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無儘一腳踹飛滿長安後,似乎想順勢俯衝而下,給予徹底的一擊。
然而在他身形剛向下飛出約十丈之時,突然,身後猛地傳來一股無形的,卻無可抗拒的磅礴吸力,彷彿有無數條無形的鎖鏈從門內探出,死死拽住了他的靈魂之軀。
無儘的身影硬生生僵在半空,他試圖向前,那股吸力便驟然增強,將他牢牢釘在原地,甚至隱隱有將他拖回門內的趨勢,他周身流轉的斑斕光華劇烈地波動起來,顯示出內心的震怒。
“該死的封印!!”他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那多重迴音裡充滿了積壓十萬年的憤懣與不甘。
坑底,滿長安聽到了這聲怒罵,染血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模糊的視線掠過遠處的判罰之柱,又看向空中被無形之力束縛的無儘,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混沌的腦海:
“封印未完全破除!他仍有限製!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呃啊——!”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強忍著四肢百骸傳來的碎裂般的痛楚,左手猛地一拍地麵,借力翻身而起,右手握住焚天劍劍柄,將其從焦土中拔出。
她踉蹌了一步,隨即再次沖天而起,創世神火雖然不複最初鼎盛,卻依舊頑強地在她周身燃燒。
她重新飛昇至與無儘平行的高度,隔著一段距離,與那被無形鎖鏈束縛的斑斕光影遙遙對峙。
冇有任何廢話,她再次雙手握劍,豎於眉前,殘存的神力與不屈的意誌瘋狂湧向劍身,即使知道可能依舊徒勞,但她必須進攻,必須為行知喚醒龍宮爭取時間。
“神火斬天!”
劍氣再次凝聚,雖然規模遠不及之前那終極一劍,卻依舊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斬向無儘。
這一次,無儘甚至連躲閃的姿態都懶得做了,他仍處於對封印的暴怒之中,麵對這明顯威力大減的一劍,他隻是隨意地抬起那隻虛幻的,色彩流轉的手,淩空一握。
“噗。”
那足以開山裂河的火焰劍氣,竟被他如同捏碎一根樹枝般,直接在空中捏爆,逸散的火焰被他掌心流轉的斑斕光華輕易解離。
“白月淩。”無儘甩了甩手,彷彿隻是拂去了一點塵埃,語氣裡充滿了譏誚與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你當真以為,依靠一條太虛祖龍,就能夠與我抗衡嗎?”
滿長安對他的話語置若罔聞,在他捏碎劍氣的刹那,她已發動了下一輪攻擊。
無數火焰翎羽再次飄散,化作漫天烈焰桃花,如同飛蛾撲火般湧向無儘。
然而,就在這些烈焰桃花即將觸及無儘身體的最後一寸之距時,那麵令人心悸的六相星陣,再次無聲無息地浮現在他身前。
星陣隻是微微一亮,那些蘊含著焚天劍意的烈焰桃花,便瞬間失去了所有色彩,化作一片片蒼白的,一觸即碎的灰燼,簌簌飄落,尚未落地便消散無蹤。
“頑強的掙紮,毫無意義。”無儘的聲音透過星陣傳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我幫你複活宋朝生,你把你這具次身的肉身借給我,如何?”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滿長安聞言,染血的臉上冇有任何動搖,隻有冰冷的決絕,她緩緩抬起左手,並指如劍,指尖燃燒著最後的,純粹的神火。
“做夢!”清叱聲落,她不再有任何保留,催動了此刻所能施展的最終神術。
“法天象地!”
“轟——!!!”
她身後虛空猛然震盪,殘存的神火自她體內,自虛空深處彙聚,一道頂天立地的火焰女神虛影,拔地而起,這虛影雖不及鼎盛時期凝實浩瀚,卻依舊散發著焚儘八荒的威嚴。
女神虛影手中,同樣凝聚出一柄放大了千百倍的焚天劍虛影,劍尖直指蒼穹。
滿長安本體與法相虛影動作完全同步,雙手高舉焚天劍,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誌、儘數化為最後的一念。
“焚!天!挽!歌——!!!”
這是真正的,搏命式的終極劍式,儘管威力因她重傷而大打折扣,但那股斬斷一切,與敵偕亡的悲愴劍意,卻凜冽到了極致。
她與法相同時斬出了一道凝練如線,看似緩慢實則超越了時間感知的熾白色劍痕,劍痕所過,萬物失聲,色彩褪去,連空間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感。
麵對這凝聚了滿長安所有力量,堪稱生命絕唱的最後一擊,無儘那斑斕的光影似乎終於正視了一些,他不再單手應對,而是抬起了雙臂,胸前那麵六芒星陣徹底顯現,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
然後,他對著那道熾白劍痕,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易形。”
六芒星陣上,右上角代表“形質之角”的符文幽光大盛。
斬來的熾白劍痕,在觸及星陣光芒的領域時,發生了詭異至極的變化,那斬斷的法則被強行扭曲,熾白之色被迅速覆蓋,劍痕的形態開始劇烈波動,時而拉長如飄帶,時而蜷縮如鐵環,時而又潰散如煙塵……
最終,在距離無儘胸口僅剩不到一尺時,它徹底失去了一切殺傷形態與法則支撐,還原成了一團混沌無序的的白色霧氣,緩緩飄散。
而就在滿長安因這終極一擊被輕易破解,心神與力量雙雙跌至穀底的刹那。
無儘那冰冷的聲音,如同最終審判的鐘聲,再次敲響:
“空心。”
六芒星陣右下角,那片象征“心物之角”的區域,光芒一閃。
一股無法形容,無可抵禦的虛無之力,瞬間掠過了滿長安的身體與神魂。
冇有痛苦,冇有衝擊,隻有無邊的,徹底的“空”淹冇了一切。
她眼中燃燒的金焰驟然熄滅,瞳孔擴散,失去了所有神采,高舉焚天劍的手臂無力垂下,身後那龐大的火焰女神法相發出一聲無聲的哀鳴,轟然潰散成漫天流火。
她所有的意識、記憶、情感、執念……如同退潮般飛速離她而去。
最後殘留的感知,是自己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失去了所有控製,正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牽引著,朝著前方那片斑斕而恐怖的彩色光影,緩緩飄去。
而她的臉上,竟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徹底解脫,無悲無喜的微笑。
這淒美而詭異的一幕,恰好被踏出鬼門關的,目睹了這最後交鋒的滿鳳亭一行人,儘收眼底。
“妹妹!妹妹!”滿鳳亭目眥欲裂,肝膽俱碎,拚儘最後一絲神力,甚至不惜燃燒本源,在神域開啟的瞬間,將一道神環猛然擲出,試圖攔在無儘與那漂浮的滿長安之間。
然而神環剛觸及滿長安的瞬間,便被一股無形的空心之力攔截,化作了漫天金色齏粉,隨風飄散。
“噗!”滿鳳亭如遭重擊,狂噴一口鮮血,原本半白的頭髮瞬間又灰白大片,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詭鬆急步上前,用僅剩的力量死死扶住他,眼中亦是血絲密佈。
此刻,滿長安那失去意識的身體,距離無儘那伸出的流光手臂,不過丈距。
千鈞一髮,一道黑光破空而來。
“咻!”
黑淵劍那漆黑如永夜的劍鋒,毫無征兆地破開空間,以超越思維的速度,直逼無儘的麵門。
劍未至,那股源自洪荒大帝,斬滅過無儘肉身的絕世凶戾劍意,已先一步刺到。
無儘反應快到了極致,右臂猛地抬起,竟徒手,一把精準地握住了黑淵劍的劍鋒。
“鏘——!”
金鐵交鳴般的刺耳銳響炸開,劍勢,戛然而止。
無儘低頭,看著被自己握在手中的漆黑劍身,劍身上古樸的紋路似乎感應到什麼,微微泛起幽光,他周身流轉的斑斕光華,在這一刻劇烈地波動起來。
“黑淵……?”那多重迴音構成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顫。
刹那間,無儘的腦海深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記憶轟然炸開。
一個模糊卻無比高大的男子背影,手持這柄漆黑長劍,立於崩碎的虛空之中,看不清麵容,但那背影散發的威壓,卻讓萬道哀鳴,星辰暗淡,那是刻入他靈魂最深處,哪怕曆經十萬年封印也無法磨滅的恐懼烙印。
“宋朝生!”
無儘的瞳孔下意識地劇烈收縮,握住劍鋒的手臂,不受控製地微微一顫。
就是這源自靈魂本能的,微小的間隙,一道身影,如同撕開天幕的閃電,淩空而至——宋淩朝。
他麵色沉凝如鐵,眼神銳利如鋒,手中朝暮劍劃出一道樸素無華,卻彷彿蘊藏著天地至理的軌跡。
這一劍,摒棄了萬千變化,歸於本心一念,是他在逍遙聖者手中所領悟的。
“無相·歸一!”
劍鋒過處,空間無聲裂開一道細不可察,卻深邃無比的黑色細痕。
“嗤——!”
一聲輕響如玉帛撕裂,無儘那握住黑淵劍的右臂,自肩膀處,被齊根斬斷。
斷臂化作紊亂的斑斕光流,瞬間崩散,黑淵劍隨之向下墜落。
“呃……!”
無儘發出一聲混合著痛苦與驚怒的悶哼,身影驟然模糊,下一瞬,已如同受驚的毒蛇,瞬間縮回了無儘之門內那翻滾的混沌色彩之中,躲藏了起來。
門內,他那由光影構成的身影微微瑟縮,周身光華明滅不定,顯示出內心的滔天巨浪,那多重迴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在空蕩的門內空間迴響:
“宋朝生?!怎麼會是他……他明明死了!我的感知不會錯!!!”
但突然,他猛地抬頭,雙目盯向門外。
“不對!”剛剛那一劍的勢雖然淩厲,雖然帶著讓他心悸的熟悉感,但強度遠不及當年。
還有那持劍青年的神力,與記憶中那鎮壓萬古的洪荒帝威,相差何止雲泥?!
“不對勁……兩者明明是同一柄劍,同樣的氣息……為何差距如此懸殊?難道……”
一個驚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他混亂的思緒。
“難道……他並不是真正的宋朝生?與那白月淩的次身一樣……也隻是一個……分身?!”
無儘恍然大悟,隨即,一種被愚弄,被自己長久恐懼所嘲笑的暴怒,混合著扭曲的興奮,湧上心頭。
“哈……哈哈……哈哈哈……!!!”
他癲狂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門內迴盪,充滿了自嘲與一種即將宣泄的變態快意。
“我竟對一個死了十萬年的人……還保有這般畏懼?!可笑!真是可笑!!!”
他嘲笑著自己剛纔那一瞬的懦弱,心中湧起強烈的不甘與毀滅欲。
他要親手殺死那個將他封印的人,哪怕隻是他的分身,他要殺死所有人,毀滅一切。
但現在的他,失去肉身,僅憑靈魂之軀,力量被封印嚴重限製,連判罰之柱都無法直接撼動,唯一的辦法……
無儘的目光,猛地投向門外那兩根通天徹地的判罰之柱,黑暗的漩渦中,閃過一絲狠絕到極致的凶光。
判罰之柱乃是此方宇宙法則的顯化,一旦被摧毀,對應的時空便會發生紊亂,進而導致區域性時空坍縮,時間摺疊扭曲。
在那種極致的混亂與摺疊中,他不但能夠阻止太虛祖龍再現,或許就能重新拿回當年被宋朝生斬去的肉身。
屆時,完整的無儘歸來,便是天下地下,無人能敵。
“就這麼辦!”
無儘眼神一狠,不再猶豫,他並指於胸前,那麵六芒星陣再次浮現,並且前所未有的凝實,所有符文同時亮起,散發出毀滅性的幽光。
他念出了最終的,充滿毀滅意誌的指令:“摧毀,判罰之柱!”
無儘之門外,宋淩朝淩空接住墜下的黑淵劍,反手歸鞘,隨即俯衝而下,一把將正在緩緩飄落的滿長安緊緊抱在懷中。
“長安?長安!”他急聲呼喚,試圖將神力渡入她體內,卻感覺如泥牛入海,她的身體冰冷,神魂彷彿陷入一片絕對的虛無,對外界毫無反應。
與此同時,身後的空間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十道恢弘如淵,威嚴如獄的身影,並肩踏出。
正是十殿閻羅。
他們的肉身已完全重聚,每一位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都如星辰般浩瀚,如冥淵般深不可測,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周遭紊亂的法則都為之一肅。
滿鳳亭在詭鬆攙扶下,踉蹌著拚命跑來,文山、柳青雲、毗聿等人緊跟其後,人人臉上寫滿了焦急與不敢置信。
“妹妹!妹妹!”滿鳳亭撲到近前,顫抖著手握住滿長安那隻柔若無骨的手,雙眼瞬間被淚水模糊,“你醒醒!看看兄長!妹妹!”
就在這時,被宋淩朝抱在懷中的滿長安,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眸深處,突然浮現出一圈詭異的,不斷旋轉的彩色虹暈。
緊接著,她原本綿軟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如同被無形提線操控的木偶,以完全違揹物理規律的方式,驟然從宋淩朝懷中彈起。
宋淩朝驚喜:“長——”
話音未落,那滿長安已反手淩空一抓,斜插於地的焚天劍如有靈性般飛入她手中。
下一刻,她化作一道決絕的金紅色流光,無視了身旁的所有人,朝著遠處那巍然聳立的判罰之柱,以近乎燃燒本源的速度,猛地疾飛而去。
目標明確——摧毀。
殺生閻羅率先明悟,臉色驟變,厲聲大喝,聲震四野:“不好!她被無儘以操控了神魂!她要摧毀判罰之柱!快阻止她!!!”
無需多言,十殿閻羅反應快如閃電,十人瞬間移位,各據一方,雙手結出古老繁複的同一法印。
“十方閻羅,冥府鎮守——結陣!”
“轟!!!”
十道漆黑如墨,卻蘊含著至高冥道法則的光柱從他們身上沖天而起,於高空交彙,瞬間編織成一張巨大無比,覆蓋了小半個天空的漆黑羅網。
羅網中央,一個猙獰無比,彷彿由無數痛苦哀嚎麵孔凝聚而成的惡鬼頭顱虛影,驟然浮現,張開黑洞洞的巨口,擋在了滿長安飛射的路徑正前方。
那惡鬼頭顱散發著鎮壓一切魂魄的恐怖威壓,然而,被操控的滿長安麵對這閻羅結界,毫無懼色,甚至速度不減反增。
她揚劍,創世神火**天劍中毫無保留地噴薄而出,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火焰巨刃,朝著那惡鬼頭顱的護盾,狠狠劈下。
“轟——!!!”
火焰與冥光瘋狂對撞、侵蝕,護盾劇烈波動,其上凝聚的惡鬼麵孔發出連綿不絕的淒厲慘叫,彷彿承受著煉獄般的灼燒,整個護盾光芒明滅,顯然在創世神火的焚燒下,支撐不了太久。
宋淩朝如遭雷擊,猛然想起道德天尊消散前,那沉重如山的囑托言猶在耳:“即便是滿長安……也要拚死阻擋。”
原來,意指此刻。
“長安!停下!”他嘶吼著,與滿鳳亭、文山、柳青雲等人,不顧一切地飛身而起,朝著那交戰空域急衝而去。
滿鳳亭更是口中泣血高呼:“妹妹!醒過來啊妹妹!!!”
殺生閻羅見狀,急得怒喝:“不要靠近!她現在心神被控,認不得你們!靠近隻會被無差彆攻擊!!”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護盾前,眼中旋轉著彩色虹暈的滿長安,麵對親哥哥撕心裂肺的呼喚,毫無反應。
她再次高高舉起焚天劍,更加磅礴的創世神火彙聚,就要對著那已出現裂痕的閻羅護盾,劈下第二劍,第三劍……直到將其徹底劈開,直至摧毀那兩根維繫著冥界根本法則的判罰之柱。
判罰之柱,默默矗立,金色符文隱隱流轉,下方,百萬龍軍屏息凝神,龍威如海,卻無法脫身介入這場至高對決。
十殿閻羅全力維持結界,額頭青筋隱現,宋淩朝等人瘋狂前衝,眼中儘是決絕與悲愴,而被操控的滿長安,劍鋒之上,毀滅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燒。
天地之間,氣氛緊繃如拉滿的弓弦,毀滅的倒計時,彷彿已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