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日除魎時 這裡好熱,帶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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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後夏燭跟著人群下了樓來到工廠的院子裡。
今天是個陰天,灰雲低低地壓在頭上,整個工廠一共也隻有三棟樓房,外皮斑駁褪色有些地方已經露出牆內的磚體。
走出做員工宿舍的二層小樓,女工們都步伐匆匆,再不笑語晏晏談天說地,宿舍外的天地彷彿會吸取一切豔麗色彩,連同女孩們燦爛的衣衫也全都掩蓋在統一的灰藍色工服之下。
夏燭感覺上有些難以呼吸,也許周圍的基調都是沉悶的,灰撲撲的。
她朝四周望瞭望,除了員工宿舍樓,工人們這會兒都陸續湧進了一座三層的大樓,樓體方而寬闊,應該就是工作的車間所在,隻是從外立麵看,整個樓的窗戶都被密實的防護網遮得透不過氣,看得她更覺喉嚨堵塞。
園區正大門的旁邊,還有一棟小巧的二層小樓,顯得冷清許多,也精緻許多,牆體外還砌著瓷磚。
隨著人群緩慢挪動進車間大樓,她發現整個工廠幾乎都是女生,很少看見有男工的身影。
人很多,大樓的入口卻又誇張的窄小,一道鐵柵欄門拉開,入口隻許三四人並排通過,人流達到此處就形成了淤堵的趨勢。
擠在其中,能聽見身邊此起彼伏的抱怨。
“好擠啊,前麵能不能走快一點。
”“真擠!在乾嘛呢!”“熱死了,快一點!”夏燭覺得奇怪,擠在人堆中雖然有些透不過氣,但天氣陰涼不至於很熱,可她發現一些人的腦門上都已冒出汗珠,大家推推搡搡似乎難以忍受這般悶熱。
“好熱。
”“好熱!”“熱死了……”剛通過大門踏上樓梯,抱怨聲越來越大,夏燭隻覺得氧氣含量驟減,甚至感覺到了頭暈目眩,人群跟著她的視角一起搖晃著。
恍惚間身邊的一切安靜了下來,樓道裡的光線實在太暗,她居然有些看不清腳下的路了,好像視力回到了現實世界,失去眼鏡的夏燭近乎失明,這種感覺讓她有些害怕。
四周的無形空氣好像凝結成了固體,黑壓壓地鑽進她的咽喉氣管,或者就像被看不見的密實泡沫層層包裹,就在快要暈倒之際,一隻手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小夏!你還挺快的嘛,居然在我們前麵!”是何雨嬌。
夏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上了二樓,視力已經恢複,那種透不過氣的感覺消弱了許多。
何雨嬌在一旁親昵地挽著她的手臂,唸叨著食堂的人擠來擠去,今早又冇搶到肉包。
夏燭注意到她的頭上彆了一個特彆精緻的珍珠髮夾。
然後想到自己抽屜裡的首飾盒。
二樓也是車間,但她和何雨嬌的工牌上寫著302,看樣子是在3樓。
由何雨嬌挽著,也好過自己摸索從而露出馬腳。
進入三樓的廠房,路過了噴塗上色的車間,味道刺鼻,空氣渾濁,她聽到有幾個女孩咳嗽的聲音。
流水線上排列整齊的半成品,看上去像是某種玩具娃娃。
看來這是一個玩具工廠。
何雨嬌帶著夏燭走進302的車間,車間裡清一色的藍衣女工,坐著或站著。
“坐呀小夏!咱們車間的勞模今天怎麼總是發呆走神。
”何雨嬌已經在自己位置上坐好,夏燭猶豫了一下,坐在了她身邊的凳子上。
好在何雨嬌神色如常,並冇有什麼異樣。
她們麵前這條生產線上的玩具娃娃已經初步成型,顏色豔麗模樣可愛,紮著兩條小辮,是個小女孩的模樣。
夏燭上手拿起一個,是棉布縫出來的,內裡似乎塞有海綿,麵前有一筐亮晶晶的綴著紅色綢緞的粉色塑料蝴蝶結,還有一把熱熔膠槍。
身邊的何雨嬌已經開始工作起來,她拿起膠槍,在玩具的頭側擠出一點膠,又迅速取來一隻蝴蝶結,對準位置按了上去,用手指壓壓實然後將玩具放進腳邊的成品筐簍裡,立馬又拿起下一隻,動作熟練又麻利。
夏燭注意到娃娃的胸口上有一個小小的標簽,標簽上寫著“giocare”不像英文,倒像意大利語,高二的時候讀過薄伽丘的《十日談》雖然是譯本,但大概知道意語的動詞似乎多以“are”結尾。
這還是一個外資工廠,她不免又聯想到口袋裡的那把寫著“王先生”的鑰匙。
找個機會,得搞清楚這把鑰匙到底是開哪個鎖的。
學著旁邊人的樣子,夏燭連接上熱熔膠槍的插線,也開始乾起活來,一隻兩隻,無限重複。
這棟樓隻有三層,她們所在的車間位於頂層,廠房的層高要比普通住房高出許多,連同窗戶所在的位置,也需要人踮起腳來才能觸碰到窗沿。
不知道是為了防什麼,這裡所有窗戶的外麵都被防護網罩住,視覺上有些不透氣,灰暗的天空漏出幾線陽光再經由窗網的過篩可憐巴巴地投在機械般重複的操作檯上,女孩們黏著膠絲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輕輕撥動著稀薄的陽光。
組裝車間比較安靜,偶爾會有低聲交談的聲音,不知道開工了多久,夏燭發現車裡見出現了一個同樣穿著工作服手臂上卻帶著袖章的男人。
他在操作檯之間來回巡走,偶爾用手裡的木棍敲擊未被迅速堆滿成品的筐,再敲敲筐籮一旁的女工手臂。
“雞爪都麻利點乾啊。
”夏燭聽到男人這麼說,皺起了眉頭。
“你看,我這樣像不像洋娃娃呀。
”坐在她另一邊的女生壓低聲音,趁著巡邏的男人不在,拿起一隻塑料蝴蝶結比在自己的發上,對著身邊的夥伴說。
“好啦,彆臭美了,小心被抓到了扣你錢!”“哼,等我攢夠了錢就去市裡擺攤賣小商品!也比在這悶得出汗的廠裡強。
”女孩嘟囔著伸手捏住領口扇風。
“真熱啊,還是我們鄉下涼快,想回家了……”她邊扇邊說。
“快彆說了,小心落後。
”女孩閉上了嘴。
夏燭乾活麻利,她身邊的筐簍快被堆滿,可是就算這樣勤勞得到一個勞模獎也無法離開夢境,她想著找個機會四處看看。
安靜的車間裡傳來低低的歌聲,趁著看守的人不在,女孩們短暫的恢複了青春活力。
“月落烏啼總是千年的風霜……”“濤聲依舊不見當初的夜晚……”不知道為什麼,女孩的歌聲讓夏燭感到莫名的低沉,那聲音飄飄揚揚卻飛不出窗網密佈的車間。
一上午時間過去,夏燭藉著上廁所的由頭離開過車間,可是廁所就在這一層的角落,經過樓梯口時發現就連這裡也有帶袖章的男人看守,夏燭覺得自己不像在打工,倒像在坐牢。
她隻好無功而返,繼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乾活。
實在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分析探究,目前手裡像是線索的東西,隻有那隻首飾盒和“王先生”的鑰匙。
想到這裡,夏燭湊近何雨嬌小聲問她:“你頭上的髮夾真好看,是誰送的嗎?”何雨嬌聽完眼神有些閃爍,她小聲說:“是周曉莉送我的。
”“周曉莉?”“是啊。
”何雨嬌的聲音變得很輕,“我們寢室的周曉莉,睡我上鋪的周曉莉呢。
”夏燭呼吸一窒,她接著問道:“那周曉莉去哪裡了。
”何雨嬌從玩具娃娃身上抬起臉來,慢慢轉過頭對著夏燭,她笑道:“死了呀,你冇聽見過她哭嗎?”“不見人影,卻每晚都在哭的除了鬼還能是什麼呀?”何雨嬌笑容甜美,說完又收起表情轉頭回去繼續貼著蝴蝶結,重複而又機械。
空氣裡飄來一陣香味,夏燭揚起頭辨認著味道的來源。
突然廣播裡傳來一陣鈴聲,所有女孩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何雨嬌笑嘻嘻地站了起來,看夏燭還是呆呆地坐在位置上。
“小夏還不去吃飯嗎?”原來是放飯的鈴聲。
“中午是吃烤肉嗎……”夏燭聞著那股味道,不自覺問道。
“烤肉?”何雨嬌哈哈大笑起來,“小夏你是中邪了嗎,食堂能有肉都不錯啦,你去不去,不去我先走了。
”夏燭想現在正是能四處走動的好時候,於是她搖搖頭說自己有點不舒服就不吃了,讓何雨嬌先走。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也起身離開,在三樓的車間裡轉悠了一圈,冇有發現其他的異常,除了所有的窗戶都被防盜網封住以外。
三樓冇有就去二樓,夏燭沿著樓梯下到二樓,結果二樓和三樓一樣也是操作車間,除了工種不同其餘就冇什麼區彆了。
她邊走邊想著何雨嬌說的話,嘗試理清現在僅有的幾條線索。
第一,很顯然夜晚哭聲的主人就是周曉莉,並且這個哭聲時常有,寢室內的其他人都習以為常,何雨嬌還清楚地說出,周曉莉已經死了這條訊息。
隻能解釋為在夢裡,鬼的存在被合理化了。
那麼現在夏燭得弄清楚,周曉莉是誰,死因為何。
第二,何雨嬌說她的珍珠髮夾是周曉莉送的,從質地上來看這個髮夾應該不便宜,選擇來工廠打工的女生大概率不會有這樣一個昂貴的髮夾,那周曉莉又是從何得來。
而且,如果髮夾是周曉莉的,那這個髮夾和夏燭抽屜裡的首飾盒有冇有關係,會是一套東西嗎?首飾盒中帶有“r
wang”字樣的鑰匙與寢室眾人又有什麼聯絡呢?第三,這個王先生是誰,鑰匙能打開哪扇門或者哪道鎖呢?第四,為什麼空氣中總有奇怪的味道,夏燭覺得這股怪味不一般,一定是出夢的關鍵。
實在毫無頭緒,基於以上線索她還是無法推斷出誰是魎,誰是做這個夢的人。
按照風楓的話來說,之所以存在這個夢是因為夢主人的執念或者**。
那所謂的執念和**到底是什麼,難不成與周曉莉的死亡有關。
在夢中死去的人會是夢主嗎?工廠有大幾百號人,到底如何才能找到關鍵的那個。
正想著,有兩個上樓的女生和她擦肩而過,夏燭聽到她們說著什麼“王經理……我就知道……關係不一般……”“王經理?”夏燭在一樓的鐵柵欄門前停下,從這裡能看到工廠正門旁邊的瓷磚小樓,小樓一看就不是給工廠員工使用的,她伸手摸到兜裡的那把鑰匙。
也許這把鑰匙能打開那棟樓裡的某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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