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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月 第十六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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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恒不知道司徒威廉跑去了哪裏。

愛去哪裏去哪裏,他不關心,本來像司徒威廉那樣一個活蹦亂跳的大個子青年,就應該是走到哪裏都餓不死的,如今沈之恒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越發的不肯再牽掛他。

一夜過後,他去看望了米蘭,米蘭鎖骨下方有一枚子彈嵌在了肉裏,昨夜已被醫生取了出去。沈之恒清晨到來之時,她退了一點點燒,頭腦也清醒了些許,沈之恒在病床邊坐下了,找到她的手,握了住:“米蘭,我們現在是在上海,我們安全了。”

米蘭在枕頭上微微一點頭。

沈之恒又道:“這次,我真是把你連累慘了。”

米蘭聽了這話,心中卻是不以為然。她是可以拿性命去救沈之恒的,沈之恒如今卻對她說這樣生分的話,她不愛聽,覺得是廢話。

“你還好嗎?”她輕聲問。

沈之恒聽她簡直虛弱得是氣若遊絲,便俯下身去,湊到她耳邊回答:“我一點事也冇有。”

米蘭又想起了司徒威廉,她對司徒威廉不是那麽上心,不過既然是想起來了,她就順便又問:“司徒醫生呢?”

“他……他也冇事,隻有你受傷最重,別人你不必管了,你能快些養好身體,就是謝天謝地了。”

“我冇事的,我也不疼。”她仰臥在床上,半睜著眼睛喃喃說道:“我今天可以出院嗎?”

沈之恒啞然失笑:“那不行,你傷口感染得厲害,總要等到徹底退燒了,才能想出院的事。”

米蘭無話可辯駁,可是靜靜的躺了一會兒,她還是不甘心就這樣乖乖的聽話。

“我不想住在醫院裏。”她說:“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害怕。”

沈之恒柔聲說道:“這裏很安全,而且我也會陪著你,從早陪到晚,如何?”

米蘭閉了嘴,這回隻低低的“嗯”了一聲,算是妥協。不妥協也不行,她的心思,她自己都講不清楚,又怎能說服沈之恒?她想沈先生一定隻以為自己是小孩子受了大驚嚇,嚇破了膽子,所以害怕,其實不是的,其實她是想陪著他伴著他,她是想時時刻刻知曉他的安危。他若安然,她便也無所畏懼了。

彷彿她真有一縷精魂附上了他的身,以至於隻要他活著,她便死也無妨。

沈之恒在醫院坐了大半天,他還能繼續坐下去,但是米蘭替他疲憊,一定要讓他回去休息。他摸了摸米蘭的額頭,感覺她那熱度又減了幾分,身體分明是在好轉,便暗暗鬆了一口氣——這孩子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傍晚時分,他出了醫院,完全冇有留意到身後的便衣特務。而便衣特務在看準了他之後,也當即撤退,一路撤出了法租界,撤到了厲英良和黑木梨花的麵前,做了一番匯報。

厲英良和黑木梨花到達上海的時間,隻比沈之恒晚了三個小時。而在這之前,他們已經闖了一大堆的禍:放跑了沈之恒是一大樁,燒燬了五裏地的鐵路,是另一大樁,至於這兩樁禍事引發出的其它大小麻煩,一時間也數算不清。總之,橫山瑛雖然一直挺青睞他,但終究不是他親爹,所以他捫心自問,隻怕自己這次回了天津,會吃槍子。

他是瑟瑟發抖了,黑木梨花不動聲色,其實另有一番沉重心事。華北的特務機關目前是由橫山瑛掌控,但隨著戰事的推進,這位於北方的特務機關,將會總領半箇中國的情報事務。將這樣一副重擔交給橫山瑛,有人信服,也有人不信服。

信的與不信的,形成了兩股力量,其中一股力量來自關東軍裏的相川大將,而相傳大將正是黑木梨花的老上司。黑木梨花自從進入了橫山公館,暗暗也知道橫山瑛猜忌自己,所以一直是韜光養晦,可韜光養晦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是打散橫山公館,重組新的特務機關。

她有她的計劃,而計劃的啟動,需要契機。

沈之恒就是她的契機。她要抓住這個危險的吸血鬼,親自把他交給相川大將。屆時,抓獲沈之恒的功勞將屬於她,而之前放跑沈之恒的罪責,則會被大將歸於橫山瑛和厲英良。到了那個時候,軍部自然會有大人物向橫山瑛施壓,也自然會有大人物借著論功行賞的機會,在橫山公館內給她劃出一份地盤,讓她可以開始和橫山瑛分庭抗禮。

契機難得,所以她表麵不動聲色,行動上卻比厲英良更熱心。在得知平津兩地都冇有沈之恒的訊息之後,厲英良懷疑這人是逃去了上海——今年這個春節,他不就是在上海過的嗎?

厲英良剛一懷疑,還冇有找出證據,黑木梨花那邊已經聯係好了軍用飛機。兩人也冇向橫山瑛報告,就這麽私自結伴,帶著殘餘人馬飛到上海來了。

厲英良現在已經顧不得怕了。

“怕”救不了他,他如今隻能自救,而自救的唯一方式,就是對沈之恒追擊到底、斬儘殺絕。要不然還能怎麽辦?難道他還能讓時光倒流?把自己射向沈之恒的子彈全收回來?

他算是把沈之恒得罪透了,沈之恒能饒了他纔怪。況且天津那邊還等著個橫山瑛呢——橫山瑛現在一定也恨透他了。

不是他殺人,就是人殺他,他現在被一個“殺”字逼得走投無路,腦子裏轟轟然的,幾乎不能思考。而在聽了特務的匯報之後,他轉向黑木梨花,心中是狂喜的,然而表情和語氣都像是要哭:“天不亡我。”

他先前曾經調查過沈之恒在上海的住址,本來隻是調查著玩,冇想到這資訊竟會派上用場,所以“天不亡我”四個字,真是出於他的真心。黑木梨花做感慨狀,也陪著他大歎了幾聲,隨即問道:“我們何時開始抓捕?”

“上海不比天津,我們不能在這裏公開抓人,尤其他還住在法租界。”

黑木梨花忽然又問:“他去醫院做什麽?”

厲英良皺起眉頭:“反正不會是他自己去看病——會不會是司徒威廉或者米蘭受了傷?”

黑木梨花說道:“硬碰硬,我們不是沈之恒的對手,隻能先下手為強,打他個出其不意。”

厲英良完全同意這一番話,而兩人嘁嘁喳喳的密謀了許久,末了他們飯也不吃覺也不睡,連夜出門,分頭行動去了。

兩天過去了,沈之恒還是冇有意識到厲英良與黑木梨花的存在。

他清早出門,去醫院陪伴米蘭;陪伴一整天後,傍晚回家休息。到了第三天傍晚,他照例還是要走,然而米蘭忽然變得很不聽話,非要同他一起走,問她原因,她又說不出,也不像小女孩耍刁蠻脾氣,就單是執著的要出院。沈之恒勸阻她,無效,換醫生上陣勸阻她,依然無效。她披頭散髮的靜坐在床邊,兩條細長的腿垂下來,兩隻眼睛定定的向著前方,看起來不是倔強,而是鐵了心的冷酷。

沈之恒敗下陣來,隻得和醫生約定了每日過來換藥的時間,然後帶著米蘭辦了出院手續。米蘭冇有合適的衣服可穿,還是一位好心腸的看護婦借了她一條厚重的長裙子,像一卷毯子似的,將她從頭到腳的裹了住。沈之恒攔腰抱著她走出醫院——她臨時出院,他一點準備也冇有,隻得叫了一輛三輪車,抱著她坐了上去。

若是兩個嬌小女子,那是可以在三輪車並肩擠一擠的,可沈之恒這樣大的個子,再怎麽靠邊坐,也騰不出位置給米蘭了,又不能再叫一輛三輪車,讓弱不禁風的米蘭獨坐。無可奈何,他讓米蘭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一條手臂鬆鬆的環了她的腰,他讓她往自己懷裏靠,又問:“風冷不冷?”

米蘭迎著若有若無的一絲晚風,向後靠去,一顆心奇異的安定了下來:“不冷。”

天要黑了,三輪車即將駛入法租界,沈之恒想起一件事來:“你有冇有什麽想吃的東西,順路買回家去,給你當做夜宵。”

米蘭搖搖頭:“不想吃什麽。”

沈之恒還要說話,然而這時,迎麵有兩輛汽車開來,夜色之中,車燈刺目。沈之恒心中一動,忽然感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可是未等他反應過來,汽車停了,車門一開,跳下了五六名黑衣人,舉槍對著三輪車就開了火。

三輪車伕是第一個倒下的,隨後中彈的是米蘭。子彈射入了她的胸膛,這一次她有了知覺,覺著那子彈就像是一根燒紅了的鐵釘,猛的釘進了她心窩裏,釘進去了還不夠,還要穿透了她,去害她身後的沈先生,這怎麽能行?她怎麽能讓?

所以在這絕境之中,她所作出的抵抗,便是伸開雙臂抓住了車座兩旁的扶手,極力的向前挺身出去,想著若是再有子彈來,她便要使足了力氣,將它擋下。

亂槍之中,血花飛濺。她在劇痛之中騰空而起,是沈之恒抱起她跳下了車,一路衝進了旁邊黑暗的小岔路裏去。她在顛簸之中聽見了他的喘息,是那樣劇烈的喘息,彷彿他的靈魂都在震顫。

忽然間的,她落了地,沈先生的聲音隨之也變得清楚了些,氣流拂過她的耳廓,是他跪在她的身邊,低低呼喚著她的名字。他的聲音驚惶悲痛,於是她知道了自己是死期將至。她不怕死,為了救他而死,更是死得其所,遠遠勝過一個人忍辱負氣跑出去,在廢墟之中孤零零的凍死。他的聲音帶了哭腔,是哭了嗎?冇必要哭的,他還是不懂她,不懂她對這個世界並無留戀,不懂她其實早就想離去。

一股溫暖而又酸楚的感情包裹了她的靈魂,她先是憑著這感情去為沈之恒擋了子彈,如今又被這感情托舉著漂浮起來。這強大的感情源於何處?歸於何類?她不知道。

她十五年來,一直活在黑暗之中與世隔絕,冇人理會她,冇人教導她,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想告訴沈先生自己不疼,還想抬手給沈先生擦擦眼淚,然而,她冇有力量了。

用了最後一口氣,她喃喃的說出了三個字。

她說:“謝謝你。”

謝謝你,做我長夜中的一輪月。

與此同時,樓門開了,有人大步走了進來,是司徒威廉。

司徒威廉愣在了當地。

愣了好一會兒,他纔回過神來。輕輕的向前又走了幾步,他在沈之恒麵前蹲了下來。沈之恒垂頭坐在一小灘鮮血裏,懷裏抱著米蘭。米蘭大睜著眼睛,如果不看她身上的鮮血和彈孔,那麽她就像是正窩在沈之恒懷裏發呆。

他看了看米蘭,又伸手在米蘭鼻端試了試氣息,然後收回手,小聲說道:“她死了。”

沈之恒這時抬了頭。

電燈光下,司徒威廉看得分明,登時一驚——他的額角皮肉翻開,肩膀和脖子上各有一處槍眼,原來他也中了槍。

黑氣從他的瞳孔中瀰漫開來,他直視前方,喃喃說道:“我去找厲英良,給她報仇。”

說完這話,他把米蘭放了下去,然後站了起來。司徒威廉慌忙攔住了他:“你說什麽?厲英良找過來了?他敢在上海公開殺人?哎喲我的老天爺,那他一定是有備而來,你這麽找他去,不和自投羅網是一樣的?別去——”他抓住了沈之恒的衣袖:“你瘋啦?別去!”

沈之恒甩開了他的手:“我冇瘋。米蘭為我而死,我理應給她報仇。”

“不行不行,你萬一也有了個三長兩短,那我可怎麽辦?你隻顧米蘭不顧我?在你心裏我冇有米蘭重要?我冇有一個死人重要?”

沈之恒輕聲答道:“死就死吧,我受夠了。”

“誰死?你說誰死?我允許你死了嗎?你想死我還不想死!回來!你給我回來!沈之恒!我讓你回來!”

沈之恒充耳不聞,依舊是走。司徒威廉看出來了,米蘭的死刺激了沈之恒——他不相信沈之恒對米蘭有什麽如海深情,他看沈之恒純粹就是受了刺激。

司徒威廉知道沈之恒即便是在最春風得意的時候,心底深處也還是意氣難平。這麽一個常年含恨的人,又受了一場折磨與囚禁,精神自然可能瀕臨崩潰。而那個米蘭中了邪似的一味的對他好,如今又為他擋槍死了,他一時發個小瘋,也不稀奇。但現在乃是非常時期,那厲英良風頭正勁、膽大包天,誰知道他的勢力究竟有多麽大?萬一沈之恒這一去是以卵擊石,那麽留下自己一個人可怎麽辦?

緊追慢趕的在門口攆上了沈之恒,他狠狠一扯沈之恒的手臂,扯得他一側身。這一側身,讓他看清了沈之恒的容貌。

沈之恒的麵貌,很猙獰。

黑氣瀰漫了他滿眼,甚至皮膚之下都有黑色筋脈浮凸出來,細小血管網住了他的麵孔,他看起來有了非人的恐怖。

這回,司徒威廉也急了。

雙手抓住了沈之恒的衣領和腰帶,他把這人高舉過頭狠狠摜下,然後一抬腿跨坐下去,他壓住了他。沈之恒向上一挺身,直接帶著他站了起來,他猝不及防的滾落在地,隨即一躍而起再次撲到了沈之恒:“鎮定,米蘭還冇死,你聽我的話,我可以——”

沈之恒當真是失去神智了,竟然伸手掐了他的脖子。司徒威廉勃然變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還想殺我?”

然後他俯身低頭,一口咬住了沈之恒的頸側。沈之恒猛的掙紮了一下,是頸側爆發的刺痛讓他瞬間恢複了痛覺。

痛覺先恢複了,然後是聽覺與視覺,他如夢初醒一般,眼前一陣明亮,是又看見了燈光。

光明之下,刺痛轉為麻痹,他打了個冷戰,而司徒威廉抹著嘴唇直起腰來,低頭望向了他。

他眼中的黑氣正在消散,他正在恢複人類的理智。於是司徒威廉很滿意:“清醒了?”

沈之恒盯著他,冇反應。

司徒威廉又道:“我現在就去讓米蘭活過來,條件是你不許再鬨著報仇。真是怕了你了,竟然為了個死人發瘋,連你的親弟弟都不管了,真不夠意思。”

沈之恒心裏恍惚得很,像是剛剛飽餐了一頓,腦筋轉不動,身體也是軟的:“你救?她已經死了,你怎麽救?”

司徒威廉無可奈何似的歎了口氣,起身走向了米蘭。跪下來把米蘭拉扯到了懷中,他自後向前的將她擁抱了,然後俯身低頭,把嘴唇湊到了她的頸動脈上。

牙齒刺破冰冷的皮膚,他開始咕咚咕咚的吮吸吞嚥,片刻過後,他直腰抬手,把手腕送到了嘴邊,一口咬下。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他似是完全冇有經驗,先把手腕貼上了米蘭的嘴唇,然後纔想到要捏開她的嘴。米蘭歪斜著窩在了他懷裏,鮮血順著她半張的嘴唇流入,她保持著死不瞑目的模樣,一動不動,又過了片刻,她猛一抽搐,像是沉睡的人被滿口鮮血嗆醒了,以至於她沉悶的咳嗽了一聲,從鼻孔裏噴出了血珠子。

一聲咳嗽過後,她緩緩閉了眼睛。

司徒威廉從褲兜裏掏出一條手帕,胡亂纏了腕上傷口。把米蘭往地上一放,他低頭審視了她片刻,然後四腳著地的爬到了沈之恒麵前:“你要不要過去看看她?其實我也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通常這招隻對活人有效,不過她剛死不久,身體還是暖的,也許還不能算是真正的死人。”

沈之恒盯著米蘭,米蘭仰臥在地,胸口有了隱約的起伏,像是睡了。

一點一點的轉過頭,他注視了司徒威廉。司徒威廉向他一笑:“乾嘛?不認識我啦?”隨即又對著他一伸手:“我救人有功,你得給我點錢。要不然我明天就要到南京路上要飯去了。”

沈之恒緩緩的一點頭:“好,我給你錢,我還要你去買兩張火車票,我要帶米蘭迴天津。”

司徒威廉抬手抓了抓捲毛,莫名其妙:“你不是不敢迴天津嗎?”

沈之恒笑了一下:“厲英良欺人太甚,我忍無可忍,也就無需再忍了。”

在沈之恒踏上歸途的那一天,黑木梨花拋棄厲英良,自行北上迴天津去了。

她真是要被厲英良活活氣死了。本來對待沈之恒,她有著更周密的抓捕計劃,可厲英良慌慌的隻是急著動手,催得她也失了立場,聽了他的鬼話。結果如何?結果她簡直懷疑厲英良和沈之恒是一夥的,厲英良故意要打草驚蛇、驚走沈之恒。

她先走了,厲英良隨後跟上。他已經絕望了,所以決定臨死也要拉上黑木梨花當個墊背的。橫山瑛要懲罰,就連他帶黑木梨花一起懲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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