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進芬說完,王林問:「老鄭自己為什麼不提出轉回來呢?」
李進芬說:「他不好意思見你,是我主動提出來的,這也是我請求你把他調回來的第二個原因。你們三位都是我最至近的朋友,今天我就正式向你們宣佈一個決定:我和**民處對象了。」
「什麼?」
王林、金蓤和張雨前被驚得目瞪口呆!屋子裡的空氣彷彿凝住了。
看到王林震驚之後顯露出的疑惑表情,李進芬笑道:「怎麼了我的大校長?你該祝賀我啊。」
王林下意識地轉頭望瞭望金蓤和張雨前。金蓤問:「李姐,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我冇有頭腦發熱,是深思熟慮後決定的。」
此時,李進芬已恢復了體力,感覺好多了。她讓張雨前幫自己坐起來,又喝了幾口白糖水,定了定神,講起了自己所做決定的前後過程——
孟凡非離世後的第20天下午,李進芬正在婆家收拾院子,一個身影不聲不響地來到她身後,嚇了她一跳!李進芬回頭,是**民!
隻見他穿著一身藍色運動服,身材依然高大,但眼窩深陷,形如枯槁,如果不細看,很難斷定他就是那個在籃球場上與王林齊名、威猛如虎的大鄭!**民笑著說:「李姐,剛纔嚇著你了吧?」
「啊,冇有,冇有。你……你怎麼來了?」
「我……孟老師不在了,冇人告訴我,我昨天才聽說,今天就請假趕來了。我想給他上上墳,燒燒紙。」
說著,**民摸了摸肩上挎著的大揹包。
「唉,還讓你惦記著。大老遠的,多冷啊,快到屋裡去。」
李進芬不由分說,把**民讓到屋裡坐下。
**民問:「我叔我嬸咋樣啊?」
「不好。老倆的身體好像垮了,每天在屋裡憋著,不出門。」
**民要到裡屋看看兩位老人,李進芬在前邊引領。推開門,二老都躺在床上,閉著眼,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李進芬輕聲叫了一句:「爸爸,媽,鄭老師來看你們了。」
孟凡非的老母親紋絲不動,老父親孟慶梅睜開了眼,但也隻是稍稍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
**民不善言辭,安慰了兩句,拿出30塊錢,硬塞在了褥子底下。
回到客廳,**民喝了一口茶水,就急著到墳上去。李進芬拗不過,陪他一同前往。
孟凡非的墳地離村有三裡遠,在村東南一個山坳裡。
這是孟家的祖墳,十多個墳頭,密密麻麻。李進芬領著**民,走到墳圈最外側一個新墳頭前邊,站住。話冇出口,先抽泣起來:「凡非,你的好朋友……**民兄弟……來看你了。」
**民跨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取出一大包蘋果和點心,擺在墳前。取出一遝子紙錢,點著了幾張。他雙膝跪地,一邊燒紙,一邊唸叨:
「哥哥,我是義民,我看你來了。我來晚了,請你原諒。
「昨天我們學校開會,靳校長讓老師們好好工作,不要老想著轉行、下海,提到了你,說你光顧了掙錢,把命都丟了。我這才知道你不在了……哥哥,我聽了這訊息,心裡受不了,當場就哭了……
「哥哥,你知道,我從小就冇媽,是我爸爸把我拉扯大的……我是個硬心腸的人,很少哭,可這回……我哭了。
「想當年,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我性子急,愛和人爭論,喜歡喝大酒。你勸過我,可是我聽不進去。後來,因為打學生,還有對象的事,我誤會了你,不理你……哥哥,我錯了。我就是個大混蛋,乾事不動腦子,不識好賴人,混得連個人樣都冇有了。
「到了六中,本想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不成想,還是被人瞧不起……哥哥,我後悔了。現在想想,要說好,還是咱們五中好,還是咱們五中的弟兄們好……
「哥哥,在我的朋友中,你是最讓我佩服的。別人下海是為了掙錢,為了自己過好日子;你下海,是為了父母,為了李姐。我聽說你還給村裡,給五中捐了**萬塊錢,你是真了不起,兄弟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是,老天爺對不起你,讓你這麼早地離開了我們……
「哥哥,兄弟想你……
「哥哥,你放心去吧,我會往好裡做的,也會抽時間,照顧好你的老人。希望哥哥在那邊幸福……快樂……」
**民唸叨完,把所有的紙錢燒乾淨,磕了三個頭。
回到孟家,**民一句話不說,挑起水桶把水缸挑滿,拿起斧子劈了兩大摞木柴。末了,他問還有什麼活兒,李進芬說:「行了,你把活兒都乾完了。謝謝你!」
**民說:「我身強力壯,能乾力氣活兒。今後家裡有了臟活兒、累活兒,一律交給我,我有時間,跑兩趟就乾完了。」
李進芬點點頭:「你要少喝酒,少熬夜,少和同事爭吵,遇上什麼事,忍著點。」
**民一一應下了。
**民果然說到做到,一個月以後,當他第二次來孟家時,他的氣色明顯好多了。當然,有一點冇變——依然默默無聞地挑水、劈柴、掃院子。乾完活兒,拉也拉不住,騎起車子就走。
每到月底的週末,**民總是如期出現在孟家院子裡。
2月底,李進芬在學校,冇回家。**民放下車子,轉了一圈,發現缸裡的水滿著呢,劈好了的柴火堆著一大堆。他問這是怎麼回事,孟慶梅說:「進芬昨天就回來了,乾完活兒又回學校了。」
**民見裡屋床頭,放著老人換下來的兩件衣服,拿出來就洗。老人攔了兩下,冇攔住,就由著他了。
洗完衣服,**民去井台挑水,把水缸補滿了。
3月底,**民又來了。這次李進芬在家,院子乾乾淨淨。水依然滿著,木柴也劈了,堆了老高。
**民看了李進芬一眼,推起車子就走。李進芬跑了十幾步,終於把他擋住。
李進芬說:「鄭老師,以後你別這麼跑了,一來我不放心,二來也完全冇必要。我身體恢復了,能乾活兒。」
**民的臉憋得通紅:「李姐,你以為我來你們家,就是為了乾點活兒嗎?我是想表達個心意!我哥哥走了,可他還有一大幫兄弟。老人需要熱鬨,家裡需要人氣!」
李進芬連忙解釋:「這些我都知道。」
**民激動得聲音都哆嗦了:「你不知道!王林、閆金民、金蓤、吳小平他們也經常來,也幫著你乾些活兒,他們來的次數比我多。所以,我這離得遠,隻能一個月來一次的就不重要了,是吧?如果你真是這麼想的,那我以後就不來了。再見!」
說完,騎上車子,一溜煙似的跑了。李進芬一下子傻在了那裡。
4月底到了,**民果然冇有來。
5月底,週六下午,李進芬早早回到了家中。此時的她內心充滿了矛盾,既盼著**民來,又怕**民來。水肛裡的水隻剩一個缸底了,自己挑還是不挑呢?李進芬猶豫不決。
眼看快7點了,**民仍然冇來,一絲失望的情緒湧進李進芬的心頭,她拿起扁擔,挑起水桶。
不知什麼時候,孟慶梅扶著牆,挪到了客廳外的門口,他說:「那個鄭老師要是來了,別讓他走了,怎麼也得吃個飯啊。」
李進芬衝公爹笑了笑:「知道了爸爸。你看著點,別磕了碰了。」
無巧不成書,她挑著水桶出了大門,冇走幾步,**民騎著自行車飛也似的到了跟前。**民二話不說,支上車子,把扁擔接了過去。
等**民把水挑回來,李進芬拿起準備好了的毛巾,要替他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那汗水不是挑水累出來的,是騎車趕路急出來的。**民搶過毛巾,搭在肩膀上,挑著扁擔,兩隻手各揪住一個水桶的桶梁,快速地把水倒進水缸。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又去了井台。
水缸滿滿的了,又挑來兩桶,放在水缸旁邊。毛巾一次冇用,搭在院子裡的曬條上。**民推起車子就要走,李進芬攔住了他:「還生氣呢?我爸爸說了,今天你必須吃飯,晚上也別走了。」
**民虎著臉,還是要走,李進芬說:「你冇看見我們家的柴火不多了嗎?明天幫我上山割點去。」
**民不動腳窩了,斜了李進芬一眼,半推半就,讓李進芬把車子搶過去,推回了院子。
李進芬把**民推到屋裡,在客廳坐下。又把兩位老人扶出來,也在客廳坐下,衝**民使了個眼色,到廚房做晚飯去了。
**民見二老腿腳不便,提議給他們按摩按摩。他是體校畢業,運動員出身,專門學過運動醫學,平時學生中有運動傷害的,經他按摩,有很好的效果。
李進芬把飯菜做好,**民的按摩也結束了。二位老人驚奇地發現,腿腳痛快多了,並帶動得周身舒服。
看到二老終於有了開心的笑容,李進芬眼睛濕潤了。
**民提議說他每週來一次,不出兩個月,管保老人恢復健康。二老竟然答應了。
這頓晚飯吃得其樂融融。孟家已經有好長時間冇有這樣的歡樂氣氛了。
看著眼前這副憨厚而堅毅的麵容、寬大而結實的臂膀,李進芬對**民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愫……
聽完這段樸實、感人的故事,金蓤和張雨前默默無語。她倆不約而同地看向王林,王林則盯著李進芬,眼珠一動不動,像是在思考什麼。
王林和金蓤、張雨前清楚得很,以李進芬要強的性格,她即使喜歡**民,也不可能在短短半年的時間裡,就從失去愛人的痛苦中走出來,做出重新物色對象的決定,其中必有一個特殊的動因。這個動因是什麼呢?
隻有李進芬自己清楚:是因為王林!
當初李進芬住院的時候,王林曾當著金蓤、張雨前等眾人的麵,親口表示要完成孟凡非生前的託付,還對李進芬說:「你就是我王林的親人,你和凡非兄的父母,也就是我王林的父母,我會照顧你一輩子!」令所有人震驚不已。
多虧了閆金民反應敏捷,及時說:「王校長說的對,凡非兄的親人,也就是我們的親人,你和凡非兄的父母,也就是我們的父母,我們都會照顧你一輩子的!」化解了一次可能出現的尷尬。
此後,王林雖然冇有再說此類的話,但他的一些做法,大有接近李近芬的意向。比如:兩人經常在一起研討語文教學,王林把所有心得和建議,毫無保留地講給了李進芬。
還有:自八八年下半年起,李進芬開始參加全省高等教育自學考試,報考的是漢語言文學專業。王林在八六年,就獲得了漢語言文學專業自考專科畢業證,學習經驗豐富,自然成了輔導李進芬的最佳人選,兩人接觸的機會更多了。
王林當上校長以後,集學校領導、語文教學和班主任工作於一身,工作異常繁忙,但仍然抽時間和教職工座談交流,與眾多家長建立並保持聯繫。他認為這是校長的日常工作,對於及時洞察學校與社會的動態,調動各方麵的積極因素,掌握正確的教育教學方向,有重要的作用,因此從不懈怠。但是,若論他和哪位老師的接觸最多,則非李進芬莫屬!
不久,有關二人的緋聞就傳了出來。一次,張雨前大膽地把傳聞講給王林,王林竟然毫不掩飾地說:「這不很正常嗎?我不需要澄清什麼!」張雨前半天冇弄懂王林的意思:這是認了呢,還是否了呢?
自然,李進芬對傳言也有所耳聞,因而很焦慮。
一開始,她是把王林當成孟凡非的親兄弟來看待的,她對王林之所求,完全是工作上、學習上的正常需要,不存在一丁點的男女私情。但隨著交往的增加,她愈發地被王林無私的人格和卓越的學識所征服——他確實太優秀了!
李進芬畢竟是剛剛失去了愛人的人,對新的異性有敏感的知覺。聯想起王林的種種言行,她猛然發現,自己正走在一條危險的道路上。
她非常明白王林是什麼樣的人,無論是年齡,還是學識能力,更不用說未來的發展前景,自己和他冇有一點可比性,差距巨大而不可彌補。王林對自己好,是因為他與孟凡非之間有特殊的關係,進而產生了一種特殊的責任,他被這種無形的壓力鉗製了,自己能心安理得地默認嗎?自己冇有責任幫他解除掉思想束縛嗎?
再說,喜愛王林的女老師很多,金蓤、張雨前就是兩個最匹配王林的人,隻是陰差陽錯,她們想靠近王林十分艱難。但艱難不等於冇有希望,好事多磨嘛!
李進芬還想到,孟凡非生前有許多願望,做王林前進道路上的助手,就是其中之一。孟凡非不在了,自己有義務把他的這一願望承接過來,實施下去。
因為能力所限,工作上能做的不多,首先把教學業務抓好,把自身的基礎夯實,不給學校拖後腿就是了;生活上則可以多做一些,比如幫助王林去除思想負擔,早日找到家庭歸宿……
王林心目中的理想伴侶是誰呢?李進芬把握不準。從王林的日常表現來看,他似乎對金蓤最關心,但對張雨前也很欣賞。
問題來了。這兩位女老師都有對象,雖然她們都麵臨著和對象分手的局麵,但畢竟還冇有分手,而且全都受到校內外廣泛關注,王林不可能不有所顧及。
先說金蓤——
全縣教改大會結束後不過一個月,金蓤麵告張顯結束交往,今後不要再聯繫了。可是年後3月份,張顯與傅百燾同時受傷,王林和賈功田、郝個秋、金蓤一起看望了傅百燾,能撇下隔壁房間的張顯嗎?不知道該死的張揚出於什麼目的,他竟然當著一幫子縣領導的麵,其中包括李榮廉,說金蓤是張顯的女朋友。由於事發突然,金蓤毫無思想準備,未能當場否認。
不久,金蓤聽說了張顯受傷的詳細經過。事發當時,張顯開車送傅百燾回家,一夥歹徒攔住車,硬說大燈晃了他們的眼。可是,張顯和傅百燾同時下車後,歹徒卻對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傅百燾大打出手,張顯上前阻攔,被誤傷罷了。金蓤想,張顯與歹徒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貓膩啊!聯想起張顯和韓小崖、馬銀、臧春火等人的密切交往,金蓤不寒而慄!更堅定了分手的決心。
誰料今天下午,張顯大搖大擺地來到學校,見到了很多人,其中就有李進芬和張雨前。張顯笑容滿麵,大大方方地說他是來找金蓤的。這是他受傷出院以後,兩人第一次見麵。
6月11日,也就是4天前,張顯接替了傅百燾的職務,擔任書記。現在,他明顯地更白了,也胖了,斯文之外,又多了些成熟和穩重,很有氣派。
張顯來見金蓤,難道兩人消除「誤會」了?
再說張雨前——
張雨前的情況更複雜一些。她的老師兼男友陳練達生性多疑,一直對張雨前放心不下。為結束爭吵不休的局麵,張雨前從六中調到了五中。然而,爭吵並未因此結束,隻是把地點轉移了而已。
陳練達經常偷偷地、冇有規律地來五中察看張雨前,每次來的時間都不同,有時是晚上,有時是中午,有時是早上;有時是週末,有時是週中,有時是頭天剛走,第二天又來了。他總是出其不意地悄悄趕來,弄得張雨前啼笑皆非。
張雨前被陳練達逼得快瘋了,惱羞成怒下,一再拒絕了陳練達結婚的請求。可是,她從未說過徹底分手的話。難道是火候不到?還是缺個什麼條件?
李進芬同情張雨前,多次想勸說她當機立斷,離開陳練達。可是話到嘴邊,怎麼也張不開嘴。
李進芬與金蓤和張雨前的私人感情都很深,難分伯仲,所以,她冇辦法更傾向於誰。
經過反覆考慮,李進芬打定主意,必須對王林「推一把」、「幫一下」了。「推一把」就是把王林從自己身邊推開,徹底解除他的思想包袱;「幫一下」就是瞧準時機,促使王林向他該去的方向前進一步。
巧合的是,今天參加語文組教研活動前,李進芬親眼看到了一個有意思的場麵——
王林從宿捨出來,冇走多遠,後麵跟上來一個人。此人見王林低著頭慢慢地走路,主動打招呼道:「王校長,你好!」
王林迴轉身,是張顯。王林和他熱情握手,問道:「您什麼時候來的?」
「我下午2點就來了。」
「哦,金主任在吧?」
「在,我們坐了半天了。」
「那……您這是要……」
「我還有點私事要辦。你忙著,我走了。」
王林揮揮手,示意再見。
王林看著張顯的背影,一直到他拐過牆角才收回目光。卻見張雨前和李進芬站在前邊不遠處。張雨前向王林招了招手:「王校長,我也想參加語文組的活動!」
王林說:「好啊,咱們一起去。」
三個人肩並肩,有說有笑地向語文組活動室走去。這是多麼熟悉的一幕!
忽然,他們身後又傳來一個聲音:「王校長!」
王林再回頭,是金蓤。金蓤不緊不慢地走來,說道:「我出去一趟,就不參加語文組活動了。」
按照規定,學校領導每週要至少參加一個組的活動,領導之間不必一起參加,不參加哪個組的活動,也無需請假。
李進芬注意過,王林擔任教導處副主任後,建立了新的教研活動製度,從那時起,金蓤從來冇有缺席過語文組的活動。
金蓤麵色波瀾不驚,眼睛直盯著王林,等著他回答。
王林略有思索,問:「你這是……」
「有點私事。」
「哦,知道了。」
「那我去了?」
「去吧。」
幾個人之間的對話看似平常,但各自的表情耐人尋味:張顯春風得意,勝券在握;張雨前旁若無人,滿心歡喜;金蓤冷靜觀察,頗為自負;王林若有所失,心不在焉……
李進芬看得仔細,覺得王林作為一校之長,其個人問題已不容有緩,否則,極可能給他帶來嚴重的後果!
「到了該表明態度的時候了。」李進芬咬了咬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