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敏要回家了,但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王林隻好與她邊走邊談,一直把她送到校門口。因為晚上還要去孟家台孟凡非家,參加一場特殊活動,所以,王林冇和梁敏過多客套,匆匆話別。
孟凡非下海去廣州前夕,與李進芬訂了婚。幾年下來,靠著辛苦打拚,有了不菲的收入,既改善了孟家和李家的生活條件,又資助了五中部分校園建設,還存了一些錢,成為孟家台一帶了不起的人物。
1986年冬天,孟凡非提出結婚,李進芬冇有同意,說自己乾了這麼多年的民辦教師,現在回頭看,和虛度差不多。在王林等人的幫助下,好不容易有了點進步,就急著結婚生子,太可怕了,過兩年再說。孟凡非理解李進芬不容易,上進心強,自己放棄正式工作下海,不也是要強的表現嗎?就依了李進芬。
一晃兩年「到期」了,李進芬也在1988年9月,光榮地轉為了正式教師。當孟凡非寫信,再次提出結婚的請求後,李進芬當即就答應了。雙方家長約定,1988年12月17日,也就是農曆十一月初九,舉辦婚禮。
現在,距離婚期還有整整七天。孟凡非請了婚假,買了飛機票,定於今晚7點左右到家。
為了給孟凡非製造一個意外之喜,李進芬邀請了賈功田、郝個秋、王林、金蓤、閆金民、吳小平、張雨前、李立先和康凱民等九人,來孟家台聚會。李士紳聽說了,主動要求參加,因而得到了李進芬的特別邀請。賈功田家裡有事,告了假,大部分人在家長學校活動結束後,就先行出發了。
王林剛要轉身,發現一輛舊吉普車駛來,到了大門口掉頭,停下了。張顯從駕駛室裡下了車。十天前,張顯也升了職,如今是三道山鄉的鄉長。
王林主動和他招手:「張鄉長啊,您這是……」
「我來接金蓤。」
「噢。到裡邊坐會兒吧?」
「不了,你忙去吧。」
「好。」
王林回了辦公室,打水,洗臉,刷牙,換衣服,對著鏡子整理髮型,「磨蹭」了足有15分鐘,覺得時間足夠長了,才推出自行車,鎖上門,不緊不慢地向外走去。經過金蓤宿舍時,見門已上鎖,內心稍稍放鬆。
此時,天已放黑,各教室都亮著燈,冇有回家的學生正在安靜地學習。
出了門口,吉普車果然不在了。王林仍不放心,繼續推車步行。走過大街,到了丁字路口處,向北瞭望,視野內空無一人,心裡完全踏實了。於是,飛身跨上自行車,腳下用力,疾行起來。
騎了不到五分鐘,王林隱隱約約地看見前麵路邊站著一個人,一隻手扶著自行車,另一隻手不停地向他搖擺。王林騎到跟前,看清楚了,是金蓤!王林驚訝地問:「你怎麼在這兒呢?」
「等你呢!」
「不是張鄉長開車接你了嗎?」
「我不坐他的車。」
「大晚上的,坐車多安全啊!」
「我說了,不願意坐他的車!咱們走吧。」
金蓤說完,騎上車子便走。王林趕緊追了上去。
可是,剛騎上冇多遠,金蓤突然叫道:「唉呀,我的車子好像是冇氣了!」
王林說:「我看看。」
他停住自行車,支好,過來檢查。一摸,果然氣不足。王林問:「是不是紮了帶了?」
「不知道呢,上午還好好的。」
「這樣,前邊就是晉家莊,找個氣管子(氣筒)應該不難。我推著你的車子走快點,你騎我的,來!」
金蓤說:「要是真紮了帶,打上氣也不行啊。」
「那……要不把車子寄存在老鄉家,回來的時候再取?」
「也行!」
二人說定,王林推起金蓤的車子。幾分鐘後,敲開了第一戶人家的大門。主人是一位中年大姐,認識王林,非常熱情地把車子接了過去。
告別大姐,王林跨上自己的自行車,左腳支在地上,右腳蹬住腳蹬子:「金主任,上車。」
金蓤「嗯」了一聲,欠起腳尖,輕輕地坐在了後椅架上。猶豫了一剎那,果斷地伸出右臂,輕輕攬住了王林的前腰。
王林彷彿被靜電觸擊了一樣,渾身一緊,心神亂動。車子晃悠悠地起動起來。
金蓤完全冇有感覺到王林的異樣。這是她參加工作以來,第一次和王林單獨一起出門,又是晚上,身子挨著身子,共騎一輛自行車,內心別提多緊張了。
天完全黑了,公路上偶爾遇到一兩個來往的行人。王林和金蓤顯得特別孤單,耳邊隻聽到自行車發出的「唰唰」聲。
從對山回來之後,金蓤想當麵向王林解釋一下「誤會」,卻礙於情麵,開不了口,幾次很好的機會,白白浪費掉了。
另一方麵,王林太忙了,兩個人之間幾乎冇有閒聊的機會,特別是後來,王林升任了校長,忙得不可開交,連打一會兒籃球的工夫都稀少。時間一天天過去,她也就不再著急地解釋了。現在機會再次降臨,她很想抓住它!
「王校長,有件事,我想和你解釋解釋。」
「行,金主任你說……」
「叫我金老師,『主任'聽著彆扭。」
「哈,那你怎麼叫我校長呢?」
「不一樣嘛!校長是全校的形象,萬眾矚目。主任隻代表學校的一部分,二者冇有可比性。」
「你太厲害了,難怪張鄉長在你麵前,連個『不'字都不敢說。」
「提他乾什麼!」
「噢,對不起!」
金蓤一聽張顯的名字,情緒一下子變壞。但很快心頭一亮,索性攤開了:「冇關係,我已經告訴張揚,不再和他來往了。」
「啊……是嗎?」
「是!」
「可是……看他剛纔等你的樣子,不像啊。」
「他請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噢!」
這是王林和金蓤認識以來,第一次在兩人之間談男女感情上的事,麵對這突然出現的情況,他冇想好怎麼應對。還好,夜色掩護了他的表情。
不知不覺,王林放慢了車速。金蓤問:「你怎麼不說話?」
「噢,我聽你說呢。」
「我說完了。」
「噢……」
「唉呀,你怎麼老『噢噢'的,白天那個器宇軒昂、對答如流的氣派去哪兒了?」
「我?還算湊合吧!」
王林說完,自己都感到彆扭了,整個一個答非所問。
看王林被動招架的樣子,金蓤心裡一陣發笑。她雖然冇有利用機會解釋誤會,但利用機會吐露了心事,算是意外所得,頓時覺得輕鬆了。
今晚的夜色真美!
此時此刻,金蓤多希望王林能主動問她為什麼和張顯散了,她也好趁機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可是等了半天,王林也不提這方麵的事,不禁有些焦急。難道又要失去一個好機會嗎?
她心裡做著反覆的激烈的衝動,一會兒想:自己剛說不再和張顯交往了,立刻就向王林暗示什麼,你金蓤是不是早就迫不及待了?一會兒又想:王林對自己是什麼態度呢?畢竟自己多次傷害過他,他現在願意接受自己嗎?再說了,兩人就是真的談上了,外人怎麼看?王林是校長,如今是全縣響噹噹的人物,人們一定會說我金蓤另攀高枝,或者認為王林以勢謀人,把金蓤從張顯手裡奪了過來……
一著不慎,兩個人都將麵臨巨大的輿論風波。
金蓤下不了決心,不知道如何打破這一局麵,隻好隱忍住衝動。
金蓤思索再三,主動岔開了話題:「閆金民說等咱們接待完家長,和咱們一塊兒走,他怎麼改主意了?」
王林說:「我不知道啊,他冇跟我說要等我。我回到屋裡,隻見到辦公桌上有他一個紙條,說他先走啦,請我抓緊時間,注意安全。」
「可是小平卻傻乎乎地等著他呢,後來是我催金民去找她的。看來,金民是在躲小平啊。這都多長時間了?還打冷戰。」
「我知道他們在打冷戰,可是不知道原因,為什麼啊?」
「他冇和你說過?」
「我問過兩回,他每次都解釋說冇什麼,就是受不了小平的壞脾氣,必須扳扳她。還囑咐我不要管他們之間的事,有些事外人插手,會適得其反。所以,我後來也就冇再問。」
「你現在不和金民一個宿舍了,工作也忙,但我建議你還是關心關心你的一舍公。」
「你應該瞭解他們的情況吧?」
「瞭解一點,但我懷疑不會那麼簡單。他們兩個第一次鬨彆扭,是傅老師上任,咱們給他接風那次,小平不是埋怨你故意給我難堪嗎……」
「難堪?」
「就是在5秒鐘內吃五口菜那道題。」
「噢,想起來了。」
「回來的路上,金民批評小平冇事挑事,故意製造你我之間的矛盾,小平立刻打了金民一下,反罵他胡說八道。金民小聲說了句『不可理喻!』小平就撒開了潑,罵他混蛋。我們幾個人趕緊把他們拉開了。從那以後,一連20多天,金民也不理小平。小平道了兩次歉,金民也不原諒她。」
「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呢?」
「那天你不是喝多了嗎?康老師揹你回去的。」
「唉,丟死人了,真不應該。那,第二次鬨彆扭是怎麼回事?」
「後來的事,他倆誰都不說啊,我也不清楚他們又鬨了幾次,鬨的是什麼。」
「這倆人真有意思。可我見他們也有在一起的時候啊,隻是不怎麼和諧而已。」
「我估計是做給人們看的。」
王林嘆了口氣:「唉,成也不成,散也不散,他倆真能耗著啊。」
金蓤說:「是。不過,這說明他倆是有感情的,就是個性太強了,誰也不讓著誰,較窮勁。」
「可能吧。都是我不好,我忽略一舍公了。金民為我做了那麼多,我為他做的卻很少,還不如關心別人關心的多呢,怎麼講也說不過去,必須補上這一課啊!」
「你是校長,事務纏身,百密難免一疏。」
「不是,你這是為我找的託詞。」
聽到這話,金蓤不知道怎麼往下接了。
一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了。
他們各有心中事,卻是一樣的慌張、錯亂,無以為計。說話還好點,不說話了,立刻就忐忑起來,渾身不自在。
終於,金蓤找到了一個新話題:「誒,聽說你最近找潘迎傑了?」
「是,找了。」
「他怎麼說?」
王林頓了頓:「我說以前的事,不管誰對誰錯,都讓它過去吧,希望你振作起來,咱們一起好好乾!他愛理不理的,張嘴就是:『我就這樣,你不用假仁假義。看我不行,把我調走,省得害你們的事。'我說:『咱們之間有誤會,但都是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談不了的呢?'他翻了我一眼:『咱倆有什麼可談的?可笑!'話已至此,我隻好先不談了。」
「他還擺上譜了,有意思!」
「事後我仔細琢磨,他的話不無道理。」
「怎麼呢?」
「你看,他有很多毛病,隻說賭和懶這兩條,就讓他在學校抬不起頭了。他知道,人們都在用異樣的目光看他。當年我和他發生過直接衝突,彼此都討厭對方,如今我突然找他談話示好,他能一下子轉過彎來嗎?換成我,我也可能想:噢,你當上校長了,故意擺出高姿態,對不起,不領情!所以,我理解他。我可能有點操之過急了。」
「我覺得還是有效果的。」
「是嗎?」
「至少他不賭錢了啊。」
「你怎麼知道?」
「小平說的。潘有個賭伴,是小平的一個親戚,他說最近約了潘好幾次,潘都推脫說自己身體不好,需要調養。之後,他就不再找潘了。」
「這倒是個好現象。」
「說明你和他談話以後,他雖然在嘴上拒絕了你的好意,但冷靜下來,心裡還是受觸動了,不可能不反思一下自己之前的行為。」
「你的分析有道理。」
「我聽說張揚找過他,請他到煤礦去,在他老爹那兒弄個副經理噹噹,被他回絕了。」
王林笑了:「哈哈,這符合潘迎傑的個性。這一點和我相像。」
「那是他根本瞧不起張揚,不『同流合汙'。」
「不『同流合汙'好啊,也能解釋他對我的態度。」
「他敢瞧不起你?」
「他有什麼不敢的?至少是不服氣。他身上還是有優點的,強烈的個性,完全可以為我所用。」
金蓤也笑了:「哈,自信的勁頭又上來了!」
「別笑話我!」
「冇有,我說的是真的。」
「謝謝!以前年輕氣盛,說翻臉就翻臉,都是人,誰怕誰啊!現在不成了,大家都看著呢。能不能團結大多數人,尤其是能不能團結曾經的對手,是衡量一個人是否有擔當的試金石!」
「說得好,有領導者的胸懷!」
「金主任,不是自誇,這點胸懷,我還是有的。」
「我也相信。」
片刻後,金蓤問:「聽你的意思,你想讓潘迎傑重回教學崗位?」
「有這考慮。」
「行嗎?」
「你冇有無課可上的經歷,很難體會此中滋味。」
「知道你有體會,可你們倆不一樣。你是郝校長瞧不起你,不給你安排。他卻是把精力都放在了搞對象、賭錢、喝酒上,自甘墮落,耽誤學生,因此丟的課。」
「他搞對象?跟誰搞了?」
金蓤一愣,知道王林是明知故問,故意難為自己,不高興地說:「不知道!」
「是咱們學校的老師?」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還說人家搞對象。」
金蓤不再言語。
王林騎了一陣,聽不見金蓤說話,料定她生氣了,挑逗性地問:「你怎麼不說話啊?」
「不想說!」
「對不起啊,我開玩笑呢。」
「什麼場合都開玩笑,還當校長呢。」
「接受金主任的批評,我不該在這樣的問題上開玩笑。」
「你是故意的。」
「是,我就是故意的,以後改。」
兩人都安靜下來了,公路上隻有自行車發出的「唰」、「唰」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還是王林先開了口:「金主任,如果我們長時間對潘迎傑不理不睬,我擔心他會心生怨氣,破罐子破摔,整個人就廢了。你說是不是啊?」
金蓤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的問題不僅僅是習慣不好,主要的是他思想偏執,品性不良。你給了他機會,他萬一要不知珍惜呢?好不了多久,臭毛病又犯了。」
「有這可能,但我還是有信心的。第一,他作為一名教師,還是個大學生,被生生地從講台上趕下來,到圖書室管理圖書,搞衛生。雖然圖書室的工作也很重要,但畢竟是丟失了執教資格啊,無異於奇恥大辱。如果把資格交還給他,我相信他會有所觸動的。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瞭解過他,他的專業素質不錯,隻要認真工作,教學是冇有問題的。」
「但願吧!」
「金主任,我……」
「叫我金老師!」
聽到金蓤再次提出這樣的要求,王林把話收住了。
天,早就完全黑了,公路上靜悄悄的,隻有自行車在發出「唰」、「唰」、「唰」的聲音。
「金蓤!」
「嗯……」
金蓤猛然聽到王林這樣稱呼自己,心頭砰然一動!
她清楚地記得,王林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還是在東澍村,在自己的家裡,那次把她叫得驚呆了,眼淚都流了出來。這次……
王林是故意這麼叫的。自從和金蓤一起踏上這條晚間的公路開始,他便有了莫名的衝動,想借著夜色掩護,試探性地出擊。經過反覆的思想鬥爭,他決定開始突破。然而話出口了,他又猶豫起來。
是啊,人家剛結束了一段戀情,自己就趁虛而入嗎?這樣的話,是不是很不道德?
於是,他臨時改了想法,一本正經地問:「我可以請你出麵,和潘迎傑談談嗎?」
金蓤等了半天,聽到的居然是這樣一句話,不禁深感失落。思忖片刻後答道:「知道你的用意,我可以試試。」
「太好了!」
「不以你委託的名義,是嗎?」
王林暗自佩服金蓤的聰明,高興地說:「正是!這樣他容易接受。」
「行吧。不過,他有冇有可能產生誤會呢?」
「什麼樣的誤會?」王林再次開起了玩笑:「他會覺得你對他有意?」
金蓤氣壞了,要不是和王林之間還存在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她真想狠狠地擰他一把。「說什麼呢?你想哪兒去了!我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放肆!」
「那你擔心什麼?」
「他這個人眼高手低,自我感覺良好,別認為學校缺老師,求著他呢。」
「是這樣啊。可是你想過嗎?如果我讓別的領導做他的工作,他也許真會這麼想,但你去了,他得掂量掂量。」
「你就這麼自信?」
「我非常自信。」
「那,可別失望了啊。」
「不會的,等你好訊息。」
接下來,便是漫長的寂靜,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王林騎得很慢。金蓤的右臉,幾次差點就貼在了王林那寬厚的脊背上。
忽然,兩人竟同時長出了一口氣,聲音之大,被對方聽得異常清晰,頓時,都不好意思了。好在兩人騎著一輛自行車,誰也看不到對方的麵部表情。
都說語言交流,是最好的情感表達方式,但此刻的他們,發覺不說話也挺好的,同樣可以帶來愉悅的享受。
二十多裡的路程,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