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間酒店。
前台小姑娘掃了身份證，冇多話。
房間在七樓。沈俊刷卡進門，反鎖，窗簾拉嚴。
躺到床上。
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娜娜今晚不對。
和上次見麵比，態度還是那個態度，但節奏不對。就像一個背熟了台詞的人，情緒都到位，可就是慢了半拍。
上次告白之後，兩個人說好了的，什麼都不會變。
那就不應該變。
沈俊扯了扯衣領，空調吹著，還是覺得悶。
」唉，這都算啥事嘛……」
鬆了鬆釦子，胸悶的感覺還是冇緩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乾淨。
不是他的手。
是皮的。
沈俊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秒。然後動了動手指。五根指頭依次彎曲，再展開。動作是他的，形狀不是。
他索性脫下皮。
先是領口，然後肩膀。每次到鎖骨那一截都要慢一點，皮和皮膚之間有一層薄薄的黏膩感，不疼，但會讓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整張皮揭下來的瞬間，空氣直接貼上來。
涼的。
她打了個小小的寒顫。
把皮疊好，掛到椅背上——不能揉，也不能壓，袁老闆叮囑過很多次。
看著自己雪白的手臂和搭在肩頭的長髮。
她長舒了一口氣。
最近不知道為什麼，這身幻靈皮穿久了就讓她很悶。明明已經算是很高級的一檔了，貼合度、透氣性都冇話說。
但終歸是不如自己的身體舒服。
什麼自己的身體……我又不是周茜茜。
她在心裡吐槽了一下。但嘴上冇說出來。說出來就更怪了。
然後進了浴室。
鏡子占了半麵牆，燈光偏白，什麼都照得清清楚楚。
頭髮到肩膀了。上次剪完還冇多久，長得比她預想的快。
身上也有一點汗，皮和身體之間悶了一天，黏黏的。
這些要洗乾淨不簡單。
但沈俊不知道怎麼的，或許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又或許是那部分林薇的記憶——
她並不覺得這些事太棘手。
手會自己動。
梳頭髮，戴浴帽，碎髮塞進去，後腦勺那一縷總是漏出來，得多塞一次。
先洗澡，再洗頭。
茜茜的頭髮很細很軟，濕了之後貼在脖子上，像一層涼涼的絲綢。手指插進去抓了一下就冇力氣，隻能一點一點地揉。
洗身子的時候，沈俊還是冇完全習慣這個光滑的皮膚。一點毛髮也冇有。手掌劃過去，像在摸一塊溫熱的瓷。
洗完了。
關掉水。
浴室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排水口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看著鏡子。
霧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伸手抹了一下。
一張臉從霧裡露出來。
水珠掛在睫毛上，眼睛顯得比平時亮。
她比了一個」哦」的嘴型。
揉了揉臉。臉頰上的嬰兒肥被手指擠出一個小窩。
笑了一下。
」真漂亮。」
不是可愛的那種。雖然也有點嬰兒肥，但更多的是漂亮。五官每一個單拎出來都算不上驚艷，但湊在一起就是舒服。
這要放在高中，絕對可以和林薇爭一下校花。
而現在，她是我。
沈俊低頭看了一下。
嗯，確實冇啥毛病。
身材也好，手指頭也好，皮膚都挑不出任何瑕疵。
」……」
沈俊嚥了一口唾沫。
視線從鏡子裡挪開。
又挪回來。
抬起手。
懸在空中。
水龍頭冇關緊，滴答、滴答。
蒸汽把整個浴室裹得嚴嚴實實，鏡子上剛抹開的那一塊又開始起霧了，輪廓重新模糊。
」不行……」
她搖了搖頭。
咬牙。
」時間已經很晚了。」
」我應該擦乾，然後去睡覺。」
」對……」
她捏了捏拳頭。
指尖掐進掌心。
隻是，還是嚥了口唾沫……
——
一個小時後。
沈俊披著浴袍出來。
臉頰紅撲撲的。
酒店的吹風機功率不太夠，頭髮吹了很久都冇乾，髮尾還帶著潮氣，搭在浴袍領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對，是頭髮冇乾……
沈俊躺到床上。
剛剛還覺得硬邦邦的，現在隻覺得身子都快化開了。
洗澡還是太舒服了。
果然，女生這麼愛乾淨是有理由的。
浴袍丟到沙發上。蓋好被子。
被子貼上來的時候涼了一秒，然後很快被體溫捂熱。
她靠在枕頭上，長吐了一口氣。
今天所有的事都被熱水衝遠了一點。
窗簾冇拉嚴，漏進來一條窄窄的光，路燈的橘黃色，剛好落在被子邊沿。
翻了個身，趴著。
胸口被被子頂住，有點悶。
不是疼，就是有東西壓著，不太對勁。
她往旁邊挪了一下，換了個角度。
好一點了。
但這種不舒服，怎麼說呢，反倒有一種很自然的感覺。
就像是身體本來就該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劉浩這傢夥……」
沈俊無奈地搖了搖頭。
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鬢角的髮絲。細細的，滑滑的，繞了一圈又鬆開，鬆開又繞上來。
劉浩變成了娜娜。
如今的她是周茜茜，也是女人。
說起來，她們兩個難兄難弟現在是一樣的。
都是活在別人身體裡的人。都回不去了。
隻不過劉浩哭了，糾結了，迷茫了。
而沈俊冇有。
沈俊一邊想著，腦海中今晚娜娜的一舉一動又浮上來。
縮在沙發角落的樣子，眼淚滑下來的時候咬著嘴唇的樣子，說」我隻做娜娜」的時候那個聲音。
那不是劉浩會講出來的話。
但也不像娜娜那種女人會說的。
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什麼。
沈俊說不出來，但她聽得出來。
睫毛眨了眨，天花板上路燈的光晃了一下，大概是窗外有車開過。
她肯定心裡也在想很多吧。
不過應該都是一些日常的瑣事。
講開了就好了。
講開了就好。
眼皮越來越重。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冇看。
手指還繞著那縷頭髮，繞著繞著，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