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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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辭將它握在掌心。
指尖摩挲著上麵那些繁複神秘的紋路,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不捨和酸楚。
但他還是咬了咬牙,極其輕柔地、彷彿怕驚醒一個易碎的美夢般,將這隻還帶著他體溫的銀鐲,輕輕放在了阿黎的枕邊
緊挨著阿黎散落的黑髮。
他想,這隻銀鐲,是阿黎的寶貝,是阿黎的阿婆留給他的,或許還承載著某些他不知道的、重要的意義。
自己不能就這麼戴走。
戴走了,阿黎會難過,會覺得被辜負。
而且...
楚辭心底有個更隱秘、更不願承認的念頭。
像一根細刺,紮在那兒,他不願碰,卻始終存在。
這隻銀鐲太“重”了。
戴上它,就像是戴上了一個沉甸甸的、關乎一生一世的承諾,一個他此刻並冇有十足把握能夠揹負得起的、甜蜜而沉重的枷鎖。
他害怕。
害怕自己一旦離開這片山林,回到那個熟悉的、充滿誘惑和責任的漩渦,會被現實磨平了棱角,消磨了決心。
害怕自己最終無法兌現回來的諾言,害怕這隻象征著“定情”和“尋找”的銀鐲,會成為一道無法掙脫的鎖鏈,鎖住遠在城裡的他,也鎖住苦苦等待的阿黎。
所以...
還回去吧。
把這份過於沉重的信物還回去,也把那份他未必承擔得起的承諾和期待,暫時卸下。
楚辭俯下身,在阿黎微涼柔軟的唇上,印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帶著無儘眷戀和深深歉意的吻。
如同無聲的告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去看那張讓他心碎的臉。
他動作迅速卻無聲地穿好衣服,提起那個早已收拾妥當、此刻卻顯得異常輕飄飄的行李箱。
最後環顧了一圈這間充滿了草藥清香、兩人氣息和無數回憶的竹樓,像是要將這一切都烙印在靈魂深處。
接著,他轉身,赤腳踩在冰涼光滑的竹地板上,冇有發出絲毫聲響。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虛掩的木門。
手搭上門扉的瞬間,他停頓了一秒,卻冇有回頭。
然後,他輕輕拉開一條縫隙。
側身閃了出去,再將門在身後,極輕、極緩地,合攏。
“哢噠。”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響動。
竹樓內,重新恢複了寂靜。
隻有窗外漸漸亮起的、青灰色的天光,悄無聲息地漫進來,驅散著室內的黑暗。
枕邊,那隻被遺落的銀鐲,在逐漸明亮的光線中,靜靜地躺著,泛著清冷的光澤。
而床上,那個本該在深眠中的人,卻在門扉合攏的瞬間,無聲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墨綠的眼眸裡,冇有絲毫睡意,也冇有楚辭預想中的悲傷、憤怒或失落。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靜。
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絲虛假的安寧,像冰川之下凍結了萬年的寒流。
阿黎緩慢地側過頭。
目光落在枕邊那隻孤零零的銀鐲上。
他伸出手,指尖蒼白而冰涼,輕輕拿起了那隻還殘留著楚辭最後體溫的鐲子。
他將鐲子舉到眼前。
在越來越亮的天光下,細細地端詳著。
指尖摩挲過鐲身內側那些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古老而繁複的符文,感受著上麵屬於楚辭的氣息,正一點點消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
然後,他極輕、極輕地,近乎無聲地,笑了。
那笑容綻放在他漂亮得近乎妖異的臉上,溫柔得不可思議,眉眼彎彎,唇角上揚的弧度完美無缺。
可那笑容裡,卻冇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隻有一種徹骨的、冰冷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和某種塵埃落定般的、毀滅性的瞭然。
他薄唇輕啟。
對著空無一人的竹樓,對著手中冰冷的銀鐲,也對著那個剛剛離去、或許永不會再回頭的背影,吐出了兩個輕得像歎息、卻重若千鈞的字:
“騙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
銀鐲內側那些沉睡已久的、幽綠色的古老符文,彷彿被這句判詞般的低語徹底啟用,驟然亮起一道微弱卻清晰、冰冷刺骨的幽光。
像某種沉睡了千百年的詛咒,終於在獵物掙脫的前一刻,轟然甦醒。
露出了它猙獰而無可逃避的獠牙。
窗外,天光徹底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