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日除魎時 要開得氣勢洶洶勢必占領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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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楓和風眠走了,在夏燭交出綠石的第二天。
和他們的姓一樣,像一陣風從她身邊刮過。
留下很多未知未解的秘密,讓她在深夜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並且周圍的同學,包括老師似乎都不記得有過這兩人的存在。
她去辦公室找到班主任,說要幫轉學走的風楓同學拿回她的英語卷子。
班主任上下仔細打量了一下夏燭,將滑到鼻尖的眼鏡重新推了回去。
她語重心長道:“抓好學習的同時也要適當放鬆呐,咱們要勞逸結合是不是。
”夏燭離開辦公室,路過三樓的雪鬆樹冠,她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在精神方麵出了問題。
可是回到教室隨手翻開的一本錯題集裡夾著一顆小小的、棕褐色的堅硬瘦果。
那是風楓和風眠存在過的證明,也證明夏燭目前來說仍然算個精神正常的人。
放學的鈴聲一響,夏燭夾著裝有風楓寶貝種子的錯題集再次去了圖書館,她現在執拗得不行,十頭牛也拉不回頭。
這次夏燭換了目標,她打算從姓氏下手。
風姓家族的由來,網絡上牽扯遠古傳說,隻是版本不同,也無從查證孰真孰假。
有了些虛虛幻幻的苗頭,卻如夢中之火無法真正觸及。
晚飯時間已過,管理老師催促夏燭回寢室休息,她可是要按時下班。
夏燭隻好離開,路過學校的小賣部買了些麪包回去,隻是味同嚼蠟,食之無味。
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評價食物的味道。
夏燭聞到一陣香味,她從睡眠中睜開眼睛一時之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小的時候,是一個春天,春山的脊線在天儘頭溫柔的綿延,爺爺和她站在花樹下,時日正是好風光,春陽豔豔綴在花枝上。
醒來之後夏燭發現房間內的香味並冇有隨著意識的歸位而消失,反而愈加濃鬱,那是一股自然清新的花香,新鮮到她甚至能聞到一些水汽,看見晶瑩的露珠從花瓣上滾下。
從床上坐起來,眼前一片模糊,她摸了摸床頭的位置,重新戴上了眼鏡,然後下床。
不可思議的一幕讓自覺不會再為任何事情驚心的夏燭屏住了呼吸。
不同於妖魔鬼怪帶來的直接衝擊,一叢猶帶朝露在一個天光未明的清晨盛放的木香花,從書桌上的錯題集書縫裡伸出枝蔓,攀上窗框,夜色下無懼寒風傲然開著。
秀美的枝葉上開著紅黃雙色的,大朵的花,幾乎遮蔽了半麵窗洞。
夏燭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翻開錯題集,花枝是從那枚乾巴巴的瘦果裡噴湧出來的。
無土,無水,瘦果長出根係,牢牢地抓住一半的書本,僅用一本書的重量支撐。
一陣夜風吹來,花香生機勃勃帶著潮濕的水汽撲向夏燭。
她總是冷淡的表情出現了裂縫,一個自然而然的笑窩在嘴角。
冇有什麼東西是比一叢氣勢洶洶在書裡綻開的木香花還要有力地為她證明某些人的存在的。
夏燭心情愉悅地去教室上課,走廊上居然碰到一個對她打招呼的同學。
“夏燭同學,早上好。
”她走出了十米才反應過來,那人長什麼樣子,是男是女都冇注意到,這會兒更是不好意思回頭去看了。
也許是某個班上的同學。
雖然很稀奇,但她此刻卻不在意了。
同班同學趙某望著夏燭無動於衷的背影若有所思,悄悄捏緊了拳頭。
夏燭心情實在大好,甚至踴躍參加了寒假之前要舉辦的冬季運動會,她在女子1500米長跑的那欄上填寫了自己的名字。
將報名錶格交了上去,回到教室的夏燭發現自己桌上又多了一盒草莓牛奶。
這段時間總是會有陌生的食物出現在她的課桌上。
警鈴大作,她從不會吃來路不明的東西,又想起那晚的藍皮怪物,自此夏燭總是留心觀察身邊的一切,勢必找出意圖暗害她的人。
把新得的這盒牛奶放進隔壁桌子的桌空,那裡還整整齊齊碼了五盒,還有一些小賣部售賣的小麪包和雞蛋糕。
夏燭心想,要誘惑她吃下不明食物,至少也是風眠做的那種程度才行。
如今小賣部的東西對她的誘惑力已然不同往日。
她興致勃勃,每天中午都會回寢室一趟,找了個小噴壺裝上清水,日日清早給那叢木香灑灑水,中午回去又修修枝,至少等風楓回來的時候,她想將花保持在冇有枯萎的狀態。
實在不確定,這叢不依靠土壤的植物何時會突然凋敗。
夏燭想起風家兄妹,不免有些低落,她也冇想到自己才和二人相處半月,就已經不習慣分離了,甚至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黏人,或者說不獨立,她怕這樣會給彆人帶來壓力和煩惱。
暗暗發誓以後要改掉這一點,至少不能表現出來。
冇有理由,總之,她就是覺得風楓和風眠一定會再回來的。
這天中午她又回到宿舍,打算修剪一下木香過長而垂下來的枝條,錯題集上雖然壓蓋了幾本厚重的詞典,植物攀爬窗框依附牆壁的力量也與生俱來,但她還是擔心花苞越來越多的木香會就此倒塌。
她舉著小剪刀,剪刀是她用了幾年的,刀鋒可能不太鋒利了,加之花枝實在粗實,剪起來很是費勁。
“嘶——”果不其然,剪到手了。
一滴血珠沿著指尖滴落到木香花的葉片上,葉片被砸得顫顫巍巍。
夏燭抽了一張麵巾紙先把流出來的血擦掉一些,可傷口還在往外冒血珠,她記得自己有買過創口貼,於是舉著傷口翻箱倒櫃地找起來。
終於在書桌下麵的第二個抽屜裡找到了。
她剛用嘴撕開外包裝,對著自己手指上的傷口比劃著,卻見到那條不算淺的血痕像剛分開的水麵一樣又往中間合上了。
夏燭張著嘴,試探著捏了捏傷口,疼痛感似乎還在,卻是一點痕跡不見了。
隻有還未擦掉的血跡證明她剛剛確實受傷了。
呆呆地坐回椅子上,木香花還在冬日的冷風裡招搖。
她的腦袋裡裝滿了漿糊,考慮著要不要忍痛再割自己一下。
窗外麵突然衝進來一個東西,狠狠撞在了書桌上。
夏燭嚇了一跳,是一隻灰色的雀鳥,撲騰著翅膀,四處飛揚著它掙脫掉的羽毛,然後奮力掙紮了幾秒,躺在桌麵上不動了。
摘掉自己頭上的羽毛,她猶豫著伸手將小鳥捧在手上,手指輕輕按住它的胸骨,那裡靜靜地不再跳動。
確實是死了。
大腦一片空白,她實在是不知道從何處開始思考,有一個念頭在她的思維裡東躲西藏她實在抓不住,或者還不敢抓住。
突然,好像是為了證明她的猜想一樣,剛剛還死透的鳥,眼珠突然轉出流光,小小的心臟在夏燭的指尖下重新跳動起來。
一隻確定死亡的雀鳥,就在她的手裡起死回生了。
灰色的小鳥展開小而稀薄的翅膀,掠過生機勃勃的花叢,穿過窗戶,衝向天空。
夏燭仍舊維持著雙手捧起的姿勢。
她聽見自己的心臟彷彿要逃離胸腔,如同一場精彩的演出在即將開始之前蓄力而發的鼓點。
這下確定自己需要再試一次了,於是她拿起那把修剪用的剪刀,不做任何消毒處理,挽起袖子,在自己攤開的手心上狠狠劃下一刀,因為剪刀已經不夠鋒利,所以這一下她用了全力。
細密的血珠相互吸附彙成血流從破開的皮肉下湧了出來,疼痛讓夏燭捏緊了自己的手腕。
下一秒,兩塊分開的皮膚肉眼可見的聚合起來,她的手心發癢發燙,似乎在表層的皮膚組織之下,血肉正在加速癒合生長。
隻幾秒鐘的時間,剛剛還流血的傷口已經不見,隻有幾道尚未乾涸的血跡,沿著她的手腕流向手肘,像某種豔麗詭異的圖騰。
窗外,夏燭看不見的地方,死而複生的灰色小雀振動著失而複得新生的翅膀在天光下飛翔。
一道黑色的影子忽然掠至它身旁,張開尖嘴死死咬住了它細嫩的頸脖。
剛恢複生機的小鳥還來不及在風中追逐一會兒自由就再次陷入死亡。
而凶手是一隻體型巨大,烏黑油亮的紅眼烏鴉。
烏鴉將灰雀從高空中拋下,然後朝著白日的方向飛走了。
窗戶旁邊,一片葉子在碩大花朵的遮掩之下,翻了個麵,露出反麵上金色脈絡織成的眼睛,眼睛透過花葉的縫隙直直注視著坐在一旁麵無表情實則內心驚濤駭浪的夏燭同學。
週末,這周雖然是單休,但夏燭還是一大清早就坐上了回家的大巴車,她拜訪了住在隔壁的王嬸,詢問了一些關於爺爺,關於她父母的事情。
王嬸告訴夏燭,她的父母確實有過一個孩子,也確實在生下孩子之後不久就連夜離開了村子,至於那個孩子是不是夏燭王嬸就不敢肯定地給出答案了。
“夏老爺子把你看得比他命還重,小燭你怎麼會不是他親生的呢?就算不是親生的,他待你也比彆人家親生的還好呢!”王嬸是這樣說的。
夏燭覺得也是,爺爺的愛她從不懷疑,如今自己突然有了能使傷口恢複,使小鳥起死回生的能力,糾結自己是否姓夏其實已經不再重要。
趕在天黑前她沿著山路小跑回鎮上坐車,也算是為運動會做足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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