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張峰早早起床，做了三碗醪糟雞蛋——這是湘西人出遠門前必吃的，寓意甜甜蜜蜜、團團圓圓。無塵子和瑾兒也收拾妥當，三人簡單吃了早飯，便提著祭品向後山走去。
清晨的露水很重，山路濕滑。
張峰走在最前麵，手裏拎著竹籃，裏麵裝著香燭紙錢、三牲祭品、還有昨天在鎮上買的點心。無塵子和瑾兒跟在後麵，三人都不說話，隻有腳步聲和鳥鳴聲在山間回蕩。
祖墳山半山腰，三座墳塋靜靜立著。
張峰爺爺的墳在最左邊，已經有些年頭，墳頭長滿了青草，墓碑上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略顯模糊。右邊是父母的新墳，黃土還新鮮著，墳頭的白幡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張峰放下竹籃，開始擺放祭品。
三碗醪糟雞蛋，三碟點心，三杯清茶，三雙筷子。然後點燃香燭，青煙裊裊升起，在墳前盤旋不散。他跪下來，一張一張燒紙錢，金箔銀箔在火焰中翻卷、焦黑、化灰。
無塵子和瑾兒在他左右跪下。
“爺爺，爸，媽。”張峰開口，聲音平靜但沉重，“孫子（兒子）今天要出遠門了，去西北辦點事。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你們在下麵要互相照顧，缺什麼了就托個夢給我。”
他頓了頓，繼續說:“爺爺，您常說要我做個有用的人，我記著呢。爸，您說張家溝的男兒要像沱江一樣，表麵溫柔底下有勁，我也記著呢。媽，您說要我按時吃飯、天冷加衣……這個我可能做不到，但我會盡量。”
紙錢燒完了，火焰漸漸熄滅。
眼淚又掉下來，無聲無息。
無塵子也紅了眼眶。她雖然沒見過這三位老人，但這幾天聽張峰說起他們的故事，聽瑾兒說起張母的慈愛，她已經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親人。她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輕聲說:“爺爺，公公，婆婆，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他。隻要我在一天，就不會讓他受委屈。”
瑾兒哭得最凶。
她撲在墳前，抓著墳頭的泥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張爺爺，爸爸，媽媽……瑾兒要走了，瑾兒會想你們的……等瑾兒再回來，一定帶好多好多好吃的來看你們……”
張峰伸手，輕輕拍著瑾兒的背。
三人就這樣跪在墳前，陽光漸漸升高，照在墓碑上，把“張建國、李秀蘭”那幾個字照得發亮。山風吹過鬆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像是逝者在回應。
最後還是無塵子先站起來。
她抹了抹眼淚，扶起張峰和瑾兒:“好了，該走了。再跪下去，他們該心疼了。”
張峰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他把祭品留在墳前——按規矩，這些是要留給逝者的。然後拿起帶來的掃帚，開始打掃墳塋周圍。
落葉掃凈了，雜草拔除了，墓碑擦乾淨了。三座墳塋煥然一新，在晨光中肅穆而安寧。
“走吧。”張峰最後看了一眼，轉身下山。
一步，兩步，三步。
他忍不住回頭。
父母的新墳靜靜立在那裏，墳頭的白幡在風中飄揚，像是母親在揮手告別。爺爺的老墳沉默陪伴，像是父親在默默注視。
他又走了幾步，再回頭。
這一次，墳塋變小了，墓碑變成三個小黑點。
第三次回頭時，已經走到半山腰的轉彎處，墳塋被樹林擋住，看不見了。
張峰停下腳步，對著那個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挺直腰桿，大步向山下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回到村裡，張老四和幾個本家長輩已經等在張家小院。
“小峰，這就走了？”張老四紅著眼眶問。
“嗯，四叔。”張峰點頭，“家裏就拜託您照看了。房梁有些漏雨的地方，我留了錢在抽屜裡，麻煩您找人修修。院子裏的柚子樹，該修剪了，不然結果不多……”
他一樁一樁交代著，像要出遠門的遊子在安排身後事。
張老四一一應下，最後握著他的手說:“放心去吧，家裏有我們。你爸媽的墳，我們清明重陽都會去掃。你……你在外麵好好的，別惦記家裏。”
其他鄉親也圍上來，這個塞幾個煮雞蛋，那個塞一包臘肉，都是湘西人待客的心意。張峰推辭不過，隻好收下，用布袋裝了，背在肩上。
告別的話說了又說，終於到了該走的時候。
張峰最後看了一眼張家小院。
青瓦木牆，石板院子，老柚子樹，堂屋門楣上褪色的春聯……這一切他看了二十多年，今天要離開了。
“走吧。”他對無塵子和瑾兒說。
三人沿著村中的石板路向外走。鄉親們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樹下揮手。張峰也揮手，然後轉身，走上出村的公路。
走了很遠，他還能聽到風中傳來的呼喊:“小峰——常回來啊——”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捨不得走了。
走出十裡地，來到一處山坳。
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隻有一條廢棄的公路蜿蜒穿過。路邊的灌木叢生，鳥雀啁啾，是個絕對僻靜的地方。
張峰停下腳步，將肩上的布袋遞給瑾兒:“拿著，這些吃的一會兒分給基地的戰士們，算是咱們的見麵禮。”
瑾兒接過布袋，好奇地問:“峰哥，咱們怎麼去西北啊？坐飛機還是高鐵？陳將軍派車來接了嗎？”
張峰笑了笑，沒回答。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五行劍意在經脈中流轉一週天，然後緩緩匯聚到右手手。無塵子默契地向後退了三步，給張峰留出施法的空間。
隻見張峰右手抬起，並指成劍。
左手手印變幻極快，五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動，每一個動作都牽引著周圍空間的波動。四周的空氣開始變得粘稠，光線開始扭曲，彷彿有一層透明的薄膜在眼前晃動。
“開。”
張峰輕叱一聲，右手指尖一揮。
“刺啦——”
像是布帛被撕裂的聲音，但比那聲音尖銳千倍、宏大萬倍。在他右手的位置，空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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