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了一個小時的課,王林放下筆,作短暫休息。忽然,他想起了那封丟失的信件,心頭頓時湧起一絲愁緒。他斷定這封信很可能是好同學兼結拜兄弟寄來的,然而他更希望寫信的人是她。王林的內心狂躁起來,小時候在老家生活學習的一個個片段,像幻燈片一樣蹦了出來……
1971年,王林8歲,在中國人民銀行洄河縣支行工作的爸爸王光羽犯了錯誤,被雙開,9月29日,全家從洄河縣遷回到祖籍地鹿山縣小河公社平峪大隊。
王林對那天的印象極為深刻——
一大早的,周圍鄰居家的叔叔伯伯哥哥們一大幫,就上自己家裡來搬東西,他睡眼朦朧,疑惑地望著這群熟悉又陌生的人。所有家當裝了滿滿一輛大汽車。
汽車啟動了,一家人擠坐在中間。王林是第一次坐汽車,心裡別提多高興了,又蹦又跳。二百多裡地,共行駛了四個多小時,王林一會兒也沒坐下。之前,他最喜歡和小夥伴們一起到離家不遠的街道上、公路上看汽車,哪怕半天才過一輛也要等。汽車駛過後,捲起一大片塵土,他和小夥伴們還要追著跑一陣,聞一聞清香的汽油味兒。今天算是過足了癮啦。
可是,他不懂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姐姐們為什麼都麵色憂鬱,誰也不說話。他隻顧自己歡喜,第一次見到了那麼多的高大山峰,那麼長的盤山公路,特別是看到公路旁有很多行人或騎自行車的人,一下子就被大汽車超過,很快就不見了影子,他開心極了。
大約正午1點鐘的樣子,汽車進了一個村,拐進一個狹小的衚衕。前邊走不了了,停下了,他被要求下車。周圍很快湧來了一批人,操著很不熟悉的口音,看著倒挺親切的,問這問那。爸爸媽媽和哥哥姐姐與湧來的人們一起從車上往下搬東西,一件一件地搬到一個又破又舊的小院子裡,院子連個大門都沒有。王林好奇,跟著大夥兒來回跑並四下觀瞧。他發現院子裡有三間北屋,兩間東配房。進到屋裡,十分難看,四麵牆壁被炊煙燻得黑黑的,像地下的菜窖一樣。小王林瞧了一眼就跑出來了,拉著媽媽的手要回家。媽媽蹲下說:「小林,以後這兒就是咱們的家了,快去幫你哥哥姐姐他們搬東西吧。」王林聽了,立刻傻眼了!
王林記得太清晰了,媽媽說話的時候,眼裡滾動著淚花。這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見媽媽這個樣子。 【記住本站域名 ->.】
第二天,太陽老高了,王林一個人默默地來到村邊的公路上,一輛汽車也沒看到。除了長長的彎彎曲曲的公路,周圍全是山。近處是一道道長滿杏樹核桃樹的土嶺,遠處是連綿不斷、高聳入雲的青灰色峰巒。寬廣的玉米地沒有了,親親的小夥伴兒看不見了。
那是一個怎樣的家庭大變遷!平原變高山,明亮變灰暗,周圍都是陌生的世界。
沒見過大山的人,初期是新鮮,時間一長,就枯燥單調了,總感覺眼前是一堵堵高牆,憋得人喘不過氣來。
很快,嚴重的問題接連出現了。首先,生活用火是個大問題。山裡太窮了,人們買不起煤,一年四季全靠木柴燒火做飯、取暖禦寒。王林一家剛住下,不可能有現成的足夠的木柴可用,每天媽媽為做飯沒柴燒發愁。冬季到了,隊裡的農活少了,家家開始預備大半年的柴火。勞力強的,從幾十裡以外的大山上砍柴揹回來,家庭條件好一點的買一些木柴,請生產隊的馬車幫著運回來,隻需要管車把式早晚兩頓飯、中午一份乾糧就行了。
王林的爸爸身體不好,兩個姐姐和大哥還未成年,山裡的環境很不適應,像上山背柴這樣的重體力活,全家很難去做,於是也買了一些柴火。爸爸找到隊長和指導員,兩位領導欣然應允,安排好了馬車。
這天淩晨4點,王林被爸爸轟了起來,到馬車把式王光釗叔叔家叫起。吃罷早飯,爸爸、大姐和大哥就一同跟車出發了。整整一天,天快黑時馬車才趕回來。全家人格外高興,幾個鄰居哥哥也過來幫忙卸車。媽媽立即燒火,晚飯是白麵餅、豬肉豆腐燉粉條、炒白菜、炒土豆絲和攤雞蛋。半年了,全家人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飯食。媽媽特別叮囑爸爸,讓幫忙的也過來一起吃。
剛卸了兩捆柴火,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大隊治保主任劉千,一個是本小隊的社員,王光羽的本家兄弟王光明。王光羽見了他倆,心中就是一個疙瘩:當年劉千的爸爸劉紹同和王光羽的爸爸王誌乾都是木匠,是一師之徒。劉紹同偷東西被揭發,劉紹同反栽贓給王誌乾,兩家結了仇怨。今天劉千來了,準沒好事。果然,王光明小跑著到了跟前,大嗓門地叫道:「別卸了!別卸了!把卸了的裝上,拉到隊裡去!」
王光羽忙問:「怎麼了?為什麼不讓卸車?」
王光明把眼一瞪,反問道:「你說怎麼了?隊裡拉的柴火憑什麼卸在你家?」
「這是我們家的柴火,當然要卸在我家了。」
「我問你:馬車是誰的?」
「隊裡的。」
「隊裡的馬車憑什麼給你們家拉東西?」
「不都是這樣嗎?咱們隊好幾家的柴火都是隊裡的車拉回來的。」
「他們行,你不行!」
「為什麼我不行?」
「你說為什麼不行?你犯了錯誤不知道嗎?隊裡的車是集體的車,能給你這樣的人服務嗎?」
「這你管不著,我是請示了隊長和指導員的,他們安排的車。」
「王光羽!你這個人真他媽不要臉,關鍵時候你出賣隊長和指導員是吧?那我就連他們一起告!劉主任,你說怎麼著吧!」王光明一撂蹶子,做出要走的樣子。
「王光羽!」劉千披著一件大棉襖,叼著一隻自卷的煙,露出滿嘴黃牙咆哮道,「把卸了的裝上,拉到隊裡去。光明,你去叫你們隊長,通知社員們分柴火!」
「好嘞!」王光明得到命令,揚長而去。
在劉千的逼迫下,車把式王光釗沒辦法,隻好把車裝好,拉走了。
王光羽一家欲哭無淚。
鄰居們紛紛過來勸慰:「沒辦法,讓他們拉走吧,我們分了以後再給你們揹回來。」
第二天,三十捆柴火回來了五捆,第三天回來了十二捆,五天後,一下子回來了十五捆!望著鄉親們樸實、憨厚的麵龐,王光羽和馬翠華感激地落了淚。生產隊長拉著王光羽的手說:「哥哥,放心吧,大夥兒都會幫著你們的。今後有什麼困難,儘管找我。」
王光羽看著身邊的幾個孩子,動情地說:「你們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參加勞動,給生產隊多做貢獻,給你們的大伯叔叔們爭氣!」
從這天起,王林的兩個姐姐和大哥,都不再去上學,正式參加了隊裡的生產勞動。
接下來,飢餓又出現了。山區耕種土地少,糧食產量低,又趕上連年乾旱,七二到七四年,糧食欠收,所以,口糧吃緊,每人每天定量隻有八兩,幾乎沒有白麪,更不要說大米了。王林的爸爸王光羽、大姐王清、二姐王溪、大哥王坤要上工,早晨是粥,中午、晚上能各吃上一個餅子或者窩頭,媽媽馬翠華、二哥王檉和王林,一天早晚兩頓稀粥,中午空著,沒飯,每天餓得實在不行。王林常常看到媽媽偷偷落淚。
好在過了兩年,糧食產量多了些,人們的生活水平漸漸恢復了。小王林也不再過分瘦弱了。
令王林刻骨銘心的一件事發生在三年級時。
那是6月份的一天,一次體育課,訓練科目是跑接力。學校沒有操場,隻有一個狹小的土籃球場,麵積太小了,跑不開,老師就指定了一個大圈兒,要繞過籃球場坎子上邊兩戶人家的院子,這樣就延長了距離,全長有一百五十米上下,隻是跑道上有好幾處高低不平的石砌台階,弄不好要摔跟頭。同學們都喜歡上體育課,摔跟頭也不怕。
老師把全班男生分成了四個組,一個組四個人,每個人跑一圈,王林是他們這一組的最後一棒。
比賽開始了。王林雖然年齡最小,個子也差不多最矮,但速度最快。他接連超過兩個對手,隻要越過最後幾個台階,前麵便是平坦的籃球場,勝利就到手了。這最後幾個台階,在北邊那戶人家的房後,道窄,也隱蔽。王林剛跑下第一個台階,旁邊突然竄出一個黑影,一把將瘦小的王林推到了。王林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出好遠,重重地從第二個台階滾落到第五個台階,又打了幾個滾兒才停下來,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了。
後麵的同學嚇傻了,趕緊跑到終點去叫老師。老師跑過來,慢慢扶起王林。王林渾身擦破了皮,兩個膀子血肉模糊。老師和同學們把他送到了大隊衛生室。
王林運氣好,加上他身體靈活,除了表皮多處擦傷,全身骨頭關節竟安然無恙,沒過一星期就回校上課了。
後來查知,這個黑影是王林的同班同學劉鐵,全校最匪氣的壞小子。劉鐵是劉千的親侄子,比王林大2歲,個子在班裡最高,力氣最大,平時不學習,專門欺負同學,王林多次被他打哭。學校查實情況後,嚴厲處分了劉鐵,並讓劉鐵家長負責王林治傷的醫藥費。
可是,學校年底評選「先進紅小兵」,劉鐵因為「敢於和壞人壞事作鬥爭」而光榮當選,領了大紅獎狀和一隻鋼筆、一個筆記本。從此,他更加神氣了!
王林不服氣,回到家裡和媽媽訴說。可是,媽媽除了親親兒子的臉蛋兒表示安慰,又有什麼辦法呢?
媽媽馬翠華是一個堅強的女人。馬翠華12歲時母親去世了,13歲時爸爸也撒手人寰,她和兩個弟弟相依為命,艱難度日。那是日寇侵華時期,兵荒馬亂,生活極為困苦。後來終於等到了抗日戰爭的勝利,終於盼來了新中國的誕生,姐弟三人才過上了安穩的日子。眼前是困難了些,但幾十年的經歷告訴她,一切會好轉的,黨和政府一定會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對此,她堅信不移。她經常教育孩子們好好學習,別的不要管,有媽和爸爸呢。
為了改善生活,馬翠華開始用一台老舊的縫紉機縫製衣服。她本是洄河縣被服廠的工人,心靈手巧,技術過硬,做出的衣服無論質量還是樣式都很好。如今這項技藝派上了用場,名聲很快傳遍周圍幾十個村莊,遠遠近近的鄉親們慕名而來。媽媽樂善好施,給鄰居或親戚朋友做衣服,不取分文,外村的才收取2到3毛錢。因為來做衣服的人太多了,她每天都要起早貪黑,才能把活兒趕出來。
最難過的還是冬天,天太冷了。為了節省柴火,馬翠華把縫紉機搬到屋外一個向陽的角落。即使這樣,手腳仍是凍得發僵,需要不停地搓手跺腳。一天上午,由於長時間飢累過度,她居然做著做著昏倒了,額頭磕在了機頭上。
王林放學了,回來看到媽媽趴在縫紉機上,臉上流了很多血,嚇得大叫。馬翠華醒了,慢慢站起來,到屋裡倒了一碗開水,準備過一會兒喝。稍微感到有點氣力了,開始張羅午飯。午飯極簡單,把前一天剩下的三個窩頭熱熱就行了,菜是醃蘿蔔鹹菜。
二哥也放學了,哥兩個圍在媽媽身邊,看著媽媽把窩頭放進鍋裡的箅子上,饞得小嘴兒一張一張的。馬翠華告訴哥倆:「忍著點吧,喝點開水就不餓了。」她自己先喝了幾口剛纔到的白開水。
不知道是不是時間長,水涼了,馬翠華喝水後不幾分鐘,突然說肚子疼,疼得倒在炕上直打滾兒,汗珠子「唰唰」地從臉上往下掉,王林「哇哇」大哭。二哥懂事,飛快地跑到外麵叫赤腳醫生去了。醫生來了以後快速診斷,估計是急性胃炎,必須馬上去醫院。這時,正好隊裡下工了,大哥跑到隊裡借小拉車。偏偏王光明又在場,他橫著臉瞪著隊長。隊長沒等他說話,喊了一聲:「看什麼看?人命關天!」王光明愣是把想說的話咽回去了。
爸爸王光羽和大姐大哥一起拉上小拉車,飛跑著奔往十三裡地外的部隊醫院。
馬翠華得的確實是急性胃炎,醫生講多虧送得及時,否則有生命危險。醫生還解釋說病人因為長期飢餓,營養不良,胃部功能嚴重衰退,遇到涼、冷、生、硬的水或者食物的刺激,很容易出問題,哪怕是正常吃飯也有出危險的可能,比如胃出血、胃穿孔。一家人被震驚了。
醫生再三叮囑王光羽,病人需要儘快補充營養。可是,家裡就是這些家當,哪有多餘的營養?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次媽媽得病後,王林突然間懂事了,每天放了學,他就和小夥伴一起推碾子、抬水、打豬菜。放了假,就上山割草、背柴。
七三年,王林10歲了。冬天,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他和二哥到十幾裡地外的南山上割柴火。小哥倆愛唱愛跳,一路歡歌。到了山上,抓緊時間幹活兒。王林氣力太小,費老勁才割下來一小掐子。二哥不僅要割自己的,還要幫助弟弟。
王林畢竟還小,又貪玩兒,這兒割兩下,那兒割兩下,一會兒也安定不下來。割著割著,抬頭看到遠處的一個地方柴火密實一些,立刻丟下這裡跑了去。就這樣,半天的時間過去了,好不容易湊了一大抱。他像是完成了一項壯舉一樣,不聽二哥的警告,在山上來回飛跑。忽然,一陣風颳來,把柴火刮散了,刮到了一個大坎子下邊。王林急了,探出身子往下邊張望。二哥老遠看見了,大聲嗬斥,讓他別動!二哥跑到跟前一把揪住了他,把他揪到平安處,生氣地問:「你知道咱們鄰居家的三爺是怎麼死的嗎?」
王林不知何意,回答說:「知道,是上山摔死的。」
「知道是在哪兒摔死的嗎?」
王林搖了搖頭。
「就是你剛才探出身子的懸崖下邊!」
「那不是懸崖,就是個大坎子!」
「你還犟嘴?」二哥生氣地踢了一下王林的屁股,「大坎子下邊還有個更深的坎子,從上邊根本看不見,直上直下,好幾十丈深,三爺掉下去腦袋都摔爛了,你還說是個大坎子?」
這是王林第一次被二哥教訓,委屈的眼淚「唰」的一下掉了下來。
二哥四下裡望瞭望,見太陽下到天邊了,莽莽群山,灰濛濛的,看不到盡頭,空曠的世界裡,隻有弟弟和他相依為伴,不禁覺得一陣荒涼和孤獨,頓時心疼起來,蹲下身子,替弟弟擦去眼淚。
二哥安慰了兩句,讓王林坐下歇著,不要著急。不一會兒,二哥便把捆好的一小捆柴火提到了王林跟前,告訴他:「這是你的。別動啊,原地待著。等我的割好了,咱們一起走。」
王林見二哥走遠了,內心不忍,就重新拿起了鐮刀。這次他不再頑皮,而是有模有樣地去割。他想儘快彌補損失,速度加快了很多。
然而意外出現了。幾分鐘後,他遇到了幾根粗壯的小樹棵,割不動,舉鐮使勁猛砍,結果不小心,讓高處的一根小樹枝墊了一下,鐮刀改變了方向,狠狠砍在了他那攥住小樹棵的左手上。立時,中間三個手指被砍得鮮血直濺。二哥聽到王林不是好叫的哭喊聲,瘋了似的跑過來,攥住王林的手臂,一看,都見到白骨了!情急之下,掀起自己的褲腿,使勁撕下一塊布,裹住王林的手,解下鞋帶兒捆好,哭著說:「小林,你疼嗎?不哭,不哭……咱們不割了,二哥揹你回家啊。」
包紮好以後,王林止住了哭聲。雖然很疼,但他堅持自己走。無奈,二哥把所有柴火捆在一起,自己背上,扶著王林下了山……
從此,王林左手中間三個手指背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