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走後,張家溝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這種寧靜是湘西山村特有的:清晨有雞鳴犬吠,白天有農人下田的吆喝聲,傍晚有母親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呼喊,夜裏則有蟲鳴蛙叫。它不寂寥,反而充滿生機,隻是這生機是緩慢的、綿長的,像沱江的水,日夜流淌卻不起波瀾。
張家小院裏隻剩下三個人。
張峰、無塵子、瑾兒。
頭三天,張峰幾乎不說話。
他每天早起給父母上香,然後坐在堂屋的藤椅裡,一坐就是一上午。有時候盯著父母的遺像看,有時候盯著院子裏那棵老柚子樹發獃。無塵子和瑾兒也不打擾他,隻是默默做好三餐,按時叫他吃飯。
第四天早上,瑾兒做了湘西特色的米豆腐。
她把一碗熱氣騰騰的米豆腐端到張峰麵前,辣椒油紅艷艷的,酸豆角翠生生的,蔥花碧綠綠的。張峰看著碗,忽然說:“我媽做的米豆腐,辣椒油會放得少一些,她說我小時候胃不好,吃不了太辣。”
這是他三天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瑾兒眼睛一亮,趕緊接話:“那我下次少放點辣椒!”
張峰搖搖頭,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米豆腐軟嫩爽滑,酸豆角脆嫩開胃,辣椒油香而不燥。他慢慢吃著,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
無塵子坐在他對麵,輕聲說:“伯母的手藝,瑾兒學了七八成。”
“嗯。”張峰點頭,“我媽做菜是跟外婆學的,外婆是十裡八鄉有名的巧手。小時候家裏窮,過年才能吃上肉,我媽就用豆腐、野菜、山菇,變著花樣做出好吃的。她常說,日子再苦,飯要吃得香。”
他開始說起母親的事。
說她如何用一筐野蕨菜換來他遞的第一個書包,說她如何在煤油燈下給他縫補衣服到半夜,說她如何在每次打工回來給他買糖果和玩具。
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掉進碗裏。
但這次,他一邊哭一邊繼續說。
第五天,張峰開始整理父母的遺物。
其實沒什麼值錢東西:幾件半新不舊的衣服,幾本泛黃的相簿,父親抽了二十年的煙鬥,母親用了三十年的針線筐。張峰把衣服仔細疊好,收進樟木箱裏;把相簿一頁頁翻看,那些黑白照片記錄著張家幾十年的變遷;煙鬥和針線筐則擺在神龕兩側,像父母還在時那樣。
無塵子幫他一起整理。
在衣櫃最底層,他們發現了一個鐵皮盒子。盒子銹跡斑斑,鎖已經壞了。張峰開啟盒蓋,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一遝匯款單存根。
每一張存摺上的收款人都是爺爺的名字,匯款人都是“張建國、李秀蘭”,金額從五十、一百,到後來的三百、五百。最早的日期是十年前,那時張峰剛逃離張家溝;最晚的一張是三年前,金額一千元。
存根下麵還有一封信,信紙已經發黃。
“峰兒:爹和娘在外一切都好,勿念。如今爺爺不在了,你在外要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天冷加衣。這些年,我們一直在外打工,也沒讓你過上好日子,也讓你沒讀好書,是爹孃沒用。不能給你更好的,隻盼你平平安安。過年要是忙,就不用回來了,路費貴。父:建國,母:秀蘭字。2008年冬月。”
張峰拿著那封信,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紙。
“他們總是這樣……”張峰哽咽道,“報喜不報憂,把所有苦都自己嚥下。”
無塵子輕輕抱住他:“所以他們才希望你好好活著。你若一直沉溺在悲傷裡,他們在天之靈也不會安心。”
第六天,張峰帶著無塵子和瑾兒去了一趟鎮上。
他買了香燭紙錢,買了父母生前愛吃的點心,還去裁縫鋪做了三身新衣服——父母的壽衣是臨時趕製的,按規矩,頭七要燒一套新的過去。裁縫是個老師傅,認得張峰,一邊量尺寸一邊嘆氣:“你爸媽是多好的人啊,怎麼說走就走了呢……”
張峰沉默著,隻是多付了錢,請老師傅做得細緻些。
回來的路上,他們沿著沱江走。江水碧綠,倒映著兩岸的吊腳樓和青山。有漁船在江心撒網,漁歌順著江風飄來,悠揚綿長。張峰站在江邊看了很久,忽然說:“我小時候,我爸常帶我來江裡遊泳。他說,張家溝的男兒,首先要學會和沱江做朋友。”
“那你學會了嗎?”瑾兒問。
“學會了。”張峰說,“我十歲就能橫渡沱江,十二歲能在江裡摸到巴掌大的鯉魚。我爸說,這江看著溫柔,底下有暗流,有漩渦,有礁石。做人也是一樣,表麵平靜的日子,底下可能藏著難處。但再難,也得往前遊,不能停在江心等死。”
第七天,頭七。
按湘西規矩,頭七是回魂夜,逝者的魂魄會回家看看。這天要準備一桌酒菜,擺上碗筷,夜裏不能關門,方便魂魄進出。還要在門口撒香灰,據說第二天能看到魂魄留下的腳印。
張峰忙了一整天。
他做了父親愛吃的臘肉炒蕨菜,做了母親愛吃的酸豆角米豆腐,做了爺爺愛吃的血豆腐。三副碗筷擺得整整齊齊,酒杯裡斟滿包穀酒。天黑之後,他在門口撒了香灰,然後和無塵子、瑾兒坐在堂屋裏等。
燭火搖曳,長明燈靜靜燃燒。
子時,忽然起風了。
風不大,但吹得院裏的柚子樹沙沙作響。堂屋的門簾輕輕晃動,桌上的燭火忽明忽暗。張峰屏住呼吸,盯著門口。
什麼都沒有出現。
但就在那一刻,他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父親煙鬥的煙絲味,混合著母親常用的雪花膏的香氣。那味道很淡,轉瞬即逝,但張峰確定自己聞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父母的遺像前,輕聲說:“爸,媽,你們回來了,是嗎?”
沒有回答。
隻有燭火又跳動了一下。
張峰跪下來,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兒子明天要走了,去西北辦點事。你們放心,兒子一定好好的,不給你們丟臉。等事情辦完了,兒子再回來看你們。”
他抬起頭時,臉上有淚,但眼神已經清明。
七天守孝,悲傷還在,但他已經從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中走出來。就像父親說的,沱江有暗流有漩渦,但人得往前遊。父母已經完成了他們的旅程,而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無塵子和瑾兒走過來,和他並肩跪下,也磕了三個頭。
三人靜靜跪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張峰看著桌上的酒菜,忽然笑了:“我爸要是真回來了,肯定要說,這麼好的菜,怎麼能浪費。來,咱們把它吃了,就當陪爸媽吃最後一頓飯。”
他們真的坐下來,一人一副碗筷,慢慢吃著。
菜已經涼了,但吃在嘴裏,有種別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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