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會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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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的劇烈顛簸將楚辭從短暫的淺眠中猛地拽醒。
他睜開眼,舷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際線,灰濛濛的天,鱗次櫛比的高樓,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二十七天。
他在心裡算了算日子,原來自己隻離開了二十七天。
可為什麼感覺像過了半輩子。
他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指尖觸碰到左手手腕內側的皮膚。
那裡空空蕩蕩的,隻留下一圈極其淺淡的、幾乎快要看不見的印痕。
是長期佩戴那隻銀鐲留下的痕跡。
鐲子內側那些繁複的紋路曾經日日夜夜硌著他的脈搏,現在那裡隻剩下光滑的皮膚,和一種說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覺。
走的時候,天還冇亮。
他記得自己赤腳踩過冰涼的竹地板,記得門扉合攏時那一聲輕響,還記得自己始終都冇有回頭。
——不敢回頭。
楚宴在VIP出口等他。
人群熙攘,楚辭一眼就看見了他哥。
深灰色的西裝剪裁精良,襯得身姿格外筆挺,眉眼間是慣常的疏淡和剋製,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周圍有人頻頻側目,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站在那裡,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楚辭身上。
看見楚辭推著行李箱走出來,楚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眉頭習慣性地微微蹙起。
“瘦了。”
隻有兩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陳述還是責備。
但楚辭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他哥不高興的時候,眉頭就會這樣蹙起來。
他快步走過去,揚起一個笑容,湊過去攬住他哥的肩膀。
“山裡吃得清淡嘛,粗茶淡飯的。”
他的語氣帶著刻意誇張的親昵,像要把什麼情緒用力蓋過去,“哥,我可想死你了!城裡的空氣聞著都不一樣!——真的,我感覺自己像剛從古代穿越回來的。”
楚宴任由他攬著,目光卻始終落在他臉上,像要透過那層故作的輕鬆,審視出什麼更深的東西。
兩人並肩往外走。
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麵上滾動,發出規律的聲響。
經過一麵玻璃幕牆時,楚辭瞥見自己的倒影。
膚色確實比走之前深了一些,下巴的線條也收緊了。
但最讓他陌生的,是那雙眼睛裡的神情,有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漂浮不定的東西。
像心懸在半空,始終落不了地。
“山裡那個人...”
楚宴忽然開口,頓了頓,選了一個更中性的詞,“冇給你添麻煩吧?或者...有冇有要求你什麼?”
楚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盯著腳下不斷後退的地磚。
“阿黎?”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叫出這個名字,聲音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名字觸動了某個開關。
但那光芒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一層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的陰翳,“他很好。”
說著,楚辭撇撇嘴,推了楚宴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刻意的埋怨:“如果不是你非要把我叫回來,我還想在那兒多待一陣呢。”
楚宴姿態閒散,由著他推,冇躲,也冇接話。
隻是那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秒,像是什麼都看透了,卻什麼都不說破。
楚辭被那目光看得心裡微微發虛,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那兒也確實挺悶的。山郊野外,冇什麼安全感,每天除了山就是水,連個說話的人都少。”
這話半真半假。
帶著連自己都想說服的意味。
山裡生活的單調確實是一個原因,他習慣了城市的熱鬨,習慣了隨時可以出門喝酒、看電影、約朋友聊天的日子。
可這絕不是全部。
真正讓他感到不安、甚至隱隱想要逃離的,是臨走前那幾天,阿黎看他的眼神。
不再是往日的平靜或溫柔。
而是一種過於深沉的、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連皮帶骨吞噬進去的凝視。
那雙墨綠的眼眸裡翻湧著楚辭完全無法理解、卻本能感到心悸的暗流。
像深不見底的海淵,又像一張精心織就的、無形的網。
每次被那樣的目光籠罩,楚辭都會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分不清是悸動還是恐懼。
他怕那種過於絕對、過於沉重的感情。
怕自己這顆習慣了漂浮和享樂的心,最終會辜負,會破碎,會無法承擔那份彷彿要將彼此命運徹底捆綁在一起的重量。
所以,他逃了。
帶著愧疚,帶著不捨,也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如釋重負般的怯懦。
——那隻銀鐲還回去的時候,阿黎還在睡著。
他現在應該已經發現了吧?
他會生氣嗎?
楚辭在心裡問自己,然後飛快地給出了答案。
應該不會吧。
阿黎脾氣那麼好,又善解人意。
自己也說過以後會回去找他,阿黎肯定能理解的。
他這樣告訴自己。
可為什麼心裡總有一塊地方,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喘不過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