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認為拿掉教育局一把手，就算是新縣長上任後的雷厲風行之舉，那就大錯特錯了。
楊玉山火線上任「臨時主持全麵工作」的第三天，接到通知，要他在上午10點，和局班子成員一起到縣政府三樓小會議室開會。幾個人不敢怠慢，提前十分鐘到達。
進了屋，發現縣長陸昌其和副縣長韓希永已在辦公室等候，秘書小馬也靜靜地坐在陸昌其身後，不禁暗自吃驚。韓希永示意眾人坐下，冇有任何客套，開門見山：「剛纔陸縣長說了，上次讓劉孟山局長等了兩個小時，這次他先還給你們十分鐘，剩下的，逐步還清。下麵就正式開會。今天請你們來，就一個專題：聽聽你們的近期工作設想。玉山同誌臨時主持全麵工作兩天了，應該有些基本的想法了，說說吧。」
「好！」
楊玉山正了正身子，開始匯報：
「前天上午，組織部領導到我局宣佈了主要領導調整的決定。領導走後，我立刻和同事們進行了形勢分析，並做了四項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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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局班子成員統一了思想，達成了高度共識：我雖然是臨時主持全麵工作，但必須以全縣工作大局為重，製定好長遠工作計劃。我本人要樹立三個『不能有'的觀念：不能有狹隘的個人主義思想，不能有當替補隊員隨時被換下的消極心理，不能有隻要不出事就能交差的圓滑作風。同事們也一致表了態，大家齊心協力，共同把全縣教育工作抓好抓強。
「二是次日即召開了全縣直屬園校、鄉鎮總校校長和機關乾部大會，號召全縣教育係統黨員乾部和教師，振作精神，全身心投入到教育教學中去。各校要深刻挖掘自身問題，開展好批評和自我批評活動，拿出具體的、可操作的整改措施，一週內以文字彙報的形式，報到教育局。對自查不深刻的，敷衍了事的，予以嚴肅處理。
「三是建立暗訪和通報機製。從工作佈署後第二天起，教育局即組織乾部下鄉，暗訪督導工作，不事先打招呼，不確定駐校時間，不特定問題目標，不限定督察次數。督察工作要製度化、經常化、長期化，發現問題就地督改，發現好的典型通報表揚。
「四是對此前已經發現的問題，不推諉，不過夜，立即糾正改過。」
楊玉山抬起頭，看著兩位領導：「關於第四項工作，我今天正好拿著這方麵的意見呢，可以匯報嗎？」
韓希永冇有表態，而是看向陸昌其。陸昌其點點頭：「可以。」
「好的！我們班子成員開了討論會，定了三個意見。
「一是鑑於縣職業中學長期管理混亂，不求進取的狀況，請求縣委組織部：調整縣職業中學領導班子。教育局的意見是：免去田間的常務副校長職務，同時提請縣委組織部，考察年輕有為的葉楠等同誌，為校級領導人選。
「二是在全縣範圍內，考察提拔一批青年才俊，徹底改變各學校老氣橫秋，死氣沉沉的落後局麵，弘揚敢乾事，乾成事的開拓創新精神。
「三是在教師進修學校，開設校長、教導主任和優秀教育乾部後備力量培訓班，從縣內外聘請一批有豐富管理經驗，有紮實理論功底的教育專家，傳授經驗，傳播理念。對此項工作，我們將持之以恆，常抓不懈。一句話，把教師進修學校，辦成洄河縣的『延安抗大'。匯報完畢，請陸縣長、韓副縣長批評指正。」
陸昌其放下手中的筆，抬手看了看手錶，然後問楊玉山：「教育局有哪些股室？」
「有辦公室，基教股，教研室，人事股，招生辦，職改辦，計財股和校產辦，共八個股室。」
「你們這次督導檢查，準備派出多少人？」
「計劃派八個小組，每個小組三個人，共計二十四人。」
「這二十四人由哪些人員組成？」
「八個股室長、副股室長、工作人員各一人。」
「為什麼要由這些人組成？」
「因為他們是機關各職能部門負責人，或者是本部門的業務骨乾，和下邊學校打交道也多。」
「噢！校產辦主任叫什麼名字？」
「叫胡乃恆。」
「年齡？」
「35歲」
「他當過幾年老師？」
「當過6年老師。」
「教過什麼學科？」
「教過一至三年級的自然，還教過小學體育。」
「怎麼進的教育局？」
「他擅長經商，所以……」
「一邊教學，一邊做買賣，是不是？」
「啊，基本上是這樣。」
「這次督查，所有股室長自然都是組長嘍？」
「是的。」
停頓了幾秒鐘，陸昌其繼續問：「辦公室主任叫什麼？」
「叫王文。」
「他什麼情況？」
「王文今年36歲，當過5年老師，後來調進教育局，先後在招辦、基教股當辦事員，至目前，已當了6年的辦公室主任。」
「胡乃恆和王文都做過學校領導嗎？」
「都冇有。」
「你們這次督導，主要督導什麼？」
「重點有兩個：對縣領導講話精神和教育局會議精神，各學校是如何傳達落實的；今後工作是如何謀劃的。」
「也就是檢查各校，是不是學習了組織部副部長張承讓和你楊玉山的講話，然後再檢查他們是如何按照你們兩個的講話精神，佈署學校工作的，是不是？」
「這……」
楊玉山發現陸昌其麵色平靜，卻異常威嚴，不禁慌亂起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假如明天我也去教育局檢查，也發表了一篇講話，你們是不是再督導一次啊？」
「這個，應該……」
「應該不會，是嗎？」
「應該……」
「難道我的講話，冇有張副部長的講話重要？」
楊玉山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緊張死了。
陸昌其見火候已到，突然和氣地說：「這樣吧，我給你們推薦幾個人，讓她們也去各學校督導督導。」
楊玉山聞聽，高興地回答道：「好啊，謝謝陸縣長推薦！」
「我聽說教育局有個規定，各學校的後勤物資，必須從教育局下屬的教學服務公司購買，是嗎？」
「是有這規定。」
「服務公司有六個服務員對吧？」
「對，陸縣長您真是明察秋毫。」
「六個服務員，出四個吧，讓她們加入你們的督導組，代替四個股室辦事員。」
「這個……陸縣長您的意思是……」楊玉山懵了，不知道陸昌其是何用意。
「怎麼？你不要？」
「陸縣長，我……」
「這四個人，難道不是本部門的業務骨乾嗎？她們和學校領導不熟？還是有什麼不方便？」
「這……」
楊玉山忽的一下明白了，陸縣長這是在諷刺自己剛纔那套人員組成的理由，冷汗不禁「噌」的一聲，冒了出來。
不過，楊玉山反應特別快，瞬間做出了判斷，他說：「陸縣長，我錯了，下邊學校工作中的問題，嚴格地講，是教育局領導觀念和領導方法有偏差造成的，我們立即改正。」
陸昌其掃視了一圈，嚴肅地說：「今天是咱們第一次交換意見，所以，我願意多說幾句。
「首先，學校最重要的工作是什麼？德育為首，教學為中心。一切工作都要圍繞這九個字開展。
「第二，領導查什麼，下邊準備什麼；亂查，亂準備。學校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亂檢查造成的。
「第三，越是重要的工作，越要做好督查，這是冇有問題的。但是，督查本身就是工作！工作能隨意安排嗎？督查做得好，下屬的工作就少出問題，就有高效率，督查者和被督查者，都得到應有的培養和提高。相反，督查流於形式，不僅敗壞領導者形象，而且給工作造成損失。」
陸昌其的眼睛重新盯著楊玉山：「以你們這次督導檢查為例，你們派下去的人行不行？能不能指導工作？有的機關乾部，冇在基層學校教過幾年書，冇做過多少管理性工作，甚至連班主任也冇當過，在機關晃盪了幾年，提了職，升了級，就覺得了不起了，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指導學校工作了，豈有此理！」
陸昌其繼續說：「他們不懂教學，不懂管理，或者說隻懂那麼一點點。麵對學校謀劃好的工作，他們如何評價？如何指導？要麼承認不懂，把看不出來的漏洞和缺陷放過去，隔靴搔癢，敷衍了事；要麼不懂裝懂，盛氣淩人，裝腔作勢，胡亂評議，隨意放言。他說了話，學校聽不聽？他反映上來的問題你們信不信？」
楊玉山等人一邊做記錄，一邊點頭稱是。
陸昌其話鋒一轉，突然問：「你們誰主管職業教育呢？」
張海明舉手回答：「是我，張海明。」
「你管了幾年了？」
「兩年零三個月。」
「你認為職中存在的主要問題是什麼？」
「我認為主要問題有四個：一是學校領導班子不求進取，得過且過，有混日子的思想；二是學校硬體建設不足，專業教師缺乏，實習條件簡陋；三是招生宣傳不夠，許多初中畢業生都不知道職業中學是學什麼的；四是學校離縣城較遠，冇有地利優勢，師生思想不穩定。」
陸昌其看著張海明，十幾秒鐘冇說話。張海明被盯得六神無主，慌忙間補了一句：「陸縣長，我匯報完了。」
陸昌其笑了一下：「我在分析你講的四個問題中，哪個是你們教育局自身的問題，或者說是你的問題。」
張海明的身子明顯抖動了起來，慌張地回復道：「陸縣長，我檢討，我犯了主觀主義和官僚主義的錯誤，對職業教育研究不深，對職業中學工作指導不力。」
「怎麼做就不主觀主義、官僚主義了？」
「我……應該深入實際，調查研究。」
「深入什麼實際？做什麼調查研究？」
「我……應該和師生座談，還有……陸縣長，我工作不到位，請求領導處分！」
看張海明狼狽的樣子，陸昌其不由地好笑，批評道：「我們做領導乾部的，不同於搞學術、搞科研的工作人員，更不同於普通群眾，無論是職位的重要性，還是職責的全域性性，不允許我們長時間地、默默無聞地做一件事，換句話說，就是不能等，不能拖，不能推，說乾就乾，雷厲風行，立竿見影。
「領導乾部地位崇高，相應地，職責要加重，風險要提高，決不能屍位素餐，得過且過。領導乾部犯錯誤是可以原諒的，可以給改正的機會，但不能一錯再錯，屢屢犯錯，否則成什麼了？群眾怎麼看你？怎麼看組織？組織留你乾什麼？哦，非你不可？所以你就讓位嘛！你不讓位，遲早帶壞一片風氣，遲早激出各方矛盾。」
這時，秘書小馬過來給陸昌其茶杯裡續水，並小聲提示：「下一個會議還有15分鐘。」陸昌其說：「知道了。」
陸昌其繼續談話，問張海明：「**教導我們：『領導者的責任，歸結起來，主要的是出主意、用乾部兩件事。'職中存在問題不是一年兩年了，作為主管領導，你出過什麼主意？」
張海明說：「我批評過他們在學校管理上不作為。」
「學校管理是一個籠統的概念，請問：『學校專業設置及其運行'，算不算管理方麵的事情？」
「算。」
「學校各專業是依據什麼設置的？」
「依據經濟發展的需要。」
「不光經濟發展的需要吧？」
「還有……」張海明緊張地說不出話了。
「就說經濟發展的需要吧，你做過經濟和市場調查嗎？」
「冇有。」
「算你講了真話！你要真做了經濟和市場調查，我相信你就不會是現在這種一無所知的樣子了。洄河縣什麼強，什麼不強；什麼有待開發，什麼可以引進拿來；企業無論大小，需要什麼；百姓無論貧富，缺少什麼，等等，這些底碼都要清楚！辦學如同打仗，不瞭解敵情是打不了勝仗的。對職業教育來說，敵情就是社會和經濟發展的現狀和趨勢。所有這些，都是建立在大量的調查研究基礎之上的，要有嚴密的數據支撐。
「不要一說專業招不上人來，就是學校人力物力條件不足，就是招生宣傳力度不夠。你冇有把社會和市場調查好，冇有把辦學方向找準確，冇有把學校辦學融合進全縣，乃至全市、全省、全國的社會和經濟發展的大棋局，一切都是稀裡糊塗，政府如何大力支援？政府冇辦法支援，學校辦學條件能不出現問題嗎？就像一個兩歲的娃娃，他什麼也不懂，你卻給了他10萬塊錢，讓他去買汽車，買房子，他買得了嗎？萬事俱備隻欠東風，招生宣傳僅僅是東風而已，萬事冇有俱備，你刮東風有用嗎？學生和家長看不到光明的前途，他們會主動找上門來嗎？」
陸昌其的話，言簡意賅，醍醐灌頂，眾人聽了無不從心裡敬服！
陸昌其又一次抬手看了看手錶，對韓希永說：「希永同誌，我還有個會議，你和他們再談談。」說完，拿起筆記本就走。韓希永和楊玉山等人起立相送。
陸昌其走到門口站住，回頭衝眾人笑了笑：「你們說的每句話我都記下了，如果言行不一，放空炮，小心打板子！」
眾人機械地笑了，齊聲說：「請陸縣長放心！」
待重新坐好後，韓希永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茶水。
韓希永當鄉長的時候，大家就很熟悉了，私人感情冇的說，所以，陸昌其一走，室內氣氛立刻輕鬆多了。
「剛纔是不是有點緊張？」韓希永問。
楊玉山說：「緊張！」
「其實這不算什麼，我們開政府常務會議的時候，比這還緊張，有的副縣長照樣被陸縣長追問得張口結舌。局長們就更不用說了，經常卡殼，不捱罵就是好的。冇辦法啊，有的人工作方法少，思路狹窄，瓶頸遲遲不能突破，哪個領導不急啊！」
韓希永給各位遞煙，眾人笑著謝絕了。他接著說道：「你們還不瞭解陸縣長，他時間觀念極強，反對工作上講空話、講套話，認為這是嚴重的形式主義。他有句名言：一切形式主義，都是劊子手！局長們匯報工作，一句廢話也不能說，否則他會不客氣地打斷你。今天他冇打斷你們的發言，也冇提出表揚，說明你們的匯報基本過關，因為尚未實施，他不便過早下結論。」
韓希永問楊玉山：「三中校長趙慈禮擬任教育局副局長的訊息，你知道了吧？」
楊玉山回答：「知道了，昨天組織部通知了我，也公示了。」
韓希永介紹說：「這次被提名擬任教育局副局長的人選有四個：李紅、張新橋、張顯和韓欣利。二中校長李紅第一個被陸縣長否決，因為他剛剛去過二中，二中的學生管理有突出問題。當時，李紅的丈夫——縣委常委，宣傳部長周懷就坐在陸縣長的對麵。其實，李紅有點冤，二中的管理總體上是不錯的，她吃虧就吃在不重視副科教學上了。」
「第二個被提名的，是團縣委宣傳部長張新橋。履歷顯示，張新橋隻當過三個月的老師。陸縣長問組織部宋和平部長，張新橋是因為組織選調轉行的，還是他個人主動要求轉行的？宋部長回答說是張新橋個人主動要求轉行的，結果被陸縣長否決了。陸縣長說：一個不熱愛教育工作的人，一個挖空心思逃離教育崗位的人，卻能搖身一變，返回教育部門擔任重要領導，豈不是咄咄怪事？
「第三個人選是三道山鄉副鄉長張顯，他從未做過教育工作，被直接劃掉。陸縣長認為：外行領導內行，是特殊時期的特殊之舉，不可以成為常態化現象。再者，在外行轉化為內行的漫長過程中，很容易出現非專業化、非科學化的管理行為。如果遇到一位強勢的外行領導，他往往會把之前所在行業的工作風格和習慣帶過來，造成混亂。
「最後一個人選，是南山鄉政府辦公室主任韓欣利。韓欣利學歷高，教育工作的履歷和成績都還可以，唯一不足，他也屬於個人主動要求轉行的人，對此，陸縣長表示不認同。這樣，四個人選全都被他否決了。在這次會議上，李榮廉書記堅定支援陸縣長。冇辦法，組織部重新擬定人選，趙慈禮各方麵的情況符合要求，從而順利通過。陸縣長講，一些重要部門，特別是教育、衛生這樣的行業，選拔任用乾部，一定要講專業化！」
眾人聽到這裡，不禁為之肅然！
韓希永說：「從組織紀律角度講，我是不該向你們透露這些內部訊息的，但陸縣長特意委託我向你們作口頭傳達，目的就是讓你們知道，教育是黨的事業，人民的事業，是百年大計，容不得半點馬虎和懈怠！領導者必須由熱愛教育的人來組成，這個調子要唱高，唱響。當了領導，就要時刻警醒自己，工作有冇有做不到的地方，有冇有做不好的地方，要心繫師生，寢食不安。希望與各位共勉！」
韓希永用眼左右一掃，發現眾人像小學生一樣，個個坐得筆直，不禁笑了：「大家不要過分小心嘛，縮手縮腳就乾不好工作了。陸縣長說過：『對乾工作的人，我從不打板子。'那種『乾不如不乾，乾多不如乾少；乾的越多，犯錯誤越多；不乾不犯錯誤。'的論調，在他那裡行不通！楊局長，你們大膽乾，認準了的馬上乾，出了問題，我替你們頂著！你們就專心致誌，抓緊落實吧。」
縣長和主管領導的一席表態，令眾人深受鼓舞。
作為新一屆教育局班子的領頭人，楊玉山知道該怎麼做了。他本來就年富力強，雄心勃勃，現在更是緊握筆桿，開始繪製一幅宏偉藍圖。
11月10號，教育局做出一係列人事變動，其中，葉楠任洄河縣職業中學副校長，主持全麵工作；王林提職為五中校長，賈功田改任書記；孫冀才兼任了新設立的教育局後備乾部培訓學校校長。
王林任校長，是賈功田再三向教育局推薦的結果。賈功田認為自己隻能擔當一個過渡角色。五中這樣的老牌學校，要想徹底改變麵貌，必須由具備特殊才乾的人來領導，自己顯然不能勝任。而這樣的人才，放眼五中，乃至全縣，非王林莫屬。楊玉山非常欽佩賈功田的讓賢之舉，稱讚他是全縣教育係統乾部的楷模。
可是，王林資歷太淺了，還不滿26歲。過快的提升，會不會帶來一係列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