於殿門外,如百尊血色雕塑。
文曲神君在主案左側的次席坐下,這才笑著開口:“諸位,這位便是萬宗盟盟主、新晉鎮界神王——張道玄,張盟主。”
“鎮界神王?!”
“神帝陛下親封的?”
“什麼時候的事?”
殿內響起一片驚呼。
張道玄神色平靜,彷彿冇聽到那些議論。他端起案上的玉杯,杯中神釀澄澈如琥珀,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氣。他輕抿一口,神釀入喉,化作精純神力滋養神格——這確實是好東西,冇有做手腳。
文曲神君繼續介紹:“張盟主雖出身下界,但天資卓絕,短短時日便已踏入神王之境,更在萬宗大會上力壓群雄,一統南北兩域,實乃我神界萬年不遇的奇才。”
他這話說得漂亮,但殿內眾神官的表情卻更加微妙了。
力壓群雄?一統南北兩域?
這是在誇讚,還是在提醒眾人——這位可是踩著無數宗門上位的狠角色?
果然,文曲神君話音剛落下席,一名坐在右側第三位的神官便冷哼出聲。
此人身材魁梧,麵如重棗,身穿赤紅戰甲,眉心一道火焰神紋熊熊燃燒,赫然是神王初期的修為。他正是戰神殿副殿主麾下的得力乾將,烈陽神王。
“文曲神君此言差矣。”烈陽神王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神界奇才無數,但像張盟主這般‘來曆不明’的,倒是少見。敢問張盟主,你那一身修為、那玄黃珠,究竟從何而來?”
他這話問得極其尖銳,直指核心。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張道玄身上。
文曲神君笑容不變,卻也冇有開口解圍,隻是端起酒杯,靜靜看著。
他在等張道玄的反應。
薑璃眉頭微蹙,正要開口,張道玄卻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烈陽神王。
四目相對。
烈陽神王心頭莫名一緊。對方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小醜。他咬咬牙,催動體內神力,周身火焰神紋光芒大盛,試圖以威壓壓迫對方。
然而,他的威壓如泥牛入海,在靠近張道玄三尺範圍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道玄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的來曆,神帝陛下都不曾追問,你……算什麼東西?”
“你——!”烈陽神王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他周身火焰轟然爆發,化作一條赤紅火龍,張牙舞爪地撲向張道玄!這一擊含怒而發,已動用了他七成神力,火龍所過之處,空氣扭曲,溫度驟升,連紫檀木案幾都開始焦黑。
殿內眾神官臉色一變,紛紛後退。
文曲神君依舊端坐,眼中卻閃過一絲期待——他想看看,這位傳說中的張道玄,到底有多少斤兩。
麵對咆哮而來的火龍,張道玄甚至冇有起身。
他隻是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點。
這一點,看似隨意,卻精準地點在了火龍的眉心。
“啵。”
一聲輕響,如氣泡破碎。
那條威勢驚人的火龍,竟在這一指之下寸寸瓦解,化作漫天火星,隨即徹底熄滅。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火石,從頭到尾,張道玄連衣角都冇動一下。
烈陽神王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消散的火龍,又看看張道玄那根修長的手指,彷彿見了鬼一樣。
那可是他苦修千年的“烈陽真火”,融入了火係道則本源,尋常神王中期都不敢硬接!可對方……隻用了一根手指?還是如此輕描淡寫?
“噗——”
烈陽神王突然噴出一口鮮血,麵色慘白如紙。那不是被反擊所傷,而是心神劇震、神力反噬所致。
他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案幾,神果仙釀灑了一地。
殿內死寂。
所有神官都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一指,破火龍,傷神王!
這是什麼修為?神王中期?後期?還是……
文曲神君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他放下酒杯,撫掌讚道:“張盟主好手段!烈陽神王,你太過無禮了,還不向張盟主賠罪?”
烈陽神王臉色青白交加,最終咬牙拱手:“是……是烈陽冒犯了。”
他這一低頭,殿內眾神官看向張道玄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最初的審視、不屑,變成了深深的忌憚與敬畏。
張道玄收回手指,端起酒杯,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他看向文曲神君,淡淡道:“文曲神君,神帝陛下何時召見?”
文曲神君笑容更盛:“陛下已在淩霄殿等候,請張盟主稍作歇息,今夜便傳召入殿。”
他頓了頓,又道:“待客殿已為張盟主準備好靜室,盟主可在此休整。”
說著,他起身走到張道玄身邊,親自引路。
兩人並肩走出主殿時,文曲神君忽然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淩霄殿議事,小心杯中酒。”
張道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
文曲神君笑容依舊溫潤,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幻覺。
***
待客殿深處,一座獨立的庭院。
這是文曲神君特意安排的靜室,環境清幽,四周布有隔音禁製。庭院內有一方靈泉,泉水汩汩,散發著濃鬱的靈氣。
張道玄站在庭院中,看著泉水中的倒影。
薑璃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文曲神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提醒,也是試探。”張道玄緩緩道,“他想看看,我是否值得他冒險示好。”
“你覺得他可信嗎?”
“暫時可信。”張道玄收回目光,“他體內有‘天命殿’的印記,應該是玄機神王的人。”
薑璃恍然。天命殿主玄機神王,正是遺民會在神庭內部的臥底。文曲神君作為一品神官,能接觸到許多機密,確實是傳遞訊息的絕佳人選。
“那杯中酒……”薑璃蹙眉。
“神帝不會在眾目睽睽下毒殺我,但可能會用其他手段控製。”張道玄看向淩霄殿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比如……鎖神散。”
薑璃臉色微變。
鎖神散,上古禁藥,無色無味,可暫時封鎖神格,讓人在短時間內失去反抗之力。此藥極為罕見,隻有神帝寶庫中可能還有存貨。
“若真是鎖神散,你……”
“我有玄黃珠。”張道玄打斷她,“萬毒不侵。”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該演的戲還是要演。”
薑璃明白了——示敵以弱,將計就計。
“還有一事。”她忽然想起什麼,走到庭院角落的一根梁柱前,指尖凝聚一縷鴻蒙氣息,輕輕點在柱身上。
柱身微光一閃,浮現出一道極其隱蔽的符文印記,形如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整個庭院。
“窺天鏡的印記。”薑璃低聲道,“待客殿內,至少有十三處這樣的印記。”
張道玄掃了一眼,並不意外:“神帝不會完全信任任何人,監控是必然的。”
他抬手一揮,混沌領域無聲展開,籠罩整個庭院。領域內時空微微扭曲,那些窺天鏡印記頓時“看”不到真實景象,隻能接收到張道玄想讓它看到的畫麵——他端坐靜修,薑璃侍立一旁,一切如常。
做完這些,張道玄才真正放鬆下來。
他走到靈泉邊,看著泉水中遊動的幾條金色靈魚,忽然道:“你感應到了嗎?”
薑璃點頭,神色凝重:“第九重天深處,有鴻蒙舊部的氣息……很微弱,但確實存在。而且不止一道,至少有十二道。”
十二道。
張道玄想起青龍衛曾說過的“十二神衛”。
看來,神帝將他們囚禁在第九重天某處。
“等見過神帝,我們再找機會探查。”他沉聲道。
薑璃應下,又猶豫道:“那些血神衛……”
“讓他們守在殿外即可。”張道玄淡淡道,“在神庭內,他們起不到決定性作用,反而會引人注目。”
百名血神衛雖強,但在神帝麵前,依舊不夠看。不如讓他們留在明處,吸引視線,方便暗中的行動。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便各自靜修調息。
夜幕,悄然降臨。
當第九重天淩霄殿的鐘聲響起時,一名金甲神將來到庭院外,躬身行禮:
“張盟主,神帝陛下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