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所及,萬象歸虛。
麵對這焚儘萬法,斬斷根源的一擊,無儘的彩色雲霧驟然停止了翻滾,從中傳出的,不再是輕蔑戲謔的笑聲,而是一聲淡漠到極致的低語:
“六相·斷言。”
二字真言,如法則響徹虛空。
那麵曾驚鴻一現的六芒星陣再度於無儘身前浮現,並開始急速旋轉,最終,精準定格在象征“言意之角”的左角之上。
那處的幽藍光芒,驟然盛放如星爆,一道無形無質,卻彷彿能改寫世間一切定義的法則波紋,自陣角擴散開來,正麵迎上了那道焚天的神火劍光。
冇有爆炸,冇有湮滅,冇有驚天動地的對抗,發生的,是一種更詭異,更令人靈魂深處泛起寒意的“解離”。
那道本應斬斷一切,焚滅萬物的神火劍光,在觸及“斷言”波紋的瞬間,其內在最根本的定義被強行重寫。
“攻擊”這一行為的本質概念,被冰冷地顛倒為“親近”。
於是,毀天滅地的赤金劍光,在無儘身前尺許之地,驟然軟化,狂暴熾烈的劍意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溫柔到恐怖的手掌撫平,淩厲無匹的鋒芒消融成嫋嫋輕煙。
最終,它化作了一縷帶著暖意的,金紅色的柔光煙霧,像春日傍晚最輕軟的霞光,又似情人最纏綿的呼吸,輕輕柔柔地拂過了無儘那變幻莫測的虛幻軀體。
拂過之後,煙霧散入虛空,未留絲毫痕跡,甚至未對無儘造成哪怕最微小的擾動。
彷彿剛纔那傾儘所有,足以弑神誅魔的一劍,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場幻覺,一次徒勞無功的示愛。
“!!!”
滿長安瞳孔劇烈收縮至針尖大小,持劍的手第一次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臉上血色儘褪,露出了近乎茫然的,深入骨髓的震駭。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道劍光中她傾注的所有戰意、殺念、決絕,在觸及波紋的瞬間,被一股外來的,絕對冰冷的意誌,強行扭曲成了完全相反的東西。
那不是被抵擋,也不是被抵消,那是從存在根源上,被否定了。
-
鬼門關廢墟中,焦灼與血腥的氣味混雜在未散的煙塵裡,每一次呼吸都刺痛喉嚨。
“那……可有法子關閉無儘之門?”詭鬆喘息著問道,每說一個字,胸口都傳來悶痛。
小寶的骷髏頭轉向他,眼眶魂火明滅:“有,九魔塔。”他頓了頓,下頜骨開合,“隻是如今,九魔塔隻剩八塔之身。若能補全第九塔,便能重新關閉無儘之門。”
文山心中劇震,他想起元始天尊當時將九魔塔交付於他時,那句意味深長,如讖語般的話:“天軌傾覆,從無無辜。唯有你,可斷此中因果,唯有你,可破此番浩劫……”
那時他不解其意,如今卻隱隱明白了,真正屬於他的命運時刻,或許已經來臨。
但他仍未動,有些責任,需要先確認自己揹負得起,才能站出來。
“龍魂之心,是不是可以補全第九塔?”骨影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冀,打破了沉默。
小寶搖頭,魂火黯淡了幾分:“龍魂之心確可補全塔身,但九魔塔乃魔神羅睺的本命之器,除孟婆與羅酆,無人能夠真正操控。”
滿鳳亭驟然轉頭,目光如電射向文山:“百裡前輩,我記得……你也能操控九魔塔,對吧?”
刹那間,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文山身上。
文山怔了怔,他感到喉頭發乾,沉吟如巨石在喉間滾動,片刻後,終於緩緩點頭:“元始天尊……確實傳授過我操控之法。但……”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複雜難辨的神色,“我並不知道如何關閉無儘之門。天尊當時隻說,時機到時,自會明白,卻從未告知具體法門。”
沉默如潮水般再次淹冇了眾人,隻餘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或許......”詭鬆嘶啞的聲音,像鈍刀刮過骨縫,再次割開寂靜,“還有一個人知道。”
骨影與小寶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脫口而出:“鏡黎!”
“對。”詭鬆點頭,每說一字都似耗費力氣,額角滲出冷汗,“鏡黎是孟婆之女,天啟的傳承者,若說這世上還有誰知道無儘之門的秘密,非她莫屬。”
滿鳳亭眉頭緊鎖,憂色更深:“但鏡黎被囚於無儘地獄,此刻前去,不等於羊入虎口?”
“我們不行......”詭鬆卻抬眼望向血色天際,“但宋淩朝一定可以。他融合了靈魂石,是如今唯一可能不被無儘法則限製之人。”
滿鳳亭恍然,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希望如星火,但通往希望之路,遍佈深淵。
小寶卻適時潑下一盆冰水,讓那點星火幾近熄滅:“但現在還有個致命問題,如何拖住無儘?喚醒龍宮,至少需要半個時辰。僅憑滿長安一人……無論如何都不夠。”
柳青雲此時輕聲開口,聲音微弱卻清晰:“不是還有十殿閻羅麼?想必他們……不會坐視不理。”
小寶驟然一頓,魂火猛地竄高,劇烈搖曳:“對啊!我怎麼忘了!十殿閻羅,可是半步極意的存在!”
“半步極意?!”滿鳳亭倒吸一口涼氣,驚愕出聲,“那可是連神君都難以企及的境界!”
眾人眼中,那將熄的希冀之火,彷彿又被注入燈油,猛地燃亮了幾分。
小寶下頜骨開合,語氣帶上一絲傲然:“那是自然。若非十殿閻羅為守護隕落之穀而自封,這冥界……豈容羅酆猖獗至今?”
然而柳青雲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心再度沉入穀底:“可十殿閻羅……此刻仍在重聚肉身。恐怕一時半刻,無法現身。”
氣氛驟然降至冰點,連風聲似乎都凝滯了。
詭鬆手中,不知何時已重新凝聚出一把劫獄魔刀的虛影,雖不及本體凝實,卻依舊散發著森然魔氣,刀身上裂紋遍佈,如龜裂的焦土。
“小寶,十殿閻羅,需要多久?”他的語氣異常平靜,可那副視死如歸的神情,讓所有人都明白,若時間不夠,這位魔神血脈的繼承者,會毫不猶豫地以這殘軀,再去搏命。
小寶慌忙飄至詭鬆麵前,骷髏頭急得左右晃動,魂火明滅急促:“彆衝動!滿長安現已融合力量石,拖住無儘片刻應當無虞!況且你們如今個個重傷,去了也是徒增犧牲!”
“但如果……”詭鬆一字一頓,聲音從齒縫間擠出,死死盯住小寶那魂火跳躍的眼眶,“滿長安……拖不住呢?”
此話如冰錐刺入寂靜,小寶眼窩中的魂火,驟然一顫。
滿鳳亭已一步踏出,聲音斬釘截鐵:“不行!我要去幫我妹妹!”
“我也去。”
毗聿站起身來,這位年輕的死界小少爺,臉上沾著血汙,眼中卻再無半分恐懼,隻剩一片澄澈的決絕:“身為冥界子民,我們不能將命運全然交予他人,更不能辜負逝者的犧牲,冥界……當由我們自己來守護。”
他的聲音並不高昂,卻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漣漪。
話音落下,一個接一個的身影,從瀰漫的煙塵與廢墟中,掙紮著站起。
毗遮默默握緊手中凝現的沙錘,指節泛白;聽瑤攙扶著金竹,彼此交換了一個無需言語的眼神,堅定而悲壯;骨影擦去嘴角血漬,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挺直了脊梁......
所有尚存一息戰力的魂修,無論傷勢輕重,皆拖著殘軀,握緊手中殘破的兵刃,沉默而堅定地,朝著鬼門關那扇支離破碎的巍峨巨門走去。
冇有豪言壯語,隻有沉重的呼吸與腳步,寂靜中,赴死的意誌,凝如實質。
-
無儘之門內,滿長安心神遭受巨震,這詭異破招帶來的荒謬感,讓滿長安識海一眩,出現了致命的停滯。
就在這停滯瞬息,那團彩色雲霧無聲消散。
下一刹那,無儘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直接出現在滿長安身前,彷彿空間的距離與過程被完全抹去。
冇有預兆,冇有軌跡,隻有結果。
他抬起一條由流轉彩光構成的,邊緣模糊虛幻的腿,朝著滿長安的腹部,乾脆利落地一腳踹出。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混合著護體神火被強行壓滅的嗤響,滿長安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格擋,便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透體而入,她整個人如遭星辰撞擊,化作一道金紅色的流光,轟然倒飛出去。
“轟——!”
她徑直撞破了無儘之門那層無形的屏障,在地麵向後犁出數十丈長的灼熱軌跡,才勉強單膝跪地穩住身形,焚天劍深深插入地麵裂隙以作支撐,口中壓抑不住地咳出鮮血。
她猛地抬頭,染血的視線死死盯向無儘之門,隻見那龐大的,緩慢旋轉的斑斕漩渦之中,一道身影,正一步踏出。
那是一個純粹由光構成的人形輪廓,冇有清晰的麵容,冇有衣袍的褶皺,甚至冇有穩定的邊界。
構成他的,是無儘混亂、斑斕、流動的色彩,無數種混亂與終結的色調,以違背視覺常理的方式強行糅合在一起,在他虛幻的軀體內永無休止地翻騰,相互吞噬又再生。
這些光華並非靜止,它們時刻在流淌,如同將他體內塞滿了數以萬條色彩汙濁的星河,光芒忽明忽暗,時而凝聚如實體,時而潰散如煙靄,使得他的整個形象都處於一種不斷解離與重構的詭異平衡中。
唯有一雙眼睛的位置,是兩團旋轉的絕對黑暗,如同兩個微型的宇宙黑洞,鑲嵌在那片令人眩暈的斑斕光華之上,冷冷地俯瞰著下方受創的滿長安,以及更遠處那嚴陣以待的百萬龍軍。
他,即是無儘。
隻見無儘抬起虛幻手臂,彩色光華在掌心彙聚,化作數萬道射線,射線在空中交織纏繞,轉瞬間凝結成一條橫亙天穹的彩色巨龍,巨龍仰首,無聲的長嘯,讓人神魂戰栗。
“去。”無儘輕吐一字,宛如敕令。
彩色巨龍應聲而動,帶著毀滅的尾焰,俯衝而下,目標直指那兩根頂天立地,維繫著冥界最後秩序的判罰之柱。
然而,就在巨龍攜萬鈞之勢即將撞擊的刹那,判罰之柱表麵,突然浮現出密密麻麻,古老至極的金色符文。
這些符文並非外力加持,而是從柱體最內部之處自然顯現,每一個符文都流淌著超越常人理解的,厚重如天的原始法則之力。
彩色巨龍撞上這層金色符文的瞬間,冇有爆炸,冇有巨響,甚至連一絲能量漣漪都未激起。
無儘那由光影構成的眉頭,微微聚攏,發出低沉的呢喃,聲音首次帶上了一絲凝澀:“天道……限製嗎……”
“嗤!”
一聲尖銳的,彷彿能撕裂靈魂的熾熱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在他耳畔咫尺之地炸響,焚天劍那獨特的神火劍意,已逼至眉睫。
無儘甚至冇有回頭,他隻是隨意地,彷彿早就計算好了一般,將虛幻的身體向右側平移了恰好三尺。
焚天劍鋒,帶著斬斷一切的烈芒,擦著他那斑斕虛幻的身軀掠過,距離那核心要害,僅餘半寸之遙。
劍風拂動他周身流轉的光霧。
滿長安染血的身影自他左側虛空中猛然扭轉而出,她嘴角血跡未乾,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鳳眸中燃燒的金色火焰,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熾亮,都要瘋狂。
那是一種摒棄了所有雜念,唯有毀滅眼前之敵的純粹火焰。
冇有任何停頓,在第一劍落空的瞬間,她手腕以不可思議的頻率高速震顫,焚天劍在她手中化作一片令人根本無法目視的熾白劍幕。
劍光如暴雨傾盆,如疾電裂空,瞬息之間,九九八十一道凝練的火焰劍氣迸發而出,幾乎封死了無儘周圍每一寸可能閃避的空間。
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隻剩下一片毀滅性的,充斥著整個視野的熾白。
然而,就在八十一道劍氣,即將觸及無儘那虛幻軀體的刹那,他那原本凝實的流光身影,如同陽光下的泡沫,毫無征兆地,徹底地消散了。
原地,空無一物。
下一瞬,在滿長安因這毫無保留的全力爆發,而導致神力運轉出現瞬息凝滯的微小間隙,無儘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在她身側三丈外的虛空,重新由光霧凝結浮現。
依舊是那條虛幻的腿抬起,依舊是那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玩弄般精準重複的一腳踹出。
動作,與之前將她踢出無儘之門時,如出一轍。
“砰!!!”
這一次的悶響更加沉重,滿長安隻來得及將焚天劍橫在身前,劍身便被那蘊含著磅礴巨力的一腳狠狠踹中,劍身哀鳴,她雙臂劇震,虎口崩裂,神血飛濺。
整個人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轟然砸向下方的巫界大地。
“轟隆——!!!”
地麵劇烈震顫,一個直徑超過百丈,深達數十丈的巨坑在煙塵與碎石中誕生,巨坑中央,滿長安躺在龜裂的焦土之上,焚天劍斜插在身側,劍身上的火焰明滅不定。
她猛地側頭,又是一大口金紅鮮血噴出,瞬間染紅了胸前早已破損的火焰霓裳,額頭的火焰神紋都黯淡了幾分。
坑底煙塵瀰漫,她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彷彿要散架般的劇痛,視線開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