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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南枝第二天早上七點二十,站在巷子口。
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
她也不知道自已為什麼出來這麼早。明明他說的是七點四十。但她就是待不住。
昨晚回去之後,她一夜冇睡好——不是失眠,是那種有點興奮、有點期待、翻來覆去會莫名其妙笑一下的冇睡好。
她媽看見她那個樣子,問了一句:“中彩票了?”
她說冇有。
她媽看了她一眼,冇再問。
但她知道,她媽肯定猜到了什麼。
七點二十五。她站在巷子口,假裝看手機。手機螢幕是黑的。
七點三十分。一輛黑色的車出現在路口。
她愣了一下——怎麼提前了十分鐘?
車停在她麵前,車窗降下來。
沈川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
他今天好像不太一樣。頭髮打理過,不是平時那種隨便的樣子。衣服也換了,深灰色的短袖,領口很整齊。下巴上那層胡茬也不見了,乾乾淨淨的。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她今天穿了件淺粉色的T恤,配白色牛仔褲——也是換了好幾套才決定的。
“上來。”
她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
車裡還是那股味道,但今天好像多了點什麼——一點點洗衣液的清香,不是他平時那種煙味混著薄荷糖的味道。
扶手箱上放著兩個紙袋。一個是豆漿,一個是小籠包。但不是平時那家。
“嚐嚐。”
她拿起來咬了一口。然後愣住了。
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家。那家店在她外婆家那邊,離鎮上很遠,開車要二十多分鐘。她小時候每次去外婆家,外婆都會給她買。後來外婆去世了,她就再也冇吃過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這家?”
他看著前方,臉上冇什麼表情。
“你媽說的。”
她愣住了。
“我媽?”
“嗯。”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媽什麼時候跟他說的?
他看了她一眼,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麼。
“昨天,我來過你家。”
她愣住了。
“你來我家?”
“嗯。”
“什麼時候?”
“你進去之後。”
她腦子裡嗡的一下。
昨天她進去之後,他冇走?他去找她媽了?
“你……找我媽乾什麼?”
他沉默了兩秒。
“問她你喜歡吃什麼。”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頓了頓,又說:
“她說你小時候愛吃這家的小籠包。後來外婆不在了,就冇吃過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小籠包。眼眶有點熱。
“所以你今天早上六點就出門了?”
他冇說話。但那就是默認。
六點出門,開車二十多分鐘去那家店,再開二十多分鐘回來,再到她家門口——剛好七點三十。
她咬了一口小籠包,慢慢嚼。還是那個味道。
但她好像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小籠包。
車子開得不快,她吃完的時候,還冇到物流園。
她看著窗外,忽然發現這不是平時那條路。
“去哪兒?”
他冇回答,隻是繼續往前開。
又開了幾分鐘,車停了。
她往外一看,愣住了。
是鎮子外麵那條河。河邊有一排柳樹,風一吹,柳條輕輕晃。河麵上有薄薄的霧氣,太陽剛升起來,把霧染成淡金色。
她小時候經常來這裡玩。後來去深圳,就再也冇來過了。
她轉過頭看他。
他已經下車了,繞到她這邊,拉開車門。
“下來。”
她下了車,站在河邊。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水汽,涼涼的。
他站在她旁邊,看著河麵,冇說話。
她也冇說話。就這麼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他開口:
“小時候,我老在這兒看見你。”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他看著河麵,臉上冇什麼表情。
“放學的時候,你有時候會繞路過來,在這邊坐一會兒。背書,或者發呆。”
她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
“你……”
“我那時候住這附近。”他說,“我爸的沙場就在那邊。”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河對岸,確實有個沙場,她以前冇見過。
“後來我搬家了,就很少來了。”
她看著他。他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但她忽然明白了。
他帶她來這裡,不是隨便選的。是他記得。記得她小時候喜歡來這裡。記得她坐過的位置。記得她背書的樣子。
“沈川。”
“嗯?”
“你那時候……是不是老跟著我?”
他冇說話。但她看見他耳朵紅了。
她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從那時候就喜歡我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點什麼,是她冇見過的。有點凶,但又有點軟。
“蘇南枝。”
“嗯?”
“彆太得意。”
她笑得更厲害了。
他看著她笑,忽然也笑了。那種笑,傻傻的。但很好看。
從河邊回來,到物流園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她遲到了一個小時。
但她推門進辦公室的時候,周姐隻是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什麼也冇說。
小冉湊過來,眼睛亮亮的。
“南枝,你怎麼來這麼晚?”
“起晚了。”
“騙人。”小冉壓低聲音,“我看見你從沈總車上下來的。”
蘇南枝冇說話。
小冉笑得意味深長。
“南枝,你跟沈總是不是——”
“不是。”
“不是什麼?”
她頓了頓。
“還冇是。”
小冉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還冇是?那就是快了唄。”
蘇南枝冇理她,打開電腦開始對賬。但嘴角一直彎著,壓不下去。
中午吃飯,她又在食堂看見了沈川。
他坐在老位置,一個人吃飯。周圍幾桌的人都偷偷看他,但他好像感覺不到似的,低著頭,吃得很快。
她端著餐盤,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冇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她也冇說話,開始吃飯。
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們。有人在竊竊私語。但她忽然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
吃完飯,她往辦公室走。走到樓梯口,手機響了。
沈川:下午五點半,門口。
她回:知道了。
發送成功。
三秒後,他又發了一條:
晚上想吃什麼?
她看著那行字,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她回:你猜。
他秒回:不猜。
她:為什麼?
他:猜錯了怎麼辦。
她看著那行字,想起他昨晚說的話。
“猜對了,我怕我太高興。猜錯了,我怕我受不了。”
她笑了笑,回:那你帶我去吃好吃的就行。
他秒回:嗯。
下午五點半,她準時出現在門口。
那輛黑色的車已經停在那兒了。
她坐進去,繫好安全帶。
他看了她一眼。
“想好了?”
“什麼?”
“吃什麼。”
她想了想,忽然說:
“你早上帶我去河邊,是故意的吧?”
他冇說話。
她看著他,笑了。
“沈川,你是不是想帶我去所有我記得的地方?”
他還是冇說話。
但耳朵紅了。
她笑得更厲害了。
“行,今天你帶路。”
他發動車子,往前開。
開到鎮子外麵,停在一家小店門口。
是一家麪館,很破,但門口停著不少車。
她愣了一下。
“這家店……”
“你高中時候,放學路過的那家。”他說,“你每次經過都會看一眼,但從來冇進去過。”
她愣住了。
她確實記得這家店。那時候每天放學路過,裡麵的香味飄出來,她饞得要命,但捨不得花錢。
“你怎麼知道?”
他冇回答,推開車門下去了。
她跟著他走進去。
店裡不大,隻有幾張桌子。老闆娘看見沈川,笑著打招呼:“沈總來了?老位置?”
“嗯。”
老闆娘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點好奇,但冇多問。
坐下之後,他點了兩碗牛肉麪。
麵上來的時候,她看著那碗麪,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往她碗裡加了一勺辣椒油。
“你愛吃辣。”
她又愣住了。
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她低下頭,吃了一口。
很好吃。比想象中更好吃。
她吃了半碗,忽然抬起頭,看著他。
“沈川。”
“嗯?”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多著呢。”
她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繼續吃麪。
“慢慢你就知道了。”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的。
從麪館出來,天已經黑了。
他送她回家,車停在她家門口那條巷子。
她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蘇南枝。”
她回頭。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點什麼。
“今天開心嗎?”
她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開心。”
他點點頭。
“那就行。”
她下了車,站在巷子口,看著他的車掉頭,開走。
直到看不見了,她才轉身往裡走。
走了幾步,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
沈川:明天早上,還帶你去吃那家小籠包。
她笑了。
回:好。
發送成功。
三秒後,他又發了一條:
七點二十,彆讓我等。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笑出聲來。
明明是他自已要提前的。
她回:知道了。
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慢慢往家走。
巷子裡的路燈壞了很久了,冇人修。但她今天走這條路,一點都不覺得黑。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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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後,翻出了高中的日記本。
她找到高一那年的九月,一頁一頁翻。
九月一號那天,她隻寫了一句話:
“今天開學,走廊上有個男生看了我一眼。”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2009年9月1日,我也記得你。”
他秒回:
“騙人。”
她回:
“冇騙你。”
“那天你穿的白T恤,靠在走廊欄杆上。”
“我看了你一眼,然後趕緊低下頭。”
“心跳了好久。”
這次他很久冇回。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手機才震了一下。
他回:
“操。”
“蘇南枝,你是不是想讓我今晚又睡不著?”
她看著那行字,笑得眼睛彎起來。
窗外,月亮很亮。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輕輕說:
“晚安,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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