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北域之嶼中央廣場。
墨玄淩空而立,身後站著四位長老,各自手掐法訣。廣場中央,一道幽藍色的漩渦緩緩旋轉,漩渦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淒厲嚎叫,那是殘魂的哀鳴。
“魂淵入口,每次開啟隻能維持三十日。”墨玄聲音肅穆,“三十日內,無論收穫如何,必須返回。否則入口關閉,將永困其中,被殘魂吞噬,化為魂淵的一部分。”
他看向米粒、墨塵、藍楓、小琴四人:“你等四人可入核心區域,其餘人隻能在邊緣曆練。記住三點:一不可深入‘葬魂穀’,那裡有上古凶魂盤踞;二不可觸碰‘血魂晶’,那是以生靈魂魄煉製的邪物;三——若遇危險,捏碎此符。”
他拋出四枚黑色骨符,落入四人手中。
“入淵。”
米粒握緊骨符,率先踏入漩渦。空間扭曲,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已身處一片灰濛濛的天地。
天空是暗紅色的,無日無月,隻有幾道血色的裂痕高懸,散發微弱的光。大地是焦黑的,龜裂的縫隙中不時冒出幽藍的魂火。遠處,殘破的宮殿廢墟若隱若現,更遠處,是連綿的黑色山脈。
“這就是魂淵?”小琴隨後出現,被眼前的景象驚住。
墨塵和藍楓也先後踏出,墨塵神色如常,顯然不是第一次來;藍楓則皺眉打量著四周,手已按在腰間劍柄上。
“魂淵分三層:外圍是遊魂區,中圍是魂獸區,核心是遺蹟區。”墨塵開口,聲音冷淡,“我們的目標在遺蹟區,那裡有上古魂修留下的傳承。但途中需經過魂獸區,小心些,魂獸無靈智,隻知吞噬魂魄。”
“走吧。”米粒感應著懷中碎屑的溫熱,指向東北方向,“那邊,有東西在呼喚我。”
四人結伴而行。
魂淵外圍,遊魂飄蕩。這些遊魂大多殘缺不全,渾渾噩噩,感應到生人氣息,便本能地撲來,但被米粒一道魂鎖就掃滅一片。
“太弱了。”藍楓一劍斬滅數道遊魂,搖頭。
“彆大意。”墨塵忽然停下,看向前方。
焦黑的大地上,出現了一片白骨森林。無數骸骨堆積成林,骨骼表麵泛著幽光,而在骨林深處,一雙雙猩紅的眼睛亮起。
“是‘噬魂骨獸’。”墨塵神色凝重,“群居魂獸,每隻都有化魂境實力,且數量眾多。繞不過去,隻能殺過去。”
話音未落,骨林中衝出數十隻骨獸。它們形如獵豹,通體白骨,眼眶中燃燒著猩紅魂火,四爪鋒利,張口時噴出灰色霧氣,那是可腐蝕魂魄的“魂蝕氣”。
“結陣!”藍楓低喝,四人背靠背站立。
米粒抬手,魂鎖化作數十道黑索,纏向骨獸;小琴閉目,情感之力散開,骨獸的動作竟有了一瞬的遲滯——它們雖無靈智,但殘存著本能的情感反應;墨塵和藍楓趁機出手,劍光縱橫,斬碎數隻骨獸。
但骨獸實在太多,殺了一批又湧出一批,彷彿無窮無儘。
“這樣下去會被耗死。”米粒皺眉,感應著懷中碎屑越來越熱,“墨塵,你可有辦法?”
墨塵沉默一瞬,道:“骨獸受‘骨王’控製,擒賊先擒王。骨王就在骨林深處,但那裡危險更大。”
“我去。”米粒道,“你們在此堅守,我去斬骨王。”
“我跟你去。”小琴立刻道。
“不,你留下,你的情感之力能乾擾骨獸,保護他們。”米粒搖頭,又看向墨塵,“幫我照看小琴姐。”
墨塵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小心。”
米粒化作一道黑影,衝入骨林。
越往深處,骨獸越多,且開始出現更強的“骨將”,實力堪比化魂境巔峰。米粒以魂鎖開道,魂刺偷襲,魂甲護體,硬生生殺出一條路。
終於,在骨林中心,他看到了骨王。
那是一尊高達三丈的白骨巨獸,形如猛虎,背生骨翼,眼眶中燃燒著兩團金色魂火。它趴在一座骨山上,骨山下,堆積著無數殘破的魂魄碎片——那是它吞噬的獵物。
“人類……新鮮的魂魄……”骨王竟能口吐人言,聲音沙啞如骨磨。
“你有靈智?”米粒一驚。
“吞噬萬千魂魄,總有些記憶殘留。”骨王緩緩起身,金色魂火跳動,“你的魂魄……很特彆。吃了你,我或許能恢複完整靈智,脫離這囚籠。”
它仰天長嘯,骨林中所有骨獸同時嘶吼,朝中心湧來。
“冇時間糾纏了。”米粒感應到碎屑已燙得灼人,母親留下的東西就在附近。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天命神性轟然運轉,金色紋路自皮膚下浮現。
“神性?你是神族?”骨王驚疑。
“不,我是人。”
米粒抬手,魂力、道韻、神性,三者合一,在掌心凝聚出一柄金色長槍——這是他以神性模擬“神罰之矛”所化,雖隻得其形,但威能已遠超尋常魂術。
“斬!”
金色長槍脫手,化作一道金光,貫穿骨王頭顱。
骨王甚至來不及慘叫,金色魂火便被長槍吞噬,龐大的骨軀轟然倒塌,化作一地碎骨。而骨王一死,其餘骨獸紛紛僵住,隨後嘩啦啦散架,魂火熄滅。
米粒落地,喘息不止。這一擊消耗了他三成魂力,但效果顯著。
他看向骨山後方,那裡有一座殘破的石台,石台上,懸浮著一枚翠綠色的玉佩。
碎屑劇烈震顫,那是同源的氣息。
“母親……”
米粒走上前,握住玉佩。
瞬間,大量畫麵湧入腦海——
那是五十萬年前,人族逃亡途中。
一支數百人的隊伍,在北海之濱艱難行進。隊伍中央,一位腹部隆起的女子麵色蒼白,她周身散發著五光十色的光芒,那是“人族薪火”即將化道的征兆。
“琴心,堅持住,快到北海了。”一位老者攙扶著她,正是三位人德中的歸德氏。
“歸德前輩,我不行了。”女子——琴心苦笑,“薪火在我體內孕育太久,已與我的魂魄融合。若不化道,它會隨我一起消亡。可若化道,這孩子……”
她輕撫腹部,眼中滿是不捨。
“這孩子身負天命,是三位人德以最後力量推演出的‘道仙之種’。”歸德氏歎息,“我們將他封印在你體內,借凡胎孕育,是為瞞天過海,避過神魔妖的感知。如今你化道在即,需為他留下後路。”
“我明白。”琴心點頭,取出一枚黑色石子,又割破指尖,以血在石子上刻畫符文,“這是‘引魂石’,我將一絲魂魄封印其中。待孩子出生,此石會引導他找到我留下的傳承。另外——”
她又取出一枚翠綠玉佩:“這是‘養魂玉’,內有我畢生修行感悟,以及……三位人德的部分傳承。我將它留在魂淵,待孩子成長到一定境界,自會感應到。”
刻畫完畢,她已虛弱不堪。
“歸德前輩,我死後,請將我的遺體……沉入北海深淵。莫要讓這孩子知道他的身世,就讓他做個普通漁村少年,平安長大。”
“可他是天命道仙,註定不凡。”歸德氏搖頭。
“那就等他覺醒那一日。”琴心眼中含淚,“我隻願他……少些苦難。”
畫麵一轉。
琴心在漁村生產,腹中光芒大盛,最終化道而去,隻留下一道流光消散於天。而那枚黑色石子,則落入繈褓之中。
記憶到此為止。
米粒握著養魂玉,淚水無聲滑落。
“母親……你為我做了這麼多……”
養魂玉中,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
“孩子,若你聽到這段話,說明你已經長大,開始接觸修行了。母親很高興,也很難過。高興的是你平安成人,難過的是你終究踏上了這條荊棘之路。”
“你身負天命,是人族最後的希望。但母親不希望你揹負太多,隻願你活得開心。若有可能,找個安靜的地方,平凡一生,也好。”
“但若你已覺醒,已無法回頭,那便聽好:三位人德的傳承,分藏三處。東靈法王宗有祁元氏的‘靈脩之法’,南蠻聖國有歸德氏的‘皇道之術’,而塓實氏的‘魂秘傳承’,就在這魂淵深處,葬魂穀中。”
“但切記,葬魂穀危險至極,上古凶魂無數,更有塓實氏當年留下的禁製。不到合魂境,不可輕入。”
“另外,小心神族。神上雖隕,但神族不會善罷甘休。你身負天命神性,他們必會來奪。”
“最後……孩子,無論前路如何,母親永遠愛你。”
聲音漸漸消散。
米粒將養魂玉貼身收好,擦乾眼淚,眼中再無迷茫。
“母親,我會走下去。不僅為自己,也為您,為米婆婆,為小琴姐,為人族。”
他轉身,朝骨林外走去。
米粒回到原地時,墨塵三人剛清理完剩餘的骨獸。
“解決了?”墨塵看向他。
“嗯。”米粒點頭,冇有多言。
藍楓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尤其在養魂玉的位置頓了頓,但也冇說什麼。
四人繼續前進,穿過骨林,來到一片荒原。荒原儘頭,是連綿的黑色山脈,那裡就是遺蹟區。
“按照記載,遺蹟區有十二座上古魂殿,每座殿中都有傳承。”墨塵道,“但傳承有緣者得之,強求不得。我們分頭行動,三日後在此彙合。”
“好。”
四人分開,米粒根據養魂玉的感應,朝最深處那座最大的宮殿而去。
那是一座殘破的黑色宮殿,殿門半掩,門上刻著兩個古字:魂殿。
推門而入,殿內空曠,隻有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懸浮著一卷黑色玉簡。
“魂殿傳承……”米粒上前,正要觸碰玉簡,忽然心生警兆,側身一閃。
一道黑光擦肩而過,擊在石台上,將石台炸得粉碎。
“誰?!”
殿門轟然關閉,四道身影從陰影中走出。
為首者,是一黑袍青年,麵容陰鷙,周身魔氣翻騰。另外三人,兩個是妖族,一個是人族叛徒——米粒認得,那是魂試中被他擊敗的一個魂士,名叫趙厲。
“魔族的走狗。”米粒冷聲道。
“嘖嘖,天命道仙,果然敏銳。”黑袍青年舔了舔嘴唇,“自我介紹一下,魔族七魔子之一,熵燼。奉魔主之命,來取你性命,順便拿回神上的天命神性。”
“就憑你們?”
“當然不止。”熵燼輕笑,拍了拍手。
殿內地麵,突然亮起一道道血色紋路,那是早已佈下的陣法。
“禁魂陣,可隔絕魂魄與肉身的聯絡。在這裡,你的魂術威力減半,而我等魔功,卻不受影響。”熵燼眼中閃過猩紅,“米粒,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殺!”
兩名妖族率先撲來,一者化出利爪,一者噴吐毒霧。趙厲則在外圍佈下魂鎖,防止米粒逃脫。
米粒催動魂甲護體,魂鎖、魂刺齊出,與三人戰作一團。
但正如熵燼所說,在禁魂陣中,他的魂術威力大減,魂鎖被妖族利爪輕易撕裂,魂刺也隻能在對方身上留下淺痕。而對方的攻擊,卻讓他魂甲劇烈震顫。
“這樣下去不行。”米粒心念急轉,忽然看向趙厲,“趙厲,你為人族,卻勾結魔族妖族,殘害同族,不怕遭天譴嗎?”
趙厲獰笑:“天譴?輪迴將立,神魔妖人鬼,誰主沉浮還未可知!投靠魔族,纔是明智之選!”
“冥頑不靈。”米粒搖頭,忽然撤去魂甲,硬受妖族一爪,胸口鮮血飛濺,卻借力衝向趙厲。
“找死!”趙厲冷笑,魂鎖纏向米粒。
但米粒不閃不避,任由魂鎖加身,在即將被縛的瞬間,他眼中金光大盛,天命神性轟然爆發。
“神罰——破!”
一道微縮版的金色長矛自眉心射出,貫穿趙厲頭顱。趙厲表情凝固,魂魄瞬間被神性淨化,消散於無形。
“什麼?!”熵燼臉色一變,“在禁魂陣中還能動用神性?”
“神性淩駕於陣法之上,你這禁魂陣,還困不住我。”米粒轉身,胸口傷口在神性滋養下快速癒合。
“好好好!”熵燼不怒反笑,“這樣纔有意思。你們兩個,退下。”
兩名妖族退開。
熵燼脫下黑袍,露出一身精悍肌肉,肌肉表麵有黑色魔紋流轉。他抬手,一柄黑色魔刀在掌心凝聚。
“米粒,讓我看看,你這天命道仙,究竟有幾分成色。”
他一步踏出,魔刀斬落。
刀未至,魔氣已化作萬千厲鬼虛影,嘶吼著撲來。這是魔族的“萬鬼噬魂刀”,專斬魂魄。
米粒不敢大意,魂力、道韻、神性三者合一,在掌心凝聚出一柄金色長劍,迎向魔刀。
刀劍相撞,無聲無息,但恐怖的波動卻將整座魂殿震得搖晃。兩名妖族被餘波掃中,吐血倒飛。
殿內,金光與黑氣交織,米粒與熵燼化作兩道幻影,瞬息間交手數百招。
米粒越戰越心驚。這熵燼不過是魔族七魔子之一,竟有如此實力,魔氣滔天,刀法詭異,每一刀都直指魂魄要害。若非他有神性護體,早已落敗。
而熵燼也同樣震驚。他雖壓製了修為,隻展露化魂境巔峰的實力,但魔族的功法本就剋製魂修,按理說同階無敵。可這米粒,竟能以魂力融合神性,與他戰得不相上下。
“不能拖了。”熵燼眼中閃過狠色,忽然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魔刀上。
魔刀嗡鳴,刀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魔紋,氣息暴漲。
“魔刀第二重——血祭蒼生!”
一刀斬出,血光沖天,整座魂殿都被染成血色。刀光中,無數怨魂哀嚎,那是被此刀斬殺的生靈,永世被困刀中,成為刀的力量。
米粒麵色凝重,這一刀,已超越化魂境,堪比合魂境一擊。
他退無可退,隻能硬接。
“那就……看看誰更狠!”
他不再保留,全力催動天命神性,金色長劍光芒大盛,同時,他體內深處,那道一直沉寂的“人族薪火”,似乎感應到危機,微微跳動了一下。
雖然隻是一下,但一縷微不可查的赤金火焰,悄然融入金色長劍。
長劍與魔刀再次碰撞。
這一次,有聲音了。
那是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整座魂殿轟然崩塌,碎石四濺。兩名妖族被震得粉身碎骨,熵燼倒飛出去,魔刀脫手,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金色神性在其中肆虐,阻止傷口癒合。
而米粒也不好過,他半跪在地,金色長劍碎裂,虎口崩裂,七竅流血,魂魄都出現了裂痕。
但他贏了。
“咳咳……”熵燼掙紮著起身,死死盯著米粒,“那不是神性的力量……那赤金色的火焰……是‘人族薪火’?你竟已覺醒了薪火?!”
米粒不答,隻是冷冷看著他。
“好,好一個天命道仙。”熵燼忽然笑了,“今日是我栽了。但米粒,你以為這就結束了?不,這纔剛剛開始。魔族要殺的人,從來冇有能活下來的。我們……還會再見的。”
他捏碎一枚黑色符篆,化作黑煙消失。
米粒冇有追,也追不了。他傷勢太重,能站著已是勉強。
他走到廢墟中央,那捲黑色玉簡還懸浮在空中,未被戰鬥波及。他伸手握住玉簡,大量資訊湧入腦海——這是一門上古魂術:魂分身。
可分化魂魄,凝練分身,分身擁有本體部分實力,且可獨立修行。練至大成,可分九身,等同於九條命。
“好東西……”米粒將玉簡收起,盤膝療傷。
三日後,彙合之時。
墨塵、藍楓、小琴各有收穫,但看到米粒的慘狀,都吃了一驚。
“你遇到了什麼?”墨塵皺眉。
“魔族伏擊。”米粒簡單說了經過,隱去了人族薪火的部分。
“魔族竟敢潛入魂淵?”藍楓臉色難看,“這是要與我北域之嶼開戰嗎?”
“先出去再說。”墨塵道。
四人按原路返回,途中又遇到幾波魂獸,但有米粒在,都輕鬆解決——他的傷勢在神性滋養下已好了七成,且修成了魂分身第一重,可分化一道擁有本體三成實力的分身,戰力不降反增。
出口處,漩渦緩緩旋轉。
四人先後踏入,再出現時,已回到廣場。
墨玄早已等候,見四人平安,鬆了口氣。但看到米粒時,他眉頭一皺:“你身上有魔氣殘留,還有……血腥味。在魂淵發生了什麼?”
米粒將事情說了。
墨玄聽完,沉默良久,道:“魔族的手,伸得越來越長了。此事我會稟報三位元首。你們先回去休息,三日後,來城主府,有要事相商。”
“是。”
米粒和小琴回到住處。
關上門,米粒取出養魂玉和魂分身玉簡,陷入沉思。
母親留下的資訊,塓實氏的傳承在葬魂穀,但那需要合魂境才能去。而他現在的實力,化魂境初入,還差得遠。
而且,魔族已盯上他,下次來的,恐怕就不止一個魔子了。
“必須儘快變強。”米粒握緊拳頭。
窗外,北域之嶼的魂火靜靜燃燒,映照著他堅定的臉龐。
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正悄然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