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所在是江夏官署的正堂，不算宏偉，但梁柱粗實，頗有幾分威儀。劉平安跟著簡雍走進去時，堂內已有不少人。劉備端坐主位，依舊是那身半舊的絳紅袍服，但今日似乎束了發冠，神情端肅。關羽、張飛分坐左右上首，一個撫髯閉目，一個瞪眼按膝。諸葛亮坐於劉備側下，羽扇輕擱膝上，正與另一邊的馬良低聲交談。孫乾、糜竺、簡雍的位置也在前列。再往下，則是十餘名軍中將校、江夏本地的屬官，個個屏息凝神。
劉平安一進來，立刻感到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還有幾道帶著審視。他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學著簡雍的樣子，對主位的劉備躬身一禮，然後被簡雍引到文官序列中一個比較靠前、但又不太顯眼的位置坐下——大約在孫乾和糜竺之後。這個位置既能清楚看到劉備，又不至於處於視線焦點，讓劉平安稍稍鬆了口氣。
他坐定後，迅速抬眼，目光飛快地掃向劉備腰間。
找到了！
一條約兩指寬、赤紅底色、隱約可見繁複金色紋樣的織錦長帶，從劉備腰間左側垂下，末端係著一個黑色皮質、扁圓形的囊袋，想必就是盛放左將軍印、宜城亭侯印等信物的鞶囊（印囊）。綬帶並非直接係在腰上，而是連線著一個玉或金屬的帶鉤（綬紐），固定在腰帶內側。此刻，那赤綬靜靜垂在劉備身側，隨著他偶爾的動作微微晃動，在略顯昏暗的堂內，那抹紅色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遙不可及。
劉備顯然對此物極為重視，即使在議事中，他的手也會不經意地撫過那鞶囊，或調整一下垂落的綬帶長度，確保其整齊。而且，劉平安注意到，在劉備座椅側後方，站著兩名按刀而立的親衛，目光如鷹，不斷掃視著堂下眾人，他們的站位，隱隱將劉備，尤其是劉備身側那垂下的綬帶，護在了最安全的角度。想從劉備眼皮底下、親衛環伺中，拿走這綬帶，無異於癡人說夢。
劉平安的心沉了下去。硬來絕無可能。
議事的內容圍繞著聯吳抗曹展開。諸葛亮聲音清朗，條分縷析，從曹操兵力虛實、江東人心向背，說到聯盟後的戰略構想、糧草軍械籌措。劉備時而詢問，時而補充，關羽張飛偶爾插言，也多是具體軍務。堂下諸人凝神傾聽，氣氛肅穆。
劉平安強迫自己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議事上，免得顯得過於遊離。但他腦子裏，那該死的綬帶影子揮之不去，係統的倒計時也在無聲地催促。他必須想辦法，必須找到一個漏洞。
他仔細觀察每一個人。劉備自不必說，綬帶是他身份核心，碰不得。關羽，丹鳳眼開闔間精光閃爍，似乎對堂中每個人，包括他劉平安，都留著一分注意。張飛看似粗豪，但那雙環眼偶爾掃過全場時，也帶著猛獸般的警覺。諸葛亮……羽扇輕搖，言辭懇切，但劉平安總覺得，那雙深邃的眼睛，似乎能看透每個人心底的盤算，包括他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惶恐。趙雲不在，應是負責城防或訓練。
文官這邊，簡雍、孫乾、糜竺等人，皆是劉備心腹，忠誠毋庸置疑。江夏本地的屬官，態度恭敬，但眼神閃爍，難保沒有別的心思。
一圈看下來，劉平安更絕望了。劉備集團的核心圈子，看似鬆散，實則內外戒備森嚴，尤其在經曆了長阪坡潰敗、身處江夏此等敏感之地後，警惕性必然極高。他想在這裏麵玩花樣，難度堪比登天。
議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主要是諸葛亮在說，劉備在聽，偶爾決策。劉平安如坐針氈，腦子裏亂糟糟的，各種荒謬的偷竊方案誕生又破滅。他甚至想象自己突然跳起來，宣稱看到劉備印綬上有“黑氣纏繞，主大凶”，然後撲上去“施法驅邪”……這畫麵太美，他趕緊打住。
終於，主要事項商議完畢。劉備臉上露出些許疲色，但仍溫和地對眾人道：“諸君皆需用心，抗曹大業，在此一舉。各自下去安排吧。”
眾人起身行禮，準備告退。
就在這時，劉平安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對著劉備躬身道：“玄德公。”
堂內微微一靜。正要散去的人們停住腳步，目光齊刷刷看向他。劉備也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笑容：“平安先生有何事？”
劉平安能感覺到後背瞬間沁出的冷汗。他完全是下意識開口，根本沒想好要說什麽！但話已出口，他隻能硬著頭皮，大腦飛速運轉，尋找一個合理的、不會引起懷疑的藉口。
“平安……平安見玄德公連日操勞，麵容清減，心中不安。”劉平安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甚至帶上一點恰當的憂慮，“江夏地氣卑濕，與中原不同。平安早年流落時，曾於荊南之地，跟一遊方郎中學得些許調理濕熱、安神靜氣之方，雖簡陋，或有些微效用。不知……可否讓平安為玄德公請脈一觀，或斟酌一方簡易湯劑，以解煩勞？”
他說完，心跳如擂鼓。請脈？看病？這藉口蹩腳得他自己都不信！劉備身邊難道沒有隨軍醫者？諸葛亮略通醫術，簡雍孫乾也非無知之輩，他一個“隱士”，突然跳出來要給人看病？
果然，張飛濃眉一挑，似乎想說什麽。關羽半眯的眼睛也睜開了些。諸葛亮搖扇的手微微一頓，看向劉平安，目光裏帶上一絲探究。
劉備也是一愣，但隨即，那寬厚的臉上露出感動的神色，擺擺手：“先生有心了。備確實有些睏乏，隻是勞碌所致，並無大礙，豈敢勞動先生？”
“玄德公乃三軍之所係，萬民之所望，保重貴體，非同小可。”劉平安趕緊順著杆子往上爬，語氣更加“誠懇”，“平安所學雖淺，然於調理此類水土不服、心神耗損之症，確有幾分心得。隻需片刻，容平安一觀氣色、脈象即可，若無需用藥，平安絕不敢妄開方劑。”
他賭的是劉備的“仁”和對他的“信任”。劉備向來以寬厚待人著稱，尤其對“士人”禮遇有加。自己這個剛剛“立功”的“高人”主動表示關心，劉備於情於理，都不太好斷然拒絕。而隻要劉備答應讓他“請脈”，他就能獲得一個極其寶貴的、近距離接觸劉備的機會！雖然目標不是綬帶，但至少能靠近，能觀察更多細節，比如劉備的坐姿習慣，親衛的距離，甚至……有沒有可能碰到綬帶？
劉備沉吟了一下，看向諸葛亮。諸葛亮羽扇輕搖，微笑道：“平安先生通曉民生，洞悉物性，於岐黃之道有所涉獵，亦是常理。主公近日確少眠多慮，讓先生看一看，亦是無妨。隻是莫要太過勞神。” 這話看似讚同，卻把“看病”定性為“看一看”，並且點出“莫要太過勞神”，既給了劉平安台階，也劃定了界限。
劉備這才點頭，溫和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勞先生了。且隨備來後堂。”
成了！劉平安心中狂喜，但麵上不敢有絲毫表露，隻是恭敬一禮：“多謝玄德公。”
其他人見狀，也都不便再留，紛紛行禮退下。關羽看了劉平安一眼，沒說什麽，與張飛一同離開。諸葛亮對劉平安微微頷首，也隨眾人出去了。簡雍留了下來，顯然是要陪同。
劉平安跟著劉備和簡雍，從側門轉入後堂。這裏比正堂小了許多，佈置簡單，隻有幾張坐榻和案幾，更像一個休息室。兩名親衛也跟了進來，守在門內兩側。
劉備在一張坐榻上坐下，很自然地，將原本垂在身側的赤綬綬帶捋順，那係著鞶囊的一端，就擱在了他身側的榻沿上。距離劉平安，不過三四步。
“先生請坐。”劉備指了指對麵的坐榻。
劉平安謝過坐下，心髒砰砰直跳。目標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他必須按捺住。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前世在電視劇裏看到的郎中模樣，伸出右手：“請玄德公伸出右手，容平安診脈。”
劉備依言伸出右腕，放在榻上的一個小軟枕上。劉平安伸出三指，搭在劉備腕間。他哪裏懂什麽脈象？隻覺得指尖下脈搏跳動有力，甚至有些快，不知是劉備真的疲憊，還是自己太緊張。他隻能裝模作樣地眯著眼，屏息凝神，彷彿在仔細體會。
時間一點點過去。劉平安的指尖能感覺到劉備麵板的溫度，餘光則死死鎖定著那抹近在咫尺的紅色。綬帶的織錦紋路在近距離下更清晰了些，那鞶囊的皮質看起來厚實而柔韌，係口處用絲繩緊緊紮住。他腦子裏瘋狂計算：如果他現在突然暴起，一把抓住綬帶扯下來，有多大幾率能在親衛拔刀前得手？得手後怎麽跑？門口有簡雍，外麵有守衛……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必死無疑。
不行，不能硬搶。係統說要“維持一個時辰”，搶了也藏不住。
那該怎麽辦？他搭著脈，腦子轉得飛快。有沒有可能……不小心碰掉？或者，藉口要觀察劉備“周身氣色”，讓他站起來走動，然後趁其不備……？似乎都不太靠譜。
“先生，如何？”劉備溫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劉平安連忙收回手指，作沉思狀，然後緩緩道：“玄德公脈象，弦中帶滑，略顯浮數。確是思慮過度，心火稍旺，兼之南地濕氣侵擾，脾胃運化略有不暢。好在玄德公根基深厚，暫無大礙。” 他說的全是些“濕氣”、“火旺”、“脾胃”之類放之四海皆準的虛詞，反正吃五穀雜糧，有點這些毛病太正常了。
劉備聽了，點頭道：“先生所言極是。近日確是難以安枕。”
“此症不難調理。”劉平安繼續胡謅，“首要乃是放寬心思，夜間盡量早歇。飲食宜清淡，可多食些本地產的蓮子、薏米，煮粥燉湯，有安神祛濕之效。平安可寫一簡單方劑，無非是茯苓、酸棗仁、合歡皮之類常見安神藥材，若府中藥房有備，可偶爾煎服一劑，若無，亦不必強求，依前述飲食調理即可。”
他說得頭頭是道，反正茯苓安神、酸棗仁助眠是常識，合歡皮……好像也聽說過，湊一起應該吃不死人。
劉備麵露感激：“有勞先生費心。憲和，稍後按先生所言，著人留意飲食。方劑也記下，若有藥材便配來。”
簡雍在一旁應下。
看診完畢，劉平安知道自己該告辭了。他最後的、也是最冒險的試探機會來了。他站起身，裝作不經意地，目光掃過劉備身側那赤綬，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一絲“好奇”和“欲言又止”。
劉備注意到了，問道：“先生可是還有事？”
劉平安彷彿掙紮了一下，才低聲道：“平安……平安冒昧。方纔見玄德公這印綬，赤色純正，隱有瑞光，確是貴器。隻是……” 他故意停頓。
“隻是如何？”劉備神色微動。這印綬是他的命根子之一，涉及“天命”、“氣運”，由不得他不敏感。連簡雍和兩名親衛的目光都銳利了些。
劉平安心跳如鼓，但戲必須演下去。他壓低聲音，用隻有附近幾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平安早年浪跡，對金石玉器、織物氣韻，略有感應。方纔偶然瞥見，此綬瑞光之中，似有一縷極淡的滯澀之氣，纏繞於鞶囊係口處。此等情形，平安曾在一古玉上見過，乃是……乃是久經殺伐血光之地，或接觸過不祥之物後，未能及時以正氣滌蕩所致。雖暫不影響根本，然佩戴日久，或對心神安寧有細微侵擾，於玄德公調養心神，恐有妨礙。”
他完全是瞎掰。什麽滯澀之氣，什麽殺伐血光，純粹是結合長阪坡的慘烈和劉備當前的焦慮狀態胡謅。但他賭的就是這種玄乎的說法，在漢末這個讖緯流行、迷信濃厚的時代，尤其是對自身“氣運”格外在意的劉備，會有一定的市場。而且，他說得極其模糊，隻是“一縷極淡”、“細微侵擾”，不會顯得危言聳聽，反而更像是一種“高人”的細心提醒。
果然，劉備聞言，眉頭微微蹙起，手下意識地又撫上了那鞶囊。長阪坡屍山血海，這印綬一直隨身，沾染“血光戾氣”似乎也說得通。他看向劉平安：“先生此言……當真？可能化解？”
簡雍也神色凝重地看著劉平安。
劉平安見劉備上鉤，心中稍定，但不敢把話說滿，更不敢主動提出觸碰綬帶，那太刻意了。他露出沉吟之色，緩緩道：“此氣極淡，或許隻是平安一時錯覺，玄德公不必過於掛懷。即便真有，也隻需置於通風向陽之處，時常以潔淨布帛擦拭，假以時日，受玄德公自身仁德正氣浸潤，自然消散。或可於晴日，懸於庭院潔淨處，受日光清風沐浴半個時辰，亦有滌蕩之效。切記，無需什麽特殊儀式，自然之法最好，強求反而落了下乘。”
他給出了一個極其簡單、甚至顯得有些“兒戲”的解決方法——曬曬太陽，吹吹風。這符合他“質樸”的人設，也降低了劉備的戒備。關鍵是，他提到了“懸於庭院潔淨處，受日光清風沐浴半個時辰”！這和他係統任務要求的“脫離劉備掌控一個時辰”在時間上部分吻合！雖然半個時辰和一個時辰有差距，地點要求也不同，但這至少是一個思路，一個可能的切入點！如果他能想辦法，讓劉備主動將綬帶解下，放在某個他能接觸到的地方“沐浴日光”……
劉備聽完，眉頭舒展開來，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先生所言在理，正氣存內，邪不可幹。此綬隨備曆經生死，沾染些塵氛亦是難免。便依先生所言，擇一晴日，稍作晾曬便是。” 他顯然接受了這個說法，但並沒有立刻付諸行動的打算，隻是記下了這個建議。
劉平安知道不能操之過急，否則必然引起懷疑。他見好就收，躬身道：“玄德公明鑒。如此，平安便不打擾玄德公休息了。”
劉備溫言勉勵了幾句，讓簡雍送他出去。
走出後堂，穿過廊廡，直到離開那核心區域，劉平安才覺得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緊貼在麵板上，冰涼一片。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心中卻沒有絲毫輕鬆。
試探算是成功了，至少埋下了一個“綬帶可能需要曬太陽”的伏筆。但也僅限於此。劉備沒有立即行動，而且即便要曬，也必然是由最信任的人（比如簡雍，或者那兩個親衛）親自操作，絕無可能交給他這個外人。他想借機接觸甚至拿走綬帶，依然難如登天。
係統的倒計時，還在無聲而堅定地流逝。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距離收到任務，已經過去了快五個時辰。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而他的“偷綬帶大計”，還停留在“胡謅曬太陽”的起步階段。
笨賊劉平安，愁得腸子都快打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