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碩的掃黑行動被硬生生叫停,就像一鍋滾油被猛地澆進一瓢冷水,表麵上噗嗤一聲偃旗息鼓,底下卻炸開了無數滾燙的油點子,灼得各方勢力齜牙咧嘴。
訊息傳到省長張悅銘耳朵裡時,他剛批完一份關於優化營商環境的檔案。秘書輕聲彙報完,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臉色。
張悅銘沒說話,隻是摘下老花鏡,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嘴角那絲幾不可察的鬆動,暴露了他內心的舒坦。
“知道了。”他淡淡應了一聲,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迴檔案上,彷彿這對他來說,隻是個隨手掣肘胡步雲的無足輕重的插曲。
他甚至有點暗暗慶幸,這剎車踩得及時。
程文碩那條瘋狗再咬下去,不知要扯出多少爛攤子,牽連多少“正經生意人”。
但凡生意做到一定規模的企業家,誰身上沒點原罪?真正兩手清白的人,是不可能在野蠻生長的環境中脫穎而出的。
這時候,張悅銘心裏竟對胡步雲有了那麼一絲微不可察的感激。胡步雲這次居然這麼“聽話”,說停就停了,這在張悅銘看來,無疑是一種退讓,一種在壓力和現實麵前的妥協。
“看來,步雲同誌也並非一味蠻幹,還是懂得審時度勢的。”張悅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愜意地呷了一口。
他覺得,胡步雲大概是意識到,在北川這片地界上,光靠蠻力橫衝直撞是行不通的,最終還是要回歸到“穩定”和“發展”這個大局上來,而把握這個大局的韁繩,理應握在省委書記蘇永強和他這個省長手裏。而不是握在一個排名第三的副職手裏。
這種“誤判”帶來的微妙優越感,讓張悅銘連日來被程文碩攪得煩躁的心情舒暢了不少。
然而,這份舒暢沒維持多久,就被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
來的是穆宏遠。這次他沒像上次那樣大剌剌地闖辦公室,而是通過秘書正規預約,姿態擺得很足。
張悅銘在小會客室見的他。穆宏遠這次沒翹二郎腿,坐得規規矩矩,臉上甚至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憂色。
“張省長,冒昧打擾。”穆宏遠開口,語氣比上次恭敬了許多,“家裏長輩聽說北川最近……動靜不小,很是關心啊。”
張悅銘心裏冷笑,麵上不動聲色:“都是一些正常的治安管理工作,現在已經告一段落了。”
“那就好,那就好。家裏很滿意。”穆宏遠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家裏長輩也讓我帶句話:剎車容易,可別讓有些人覺得,這車是想停就能停,想開就能開的。尤其是那位步雲書記,年輕氣盛,這次看似收了手,誰知道他是不是在積蓄力量,準備下一波更猛的衝擊?”
張悅銘沒搭理穆宏遠。他心中很是不悅,心說你算個屁呀?有資格教我做事?我能坐上省長的位置,全是你們穆家的托舉嗎?要不是我自己左衝右突,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能突出重圍?現在你們倒是沒完沒了,難題給我一個接一個。你們穆家已經死了半截,就差蓋上最後一層土了,你居然還在我這裏裝大尾巴狼。
穆宏遠覺察到張悅銘臉色的變化,但也不在意。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蠱惑:“張省長,您是北川的掌舵人之一,穩定和發展離不開您的定海神針作用。家裏長輩的意思,該強硬的時候,還得強硬。尤其是在政府這一畝三分地裡,規矩得立起來,方向得把穩了。不能讓某些人把手伸得太長,乾擾了正常的行政秩序和經濟執行。”
這話聽著是建議,實則綿裡藏針。張悅銘聽得懂裏麵的敲打和慫恿:胡步雲沒傷筋動骨,隻是暫時縮了回去,你張悅銘若不想被他步步蠶食,就得趁機鞏固地盤,展現出“省長”的權威。
穆宏遠走後,張悅銘獨自在會客室裡坐了很久。煙霧繚繞中,他反覆掂量著穆宏遠的話。
胡步雲的“退讓”,是真的認慫,還是戰術性後撤?穆家的“關切”,是真心支援他,還是想把他當槍使?
他想起了上次穆宏遠帶來的**裸威脅,想起了自己那些經不起細查的舊賬。果然是隻要沾上穆家的腥氣,這一生都不得安寧。
與虎謀皮,危險;但若不藉助穆家殘留的影響力,單憑他自己,能穩穩壓住胡步雲越來越盛的鋒芒嗎?
尤其是最近,胡步雲藉著紅色教育的東風,在幹部思想層麵搞得風生水起,李國明那個組織部長跟打了雞血似的,調整幹部的頻率明顯加快,這讓他隱隱感到不安。人事權一旦被胡步雲牢牢抓住,而蘇永強繼續躺平,他這個省長的話語權就會大打折扣。
作為省長,光在經濟領域有話語權是遠遠不夠的。要想政令暢通,幹部隊伍裡得有相當一部分是自己這條線上的人纔好辦。
“不能再這麼被動下去了。”張悅銘掐滅煙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決定,要在政府工作中,更強勢地限製胡步雲的影響力,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北川的經濟工作和政府執行,到底誰說了算。
幾天後的省政府常務會議上,張悅銘的“強勢”就初露端倪。
研究到浩南都市圈幾個配套基礎設施專案的資金安排時,浩南市長薑宇豪剛彙報完,張悅銘就直接做出決斷:“這幾個專案,方案我都看了。想法是好的,但有些步子邁得太大,超出了我們目前的財力承受能力。我的意見是,分期分批實施,優先保障最緊迫的民生專案。尤其是那個連線新城區和經開區的骨幹路網,預算砍掉三分之一,重新論證優化後再報。”
這話一出,會場頓時安靜下來。誰都知道,這幾個專案是胡步雲力推的,是浩南都市圈建設的骨架工程。張悅銘這一刀砍下去,不僅砍了預算,更是直接挑戰了胡步雲的規劃權威。
薑宇豪額頭冒汗,下意識地看向列席會議的胡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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