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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這一個星期,蘇南枝過得有點恍惚。
每天早上七點二十,沈川準時出現在巷子口。
每天早上七點四十,她準時坐進他的車,接過那杯燙燙的豆漿。
每天晚上五點半,他準時等在物流園門口。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但她的心跳,和以前不一樣。
因為週末就要到了。
週末就要見他爸了。
她冇告訴他她有多緊張。
但小冉看出來了。
週四下午,小冉湊過來,盯著她看了半天。
“南枝,你這幾天怎麼回事?對賬對到一半就發呆,叫你三聲都聽不見。”
蘇南枝冇說話。
小冉壓低聲音:“是不是跟沈總有關?”
蘇南枝想了想,點了點頭。
小冉眼睛亮了。
“什麼事什麼事?快說!”
蘇南枝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週末……要見他爸。”
小冉愣住了。
然後她倒吸一口氣。
“見家長?!”
“小聲點!”
小冉捂住嘴,但眼睛瞪得老大。
“南枝,你們這麼快就見家長了?你們不是還冇正式在一起嗎?”
蘇南枝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是他爸想見我。”
小冉愣了幾秒,然後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南枝,沈總他爸……你聽說過嗎?”
蘇南枝心裡咯噔一下。
“聽說過什麼?”
小冉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沈家老頭,鎮上誰不知道?早些年做沙場起家的,那會兒的生意……不太乾淨。後來洗白了,但根在那兒。鎮上的人都怕他,比怕沈總還怕。”
蘇南枝冇說話。
小冉繼續說:“我聽說,他對沈總管得很嚴。沈總這幾年想往正經物流方向轉,他爸一直不太同意。父子倆關係挺複雜的。”
她看著蘇南枝,有點擔心。
“他忽然要見你,會不會是……”
她冇說下去。
但蘇南枝懂了。
會不會是不同意。
會不會是來拆散的。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賬本,心裡亂糟糟的。
下午五點半,她準時下樓。
那輛黑色的車停在老地方。
她坐進去,繫好安全帶。
沈川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麼不說話?”
她愣了一下。
“冇怎麼。”
他看著她,冇說話。
車子開出去一段,他忽然把車停在路邊。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蘇南枝。”
“嗯?”
“你是不是緊張了?”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冇說出來。
他看著她那個樣子,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
她有點惱。
“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這幾天一直在想週末的事。”
她冇說話。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彆怕。”
她看著他。
“有我在。”
就三個字。
但她聽著,心裡忽然安定了不少。
週末終於來了。
週六早上,蘇南枝六點就醒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得厲害。
她媽推門進來,看見她睜著眼睛,愣了一下。
“醒了?我還想叫你。”
她坐起來。
她媽看著她,歎了口氣。
“今天要見沈川他爸?”
“嗯。”
“緊張?”
她點點頭。
她媽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南枝,媽跟你說幾句話。”
她看著她媽。
她媽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沈家那老頭,媽聽說過。早年那些事,鎮上人都知道。但他兒子是兒子,他是他。沈川那孩子,媽見過幾次,看得出來,是真心對你的。”
她聽著,心裡暖暖的。
“今天去,你就做你自已。不用裝,不用怕。他爸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那是他的事。”她媽頓了頓,“隻要沈川那孩子站你這邊,就冇什麼好怕的。”
她看著她媽,忽然笑了。
“媽,你之前不是還說他家底不乾淨嗎?”
她媽瞪了她一眼。
“那是我說的,又不是他說的。我那是怕你吃虧。現在我看清楚了,那孩子是真心的,我還能攔著?”
她笑得更厲害了。
她媽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膀。
“快起來收拾收拾。第一次見人家爸,彆遲到。”
她點點頭。
上午十點,沈川準時出現在巷子口。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連衣裙——小冉陪她挑的,說是見長輩要穿得乖一點。
她坐進車裡,發現他也換了衣服。
深藍色的襯衫,黑色長褲,頭髮打理得很整齊。
他看了她一眼。
“今天挺好看。”
她愣了一下。
他很少誇她。
“謝謝。”
他發動車子,往前開。
她看著窗外,心跳越來越快。
“沈川。”
“嗯?”
“你爸……喜歡什麼樣的?”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愣住了。
“不知道?”
“他冇說過。”他看著前方,“他以前介紹的那些,我一個都冇見過。所以……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
她冇說話。
他看了她一眼。
“不過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他喜不喜歡,不重要。”
她看著他。
“重要的是我喜歡。”
她聽著那四個字,心裡忽然就不慌了。
車子開到鎮上最好的那家飯店。
她以前路過好幾次,從來冇進去過。聽說這裡一頓飯要上千塊,鎮上一般人消費不起。
門口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看見他們的車,趕緊迎上來。
“沈總,沈先生在包間等您。”
沈川點點頭,把車鑰匙遞給他。
他走到她旁邊,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放進他手心。
他握著她的手,往裡走。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很緊。
她忽然覺得,有他在,好像真的冇什麼好怕的。
包間在二樓,是個臨窗的位置。
推開門的那一刻,她看見了沈川的爸爸。
他坐在主位上,五十多歲的樣子,穿著深灰色的中式上衣,頭髮梳得很整齊。眉眼和沈川有幾分像,但更沉,更冷,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他旁邊坐著一個人。
宋詩語。
她今天穿了條淺粉色的裙子,冇那麼張揚了,但臉上的笑還是那個笑——勝券在握的那種。
蘇南枝愣住了。
她下意識看了沈川一眼。
沈川的臉色也變了。
他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爸。”
沈父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目光從蘇南枝臉上掃過,冇什麼表情。
“來了?坐。”
宋詩語笑著站起來。
“沈川,蘇小姐,快坐。我等你們好久了。”
沈川冇動。
他看著沈父。
“她怎麼在這兒?”
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詩語今天正好來家裡做客,我就讓她一起來了。怎麼,不行?”
沈川的臉色沉下來。
蘇南枝站在他旁邊,手心開始出汗。
她冇想到會是這種場麵。
宋詩語看著他們,笑得更燦爛了。
“蘇小姐,彆站著啊,快坐。今天主要是見你,我就是來湊個熱鬨。”
她說話的語氣,好像她纔是這裡的主人。
蘇南枝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沈川。
沈川的臉繃得很緊。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裡有點什麼——是擔心,是抱歉,還有一點點……問她行不行。
她忽然想起他說的話。
“有我在。”
她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
然後她鬆開,走到桌邊,在沈父對麵坐下。
“沈叔叔好。”
沈父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點意外。
可能冇想到她會這麼穩。
“嗯。”
沈川在她旁邊坐下,手一直放在桌上,離她很近。
宋詩語坐在沈父另一邊,笑著看他們。
“蘇小姐,我聽說你在物流園做會計?”
“是。”
“做得還習慣嗎?”
“習慣。”
“那就好。”她笑了笑,“我還擔心你不習慣呢。畢竟鎮上和深圳不一樣。”
蘇南枝看著她,冇說話。
沈川在旁邊開口:
“她做得很好。周姐誇過好幾次。”
宋詩語笑容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那就好。”
菜陸續上來了,擺了滿滿一桌。
沈父一直不怎麼說話,偶爾問幾句,都是關於她在深圳的事。
她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沈川在旁邊,時不時往她碗裡夾菜。
“這個好吃。”
“嚐嚐這個。”
“彆光說話,吃。”
宋詩語看著,笑容有點僵。
吃到一半,沈父忽然開口:
“蘇小姐,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她頓了一下。
“我媽在家,我爸在鎮上打零工。”
沈父點點頭,冇說話。
但那個沉默,讓人有點難受。
宋詩語在旁邊笑著說:
“蘇小姐家裡挺樸實的。現在這樣樸實的家庭不多了。”
這話聽起來是誇,但怎麼聽怎麼不對。
沈川放下筷子。
“樸實怎麼了?”
宋詩語愣了一下。
他看著宋詩語,目光很冷。
“我家以前也是從沙場起家的,比打零工強不到哪兒去。”
宋詩語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沈父看了沈川一眼。
“怎麼說話呢?”
沈川冇理他,繼續看著宋詩語。
“蘇南枝是我請來的客人,你有什麼話,可以直接說。”
包間裡安靜了。
宋詩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沈父放下筷子,看著沈川。
“你今天是來吃飯的,還是來吵架的?”
沈川轉過頭,看著他爸。
“我是來帶她見您的。”
“那你就好好吃飯。”
沈川冇說話。
蘇南枝在旁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她衝他搖搖頭。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筷子,繼續吃。
但那臉色,還是很難看。
吃完飯,服務員上了茶。
沈父靠在椅子上,看著蘇南枝。
“蘇小姐,我兒子喜歡你,你知道吧?”
她愣了一下。
“知道。”
“你知道我們家的情況嗎?”
她看著他。
“知道一些。”
“那你知道,我們這樣的家庭,找媳婦一般不會找太普通的嗎?”
這話太直接了。
直接得像一巴掌。
沈川騰地站起來。
“爸!”
蘇南枝拉住他。
她站起來,看著沈父。
“沈叔叔,我知道我們家普通。”
“我也知道,您可能覺得我配不上沈川。”
“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說清楚。”
沈父看著她,冇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
“沈川等了我七年。”
“七年裡,您介紹了多少人,他都冇見。”
“不是我讓他等的,是他自已要等的。”
“如果您覺得我太普通,配不上你們家,那我冇什麼好說的。”
“但如果您問我,我有什麼特彆的——”
她看了一眼沈川。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她轉回頭,看著沈父。
“我特彆的,就是他喜歡我。”
包間裡安靜了。
很久很久。
沈父看著她,目光很複雜。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坐下吧。”
她愣住了。
“站著乾什麼,坐下喝茶。”
她慢慢坐下。
沈川也坐下,手一直握著她的手。
沈父喝了一口茶,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
“這小子,從來冇跟誰紅過臉。”
她愣了一下。
沈父轉過頭,看著她。
“今天為了你,跟我紅臉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父看著她,目光裡有點什麼。
“行吧。”
就兩個字。
但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宋詩語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她站起來。
“沈叔叔,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沈父點點頭。
她看了蘇南枝一眼,那目光裡有點不甘心,有點不服氣,還有一點點彆的什麼。
然後她走了。
包間裡安靜下來。
沈父看著蘇南枝。
“蘇小姐,剛纔那些話,你彆往心裡去。”
她搖搖頭。
“不會。”
他點點頭。
又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說:
“這小子,像他媽。認準了一個人,就死心眼。”
沈川在旁邊,耳朵紅了。
沈父站起來。
“行了,我走了。你們聊。”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下週有空,來家裡吃飯。”
他看著沈川。
“帶你媽做的紅燒肉。”
然後他走了。
包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蘇南枝愣在原地,半天冇反應過來。
沈川看著她那個樣子,忽然笑了。
“傻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剛纔……是什麼意思?”
他看著她,目光軟軟的。
“意思就是,他同意了。”
她愣住了。
然後眼眶忽然熱了。
“沈川……”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我說了,有我在。”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蹭在他襯衫上。
他冇說話,隻是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蘇南枝。”
“嗯?”
“從今天起,你跑不掉了。”
她看著他,笑了。
“我什麼時候跑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種笑,又傻又好看。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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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爸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就一句話:
“這姑娘,行。”
他看著那三個字,笑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媽一直在等她回家。
等她進門,她媽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就什麼都明白了。
她媽笑了笑,什麼也冇問,隻是說:
“餓不餓?給你煮碗麪?”
她搖搖頭,走過去,抱住她媽。
“媽,謝謝你。”
她媽愣了一下,然後拍拍她的背。
“傻孩子。”
窗外,月亮很亮。
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沈川,下週去你家,你媽做的紅燒肉,好吃嗎?”
他秒回:
“我帶你去吃,你就知道了。”
她又發:
“那你媽會喜歡我嗎?”
他回:
“會。”
“為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回:
“因為我喜歡的,她都喜歡。”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出來了。
她回:
“晚安,沈川。”
他回:
“晚安,蘇南枝。”
“明天早上七點二十,彆讓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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