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原的事跡迅速傳開。
第七天,縣教育局局長田立新帶領縣裡的十個老闆,專程來到學校,親切慰問丁原。
這是劉家峪小學有史以來,第一次有這麼多重量級人物來訪。
這天,丁原暫時沒課,正坐在床上練習手風琴。雖然王立雲隻教她練習了三次,但她已深深喜愛上了這件大寶貝。風琴豐富了她的生活,也給了她新的力量。
田立新詢問丁原傷勢恢復情況,丁原輕輕抬起傷腿,笑著說:「田局長,好多了!」
「還疼不疼?」
「隻要不碰它,就不疼。」
見眾人還有疑慮,丁原說:「如果領導們不介意,我現在就能表演一個節目。」
田立新說:「行嗎?別硬堅持。」
「沒問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丁原重新抱起手風琴,繫好琴帶,挺直腰背,微笑道:「各位領導,我開始啦」。
她演奏的是《閃閃的紅星》主題曲《紅星歌》。由於手法生澀,琴聲並不流暢。
然而,所有在場的人無不感動,他們在丁原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強大的力量——執著,堅毅,專注,自強。
田立新和大家情不自禁地為丁原擊打節拍。
一曲奏完,掌聲熱烈響起。
田立新說:「丁老師,謝謝你,謝謝你獻給我們的節目!」
丁原一笑:「我彈得不好,讓您和領導們失望了。」
「欸,這是我聽到的最美的音樂,我非常喜歡!我向你保證:一個月後,我還來聽你演奏!」
「那我更得努力了,爭取不辜負您的期望。」
「錯了,你要記住,養傷第一,練琴第二呦。我希望下次見到的你,是能跑能跳的丁老師。」
「謝謝田局長,我記住了!」
田立新回頭看幾位隨行人士:「你們幾位,有什麼表示嗎?」
「田局長,我送一副籃球架。」
「我送五十套校服!」
「我送一百套新課桌凳。」
眾人紛紛表態。
「你呢?」田立新盯著一位很富態的中年男子問。
中年男子是木器廠老闆趙江,他往前擠了擠:「我嘛,是個粗人,送點文雅的吧,我送一千冊圖書。」
他發現田立新皺了一下眉頭,立刻補充道:「外加兩萬塊錢!」
「兩萬?」
「您還不滿意?那就三萬!」
田立新這才舒展了眉頭:「好,他說的話,大家都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眾人齊聲喊道。
「君子一言,不許反悔!」
趙江一拍胸脯:「田局放心,俺大老粗駟馬難追!」
「哈哈哈……」眾人大笑。
田立新雙手抱拳,說道:「謝謝各位!你們給我解了一道難題啊。」
趙江說:「田局,您要謝,就謝丁老師,是她教育了我們。」
田立新點點頭:「說得好!丁老師給我們上了一節好課,一節毫不利己,專門利學校、利學生、利家長的思想教育課。這節課上得及時啊。如何把這節好課利用好呢?我的想法是,要深入整理和宣傳丁原老師的先進事跡,激發全縣教育工作者的工作熱情,為全縣經濟和社會發展貢獻教育的力量。這是一篇大文章,希望企業家們多支援,多參與啊。」
「放心吧田局長,我們全力支援!」眾人齊聲回答道。
趙江說:「田局,我們的任務是做好後勤。打個比方說,丁老師在前方打仗,消滅敵人,我們在後方運輸槍枝彈藥,抬擔架、救傷員。我們崗位不同,目標是一樣的,大家說對不對?」
「對!」
企業家們樸實而深刻的話語,令田立新和丁原、王福深受鼓舞!
作為焦點中心的丁原,切身感受到了做一名人民教師的無比光榮。自己不過是受了一點傷,領導和家長們就如此關懷,今後,隻能更加忘我地工作!
原本默默無聞的劉家峪小學,聲名迅速遠播。
人們驚奇地發現,自從丁原在特殊教室上課以來,全校學生的學習可認真了,彷彿一夜之間,他們全都成長了許多。
在王福校長和眾多老師家長的精心照料下,丁原的腿傷迅速好轉,到第十天,她已能不用柺杖獨自慢走了。
然而丁原卻高興不起來。第八天的時候,她讓哥哥丁力去縣醫院探望爸爸。
第十一天,丁力回來了,丁原急切地詢問情況。丁力告訴丁原,爸爸的肺結核病非常嚴重,幸虧來縣醫院及時,否則極有可能轉為不治之症。縣醫院製定了詳細的治療方案,安排了最優秀的醫生,一切按照預想進行。經過精心治療,丁尚甫的各項身體指標均有望達到正常水平。
「這麼說爸爸應該馬上可以出院了?」丁原問。
「醫生說爸爸身體欠帳太多,為防止反覆,需要再鞏固幾天,至少七天後才能出院。爸爸怕你著急,讓我先回來向你報個信兒。」
「太好了!能把爸爸的病徹底治好,咱們全家人就都放心了。對了,住院費怎麼解決的?是張家墊的?」
「應該是吧,我偷著問過,爸爸和媽始終不說。」
丁力極力迴避著丁原的眼神,生怕她怪罪自己。
不管怎樣,爸爸的病終於得到了根治,丁原的心情一下子舒暢起來。
第二十二天下午,放學了,丁原正在辦公室判作業,兩位家長興沖沖地來報告說:「丁老師,好訊息,剛纔看見你爸爸出院回來了!」丁原立刻請了假,歡笑著跑回家裡。
院子裡十分熱鬧,不少鄰居都來問長問短。丁尚甫站在中央,和大家介紹著情況。
一見丁原,丁尚甫和許連鳳首先關切地摸摸丁原的腿。丁原說:「都好利索了,你們看——」
丁原原地蹦了幾個高,然後與爸爸媽媽緊緊擁抱在一起。
今天是丁家的雙喜之日!
丁原馬上張羅晚飯,不一會兒就炒了六個菜,全家人歡快地圍坐在炕桌周圍。
丁原破例給每個人,包括媽媽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白酒。丁原提議說:「爸爸,媽,哥哥,為了慶賀爸爸健康歸來,咱們全家舉杯,乾一個!」
「乾!」
丁尚甫隻喝了一小口,慢慢放下酒杯。他沒有吃菜,而是嘆了口氣,呆呆地看著桌子發愣。
丁原問:「爸爸,不是痊癒後又鞏固了幾天嗎?你怎麼不高興呢?是住院費的問題嗎?沒事,咱們舉全家之力,用不了一年半載,就可以還清的,放心吧!」
丁尚甫沉吟片刻,說道:「閨女,爸爸拖累你了。」說完,放下筷子,走向屋外。
丁原不解:「媽,我爸爸怎麼了?他幹嘛說這話?」
許連鳳下了炕,走到門口向外望瞭望,關上門回到炕邊,小聲道:「丁原,你爸爸不讓我隨便亂說,可是……我不說能行嗎?瞞得住嗎?」
丁原急了:「到底怎麼了,媽你快說啊,不就是花了點錢嗎?」
「唉,要隻是花點錢就好了,不是……」
在丁原一再逼問下,許連鳳終於道出了實情——
丁尚甫到醫院後第二天,所有檢查結果全出來了。醫生把許連鳳叫到醫護辦,告訴她病人情況很不好。
許連鳳問:「醫生,這病能不能治好?」
醫生說:「能!可是你們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再加上患者身體條件較差,所以,沒有完全治癒的把握。」
「關於費用,」醫生接著說,「有兩種選擇,一是普通治療,療程長,見效慢,至少一個月,全部費用一萬左右;二是用進口藥,療程短,見效快,費用當然高一些,大約兩萬元以上。」
許連鳳拿不定主意,回來和大夥兒商量。
丁尚甫沒在房間,被張五良攙扶著去外麵的衛生間了,許連鳳就把醫生的話說給了張誌同。
張誌同立即表態:「妹子,一定要用進口藥,雖然貴,但療效好。老丁這個病之所以嚴重到這個程度,不就是捨不得花錢,給耽誤了嗎?你們不要猶豫了,馬上辦手續!」
「大叔,這病不治了,不能因為我一個人把這個家毀了。」說話人是丁尚甫,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的房間,兩個人竟然誰都沒注意。」
張誌同批評道:「你這叫什麼話?你不治,死了,剩下他們娘仨怎麼過?錢重要,還是人重要?兩萬塊錢難找,一萬塊錢就不難找了嗎?我們為什麼不徹底根治,快點治好呢?」
丁尚甫說:「人重要,但這些饑荒,會讓全家永遠翻不過身來。」
「不是有我呢嗎?我幹什麼來了,就是擔心你們拿不出錢,想不開。你的任務是安心治療,天塌下來你都別管。」
轉過臉,張誌同對許連鳳說:「妹子,跟我來!」
張誌同帶著許連鳳回到醫護辦,對主治醫生說:「我們決定了,用進口藥!」
於是,迅速辦完了相關手續。
二人回到病房,病房裡沒人。等了一會兒,才見張五良拿著一件衛生紙回來了。
張誌同問:「不是有衛生紙嗎,怎麼又買了一件?你大叔呢?」
「我大叔讓我買的,他去衛生間了。」
「又去衛生間了?多長時間了?」
「有10分鐘了吧。」
張誌同問許連鳳:「老丁拉肚子了?」
許連鳳說:「沒有啊。」
張誌同又問兒子:「老五,剛才你叔解手了沒有?」
張五良撓著頭髮說:「解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解了,沒拉肚子……不好!」
張誌同率先跑出了病房。
三個人在衛生間外連叫幾聲,裡麵不見迴音,張誌同命令張五良:「快,把門踹開!」
門踹開了,眼前一幕把三人驚呆了:丁尚甫橫躺在地麵上,右手攥著一把水果刀,左手腕上割開了一道口子,地上一片鮮血……
「老丁,你這是幹嘛?」張誌同大聲叫著,跑到走廊上呼喊:「醫生,醫生,快來救人啊!」
原來,丁尚甫知道自己的病嚴重,在鄉衛生院時就做好了思想準備:如果沒有絕對把握治癒,就保守治療,不轉院;如果費用過高,堅決不治!背一大攤子債,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接受的。現在情況已明,他便開始了自己的行動計劃。
……
「丁原,多虧了張誌同啊,這次要不是他去,你就再也見不著你爸爸了……」
講到這裡,許連鳳已經泣不成聲。
丁原靜靜地聽著。沉默了半天,起身,走到屋外,把在冷風中乾坐著的丁尚甫攙進屋裡。在燈光下,丁原扒開爸爸的手腕,仔細觀瞧。
「爸爸……」丁原心疼地哭出了聲音。
丁尚甫望著女兒,也是淚流滿麵,哽咽地說:「閨女,我對不起你們吶,尤其是你!」
「爸爸,你別說了,我懂。」
說完,丁原扶著爸爸坐到炕上。
「後來呢?」丁原問許連鳳。
「這次住院,所有花費都是張家付的。」許連鳳說,「張誌同認識院長,院長出麵,讓你爸爸住了高幹病房。副院長親自定的治療方案,咱們象徵性地交了點押金,就辦了住院手續。」
「總共花了多少錢?」丁原又問。
「前後共花了兩萬六千多塊錢。張家也沒這麼多,張誌同找了三個戰友和兩個親戚,兩天才湊夠。張五良這孩子……」
丁原一怔。
「閨女,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可是……真沒法兒說啊!以前我也不喜歡他,嫌他長得不好,還懶。但這孩子對你爸爸是真……你爸爸割腕後被搶救,急需要輸血。你爸爸是AB型血,醫院血庫偏偏不夠,我們幾個人不是A型就是B型,隻有張五良是AB型。他一次就獻了六百毫升,獻完血都站不起來了,那麼一個大個子……」
許連鳳接著說:「張誌同因為你爸爸割腕,狠狠地罵了張五良一頓,還揍了他。從那天開始,一直到出院,這孩子一會兒也沒離開過你爸爸。今天出院,也是張誌同找關係安排的吉普車。下了車,人家爺倆就回他們家了。我和你爸爸讓他們到家裡來吃飯,人傢什麼都沒說,扭頭就走了。我和你爸爸……唉!這可怎麼說啊!」
屋裡一片安靜,不再有一絲聲音。
此後一連三天,丁原回到家中,就是吃飯,洗刷碗筷,休息,一句話也不說。
丁尚甫每天低著頭;許連鳳也不敢問。
第四天早晨,全家圍坐在炕桌邊吃早飯,丁原給每個人盛了一碗粥,遞上筷子。
吃完飯,丁原說話了:「爸爸,媽,我有一個決定告訴你們。我想好了,我嫁給張五良!」
「閨女!」丁尚甫和許連鳳同時叫道。
丁原說:「我的工作是張家安排的,我爸爸的命是張家搶救下來的。我們不能懷疑人家的動機,懷疑就說明我們沒良心,沒道德。這回給爸爸治病,前前後後,他們沒提一句親事方麵的話,咱們就裝聾作啞嗎?爸爸,您主動一點,跟他們挑明我的態度:知恩圖報!我用我的信譽保證,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閨女,是我害了你啊!」丁尚甫急得掉了眼淚。
丁原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眼淚還是流出了眼眶:「爸爸……這是我願意的。你和我媽生我養我,我還沒有報答你們……我沒大的出息,就被人家看上了。能讓人家不計代價地幫我們,我覺得我……很自豪。人這一輩子……不就是圖個活得有價值嗎?」
「閨女啊……你本可以嫁一個稱心如意的好男人,是我害慘了你啊。」丁尚甫不住地擦眼淚,不住地搖頭嘆息。
許連鳳的淚水早已是嘩嘩直流。
「有一件事,我從來沒跟你說過。去年冬天,我給王林寫了一封信。」丁尚甫接著說道。
「你給王林寫信?」丁原瞪大眼睛問。
「是啊。我見你總是愁眉不展,知道你有心事。我就問了楊雲霞,楊雲霞懷疑和王林有關。她說你曾經給王林寫過信,王林沒回信,我這才恍然大悟。我不信,我這麼好的女兒,會被他蔑視到這種地步!所以,我寫了信,我要親自試一試。」
「你說什麼了?」
「我直截了當,問王林同意不同意和你交往。」
「他拒絕了?」
「唉!」
「說啊!」
「他根本就不回信。閨女,忘了他吧!」
屋裡安靜下來,安靜得可怕。
忽然,丁原抬起頭:「『王林'這個名字,以後誰都不要跟我提!」
片刻後,丁原繼續說:「還說我的事。我答應張五良,但我有三個條件,如果他們同意,我會兌現我的諾言。」
「哪三個條件?」丁尚甫問。
「首先是我30歲以前不結婚,我要集中精力乾工作,報答學校和家長。二是爸爸治病的兩萬六千多塊錢,算咱們借的,不還清債務不結婚,因為我不是以身抵債。最後,是我教過的學生中,至少有一人將來能考上大學。我沒能考上大學是我終身遺憾,我的願望必須在我的學生身上實現。」
丁尚甫和許連鳳交換了一下眼色。
丁尚甫深深地埋下了頭:「閨女,爸爸對不起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