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太平,不過表象。
龍脈重續,陰陽歸位,百姓安居樂業,世間再無大災大難。
人人都道,龍脈執筆人三姑,斬魔主、鎮乾坤,救天下於水火,是當世真神。
隻有我自己知道。
我心有一窟,永無寧日。
窟中,隻裝著一個人——我哥,陳風。
他以魂封淵,以身鎮魔,世人皆讚他大義,唯有我清楚,他沒有死。
他隻是……墜入了比魔主更深、更暗、更恐怖的地方。
那一日,陳家舊墳前,三枚銅錢突然發燙,那縷微弱卻熟悉的氣息,不是錯覺。
是哥。
他還在。
他在等我。
這半年,我走遍名山大川,尋遍古籍秘典,拜訪隱世高人,隻為尋一條——入淵之路。
師祖說過,淵底不是地獄,不是魔域,是比混沌更古老的禁地。
那裏關押的,不是魔,是“禁忌”。
是連天地都不敢輕易觸碰的存在。
而我哥,成了那禁地的守門人。
換句話說。
他活著,卻永世為囚。
我怎能忍。
“三姑,您真要去?”
白靈站在我身後,一身白衣,臉色蒼白,眼中滿是擔憂。
她跟著我半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會驚慌失措的小姑娘,如今修為大進,可麵對“淵底”二字,依舊膽寒。
龍組組長也帶人趕來,單膝跪地:
“三姑,您是人間支柱,萬萬不可涉險!淵底凶險萬分,一步踏錯,便是魂飛魄散,連輪回都入不了!”
我站在當年大地崩裂的深淵舊址,如今這裏早已草木叢生,一片平靜,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抬手,輕輕撫摸地麵。
泥土之下,是無盡黑暗,是萬古死寂,是我哥所在之地。
我緩緩轉身,看向眾人。
一身素衣,黑發垂落,周身沒有半分金龍之氣,平靜得如同尋常女子。
“我這一生,執筆守天下,問心無愧。”
“可我欠我哥一條命,一份情,一世守護。”
“天下,有你們守,有龍脈守,有天道守。”
“可我哥,隻有我。”
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不容置疑。
白靈淚落:“三姑,我陪您!”
“不必。”
我搖頭,語氣堅定,“淵底之路,有去無回,我不能拉著你們陪葬。”
“你們隻需記住,守好人間,守好龍脈,等我回來。”
“若我不回……”
我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冽:
“便當世間,再無三姑。”
話音落下,我不再多言。
抬手,三枚銅錢自胸口飛出,懸浮半空。
金光大放,龍紋流轉,半年來我以真龍精血溫養,三枚銅錢早已恢複上古威能。
這是陳家祖傳至寶,是開啟淵底的唯一鑰匙。
“銅錢引路,龍脈為憑。”
我輕聲念誦,指尖淩空一點,龍毛筆瞬間出現在手中。
筆身盤龍低吟,似有不捨,又有決絕。
它陪我斬過魔,鎮過邪,定過陰陽,今日,要陪我闖一闖這萬古禁地。
“開!”
一聲低喝,三枚銅錢同時射出三道金光,射入地麵。
“轟隆——!!!”
大地劇烈震動,原本癒合的地麵,再次裂開一道漆黑縫隙。
縫隙之中,陰風呼嘯,鬼哭狼嚎,一股比當年魔主還要恐怖、還要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
天地變色,日月無光。
白靈與龍組眾人臉色慘白,連連後退,眼中充滿恐懼。
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壓製。
彷彿隻要靠近一步,就會被徹底吞噬。
我望著那道深不見底的黑暗,眼中沒有畏懼,隻有思念與堅定。
哥,我來了。
這一次,換我,踏遍黃泉,也要把你帶回家。
我腳步一踏,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縱身躍入深淵。
“三姑——!!!”
白靈的哭喊,遠遠傳來,漸漸消散。
耳邊,隻剩下呼嘯的陰風,與無盡的死寂。
入淵。
真正踏入這裏,我才明白,何為人間煉獄。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聲音。
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與侵蝕靈魂的寒氣。
我周身金龍之力自動護體,形成一道金色光罩,抵擋著無處不在的詭異力量。
腳下,是粘稠如墨的霧氣,每走一步,都沉重無比。
遠處,時不時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嘶吼,不似人,不似魔,不似獸,彷彿是來自萬古之前的哀嚎。
這裏,是時間的盡頭,是空間的縫隙。
是所有禁忌的埋骨之地。
我握緊龍毛筆,三枚銅錢在我周身盤旋,指引方向。
不知下落了多久。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光芒極淡,卻在這無盡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我心中一動,加快速度,朝著光芒飛去。
靠近之後,我纔看清。
那不是光,是一座門。
一座橫貫天地、漆黑如墨、刻滿無數詭異符文的巨門。
門高萬丈,威嚴無比,散發著鎮壓萬古的氣息。
而在巨門之前,站著一道身影。
一道孤獨、落寞、熟悉到讓我心髒驟停的身影。
他一身黑衣,長發披肩,背對著我,身姿挺拔,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手中,握著一柄殘破的長刀,刀身布滿裂痕,卻依舊散發著淩厲之氣。
是他。
真的是他。
我哥,陳風。
“哥……”
我聲音顫抖,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渾身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
半年的思念,半年的煎熬,半年的奔波,在這一刻,全都有了意義。
我終於,找到你了。
聽到我的聲音,那道身影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
看清他臉的那一刻,我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的臉,依舊是我熟悉的模樣,輪廓分明,眉眼溫和。
可他的雙眼,卻是一片漆黑,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沒有任何感情,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神智。
有的,隻是無盡的冰冷與麻木。
他,已經不認識我了。
“哥,我是小念,我來接你回家了。”
我哽咽著,一步步朝他走去,想要伸手觸碰他的臉。
可就在我靠近的瞬間。
“吼——!!!”
他猛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不似人聲,如同凶獸。
周身,瞬間爆發出一股比魔主還要強大的黑暗力量,席捲四方。
他手中殘刀抬起,刀鋒,直指我的心口。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留情。
“哥,是我啊!”
我淚流滿麵,站在原地,沒有躲閃,“你看看我,我是小念,你的妹妹!”
他眼中,依舊一片漆黑,沒有任何波瀾。
彷彿我隻是一個闖入禁地的敵人。
“鐺——!!!”
一刀斬出,快如閃電,狠厲無比。
我瞳孔驟縮,金龍之力瞬間爆發,倉促間撐起龍盾。
巨響震耳欲聾。
我被震得連連後退,虎口發麻,心口一陣發悶。
僅僅一刀,便讓我受了輕傷。
半年不見,他的力量,已經強到如此地步。
可這力量,卻不是龍脈之力,而是淵底獨有的禁忌之力。
他被徹底控製了。
他成了這扇巨門的守門人,成了一個沒有感情、沒有神智,隻懂殺戮的兵器。
“哥,醒醒!”
我嘶吼出聲,金龍之力席捲全身,龍毛筆淩空一揮,一道金色龍氣打出,卻不是攻擊,隻是想要將他震醒。
可龍氣靠近他身體的瞬間,便被他周身的黑暗力量吞噬殆盡。
他再次殺來,刀刀致命,招招狠絕。
我隻能守,不能攻。
每一次格擋,我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樣疼。
我怎麽可能對他出手。
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是小時候把糖留給我,被人欺負替我出頭,護我一生的哥哥。
“哥,你醒醒,別再執迷不悟了!”
“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跟我走,我們回家!”
我一邊抵擋,一邊嘶吼,淚水不斷滑落。
可他,始終無動於衷。
眼中,依舊是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
“嗡——!!!”
他身後那座萬丈巨門,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門上無數詭異符文,同時亮起漆黑光芒。
一股比守門的哥哥,還要恐怖、還要古老、還要邪惡的氣息,從門後緩緩蘇醒。
彷彿有一尊無上存在,正在沉睡中醒來。
整個淵底,都在顫抖。
我臉色劇變。
這就是師祖說的,比魔主恐怖萬倍的存在?
它要出來了。
而我哥,就是鎮守這扇門的最後一道防線。
一旦我強行帶他走,巨門必開,禁忌出世,人間將迎來真正的末日。
我猛地停手,怔怔地看著眼前雙目漆黑、形同陌路的哥哥。
心中,一片冰涼。
我終於明白。
我來救他。
可我,帶不走他。
帶他走,人間亡。
留下他,他永世為囚,永無寧日。
我陳念,一生執筆,定陰陽,判生死,鎮山河。
到頭來,卻依舊陷入了死局。
一邊是至親,一邊是天下。
我該如何抉擇?
就在我心神激蕩、陷入絕望之際。
哥揮來的刀,突然頓在了半空。
他那漆黑如潭的眼中,竟微微閃過一絲極其微弱、極其不易察覺的金光。
他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彷彿,有什麽東西,在掙紮,在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