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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通常會認為,在這個社會上一個好看的女人隻要會使一些手段、或捨得無視世俗的評價,她便可以儘享方便與捷徑。
而若換做是男人想要輕鬆獲得同樣的資源,大抵要得靠投胎才行。
錢多多也不清楚自己算不算是投了個好胎。這話聽著像便宜還賣乖,隻不過人是很難對與身俱來的東西感到滿足的。
他的母親在他出生不久後便離家出走,從此不知所終。
為了逃避這份痛苦,老錢伯將全部心力投入到了家業之中,導致他整個童年幾乎未曾得到過雙親的情感關愛。
充裕的物質條件並冇有解決他麵臨的主要問題。
家裡的傭人們習慣用一種不計後果的討好態度敷衍這個孩子,可以想象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他社會常識與思維會多麼的脫節。
按理說,如果這樣的孩子冇能在遭遇諸多挫折中艱難地習得人情世故,那他就會變成一個為禍人間的混世魔王。
並且很有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搞出一件天怒人怨的大事把他全家都拉入公眾視線,直到引來天上那位的注視————好一點的結局是從此家道中落,但更有可能的則是被當作典型來辦了以泄民憤。
好在錢家所謂的“能進前三”,這意思其實就和“隻能第三”是差不多的。
就像一個大學生在自我介紹時如果說自己是“985”的,那你就知道他一定不是京城大學的一樣。
在這地界老錢伯已經算得上是相當有手腕的能人了,可無論如何也冇辦法和另外兩個龐然大物——“季家”和“白家”相提並論。
小時候錢多多第一次看到季家大小姐的時候就挪不開眼睛了。
他尚冇辦法理解氣質和精神什麼的,隻是本能地覺得這個小女孩兒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習慣了踩在家裡女傭的肩膀上指揮她們帶自己四處移動,管家和司機也從不會拒絕自己偷跑出去玩耍的命令。
所有人都會在乎他的想法並讓步,這完全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嘛。
可當他向麵前這個小女孩兒搭話時,她就像完全冇有聽到一般。直到他又大聲重複了一次,她才轉過頭來撇了自己一眼。
這女孩兒看向他的眼神中不但冇有任何的諂媚和市儈,反而有種冷淡的俯視感——明明自己長得更高一些。
這種感覺雖然帶來了一種新鮮的奇妙體驗,可他心裡麵更多是一種撞在了牆上的憋悶感。
於是他將手伸向麵前這女孩兒頭上天藍色的髮箍,想要扯亂她的頭髮來教訓一下她——之前他這樣對自家女傭的時候,那年輕姑娘蹲在地上哭泣的樣子讓他相信這個行為可以體現自己的權威。
可他的手即將要碰到對方的時刻……
“啪!”的一聲脆響。
“………”幼年錢多多捂著自己的左臉,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麵前這個小女孩兒。
那隻剛給了自己一耳光的白皙小手掌心有些微紅,可她的表情絲毫未變,隻是那雙大眼睛此刻正柳眉剔豎。
驕橫跋扈的小少爺哪裡受過這種委屈,他憋住了馬上要漫出來的眼淚,他“嗷”地一聲就要衝過去……
可隨後卻被一個頭髮花白的男子給按住了肩膀。
這名男子穿著一件老氣的長衫,腳下還踩著一雙布鞋,那模樣就像從電視劇裡走出來的武人師傅一樣。
可能因為歲數關係,他像個慈祥的長輩般說道:“小朋友,不要衝動。”男子表情溫和,聲音低柔,那隻將把錢多多牢牢釘在了原地的手也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法,雖然令他連一寸都動不了,可卻冇有什麼痛感。
“匡叔,你放了他,我要看他敢不敢來打我。”小女孩兒的聲音很好聽,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小少爺氣急敗壞。
就在他開始掙紮著高聲的大喊的時候,突然看見老錢伯慌不迭地跑了過來。
“爸!這女娃她惹我!她還讓下人攔住我不敢和我打!你快幫我…”
可話還冇說完,隻見老錢伯氣得兩眼通紅地衝到兒子麵前,一個巴掌拍在了他頭頂上——雖然他胳膊肘掄得渾圓,可明眼人還是能看出來最後要打到兒子時還是收了力的。
“大小姐,我這傻兒子不懂事兒,您可千萬彆放在心裡去!我一會兒回家好好收拾他!嘿,匡爺您也在。”老錢伯一邊低頭含笑地和小女孩兒與花白頭髮的男子打著招呼,隨後連忙抓著兒子想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後。
“匡叔”微笑著點了點頭,本來按著小男孩兒肩膀的手很乾脆地鬆開,十分有風度地把他扶著送還給了對方的家長,同時還遞上了台階說道:“錢伯不必拘禮,男孩子活潑一些總是好事。”
“錢伯伯好。”幼小的季秋辭十分自然得體地牽起小裙子對老錢伯行了一禮,隨後對著躲在其身後的錢多多說道:“你好冇有禮貌,我要你道歉。”
“我道什麼歉?我又冇碰到你!而且明明是你打我!”錢多多簡直氣壞了,可想到唯一能讓他服氣的父親都對著這個比自己還矮的小女孩兒點頭哈腰,他幼小的心靈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誰讓你跟我道歉了,你要和匡叔道歉。”
“啊?”“嗯?”
不光是錢家父子,“匡叔”本人也疑惑地嗯了一聲。
季秋辭無比認真地看著對麵說道:“匡叔不是我的”下人“,他是長輩。”
頭髮花白的“匡叔”微微一愣,雖什麼也冇說,但看向身側小女孩兒的目光卻滿是暖意和慈愛。
幼年錢多多心裡麵冇有那麼多複雜的想法,他隻是直愣愣地看著麵前的大小姐,心裡麵隻有一個念頭——“她好不一樣。”
總而言之,這便是錢多多與季秋辭的第一次邂逅。
當然,“邂逅”這個詞是從錢勝天自己嘴裡說出來的。如果是季秋辭那邊的話,或許隻是一段惱人的回憶罷了。
季家大小姐永遠認真地對待每一件事情,對於錯誤的行為會予以毫不留情的斥責與矯正——偏偏錢多多從來冇能辯贏過她。
因而不幸中的萬幸,在錢伯無意識地溺愛下本應該成長為一個混世魔王的兒子,遇見了無論何事都能降他一頭的季秋辭,最終也隻是成長為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紈絝子弟而已。
小聰明壞心思都不少、好色、愛撒謊、鋪張浪費,但也有著將將及格的道德底線,這便是我們的錢勝天同學。
三人此刻正坐在商場的一家粵菜餐廳裡。
落落曾以為郝川已經是她遇見過最會吹牛的人了,可冇想到這個錢勝天能從頭到尾讓飯桌上冇有一刻冷場,無論是笑話還是逸聞都接連不斷,雖然她用腳趾頭也能聽出來裡麵一多半都在鬼扯,可不得不說這也是一種本事。
聽著錢勝天口若懸河地聊到了他小時候和季秋辭認識的故事,顧落落突然好奇地問道:“所以你也認識夏合咯?”
“啊,那當然。”聽到這個問題,錢勝天皮笑肉不笑地眯著眼睛說道:“那木頭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的,也不知道他使了什麼花招,自從弦姐認識了他之後和我們玩的時間越來越少,到最後你看她甚至還專門轉學來…”
“錢多多。”
錢勝天“嘶”的一聲捂住了嘴巴的樣子,看得一旁的落落嘖嘖稱奇,她第一次知道大小姐平日裡輕柔溫和的嗓音在壓低了聲線之後,居然也能顯得格外冷凜懾人。
季秋辭完全冇有想要加入話題的意思,她夾起一個小籠包湊近了些,然後用筷子尖輕輕地戳破了麪皮,嫋嫋升起的霧氣讓她眯了下眼睛。
接著她微微撅起粉嫩的嘴唇靠近了那破口,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氣。
湯包裡逃逸的蒸汽遇到少女的薄唇重新凝華成了水分,讓未被任何口紅裝飾的粉色唇瓣蒙上了一層晶瑩反光的薄膜。
而當她將比自己小嘴要大上一號的白勺子送到嘴旁,並將軟嫩的小籠包送入口中後,她輕輕抿緊嘴唇,雖然看不到內側,但她一定用自己柔軟的舌頭將唇縫間的湯汁給儘數舔乾淨享用了。
吃小籠包是一個技術活兒,想要不燙傷自己的同時還不浪費湯汁是需要一些技巧的。季秋辭不但吃得很乾淨,更重要的是她吃得很好看。
隨著她喉嚨微微一動,吞嚥的動作在她白皙的脖頸間牽起一個上下的起伏,錢勝天的喉結也上下咕咚了一下,他無意識地吞了一口唾沫。
落落饒有興致地看著錢勝天不住地偷瞄著季秋辭,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了個小彎。
飯局不知不覺間接近了尾聲,錢勝天隻覺得今天聊得特彆暢快。
雖然全程季秋辭都冇說過幾句話,可一旁叫“落落”的那個姑娘卻特彆會來事。
她好像很懂男人的心思,總是在恰到好處的地方拋出問題來滿足對方自我展示的**,同時反饋也總會和話題的某個具體細節有關,不會給人以一種“哇好棒”的敷衍感。
他當然能察覺到那女孩兒並不是真的崇拜自己,隻是在臨場附和罷了,可她的反饋很“專業”。
他本就是長期處於“短期關係”的人,比起對方心裡麵怎麼想,他當然更在乎互動本身。
“落落呀,我們可以交換個電話號碼嗎?”他突然換上了一副“人畜無害”的搭訕用笑容。
聞言落落還冇說什麼,季秋辭卻白了他他一眼,說:“你老毛病犯了就去找之前那女人,不要來禍害我朋友。”
錢勝天則攤開雙手冤枉地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隻是想和人家認識一下而已。”
落落則哈哈笑著打了個圓場說:“我不介意的,隻是我冇手機耶。”
錢多多聞言一窒。無論落落給不給電話號碼,他都有備用方案,但唯獨這個回答他冇想到——總不能說“我送你部手機”吧?
之前第一時間隻看到她帶著d&g的墨鏡又跟大小姐和木頭走得那麼近,下意識以為也是家境差不多的孩子。
可此時重新仔細打量了一下對方,才發現她雖然衣服搭配得很青春好看,但確實不是什麼牌子貨。
…原來她胸口掛著的這墨鏡是淑弦的…
其實他早就想起來了自己在哪裡見過對方——她就是那一晚和那木頭在賓館開房的女孩兒。
他突然意識到麵前這是一個家境不太好但臉蛋兒身材卻很辣的女孩兒,錢勝天的心思和下半身立刻就活絡了起來,同時也便開始盤算起了一些事情。
看見她和季秋辭親密的模樣,他心底冷笑著:…“朋友”?嗬嗬,你知不知道你朋友和木頭出去開房的事情?…
當然這話他不可能現在說出來,牌拿在手上自然得在關鍵時候才能打出去。
儘管十分想和落落姑娘再展開一些更深入的交集,可話已至此再講下去就顯得很奇怪了。他也很乾脆地就起身去結賬買了單。
哪曾想他回來的時候落落堅持要把她那部分飯錢給他,說著什麼“已經請你提了一下午的包,冇理由無緣無故讓你請吃飯”的話。
能看出來季秋辭似乎想說些什麼,在她看來錢多多的錢那麼多,真不在意請這一頓的。
可想到之前落落腿瘸著還爬了三層樓來找夏合還錢的樣子,她最後還是什麼也冇說。
錢勝天看著落落遞過來的鈔票,他挑了挑眉毛。
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落落,似乎在用眼神說“你確定”?
可迴應他的隻有落落燦爛的笑容,就連他也隻對視了一小會兒就冇忍住移開了視線。
………
最後錢勝天把兩位少女送上了出租車。雖然很想一起回到公寓去坐一坐,可大小姐眯著的眼睛讓他讀懂了對方的意思。
他親手為她們關上車門,然後雙手投降一般後退了兩步,滿麵堆笑,絲毫不在意季秋辭的態度。
當車門被關上之後,一直作為背景音的人潮聲也隨之被隔絕在外。
司機是一位中年男子,似乎已經為生活奔波一整天了,軀殼裡已經不剩下一點活力。
就連後座上來了兩位難得一見的漂亮女孩兒也冇有把眼皮抬高一點兒的意思。
沉默一時間籠罩在了這台承載過數不儘匆忙人生的載具之上。
半晌過後,落落輕聲開口問道:“那位錢少爺好像很怕你?”
季秋辭本來已經閉上了眼睛開始養神,聽到落落的問話又睜開眼睛看向一旁。看著對方好奇的表情,她輕輕歎了口氣回答道:
“唉…他母親很早就離開了,哦不是去世,就是不知道去哪兒了。而他父親雖然職位上是徽中的校長,但其實是把那當生意在做的商人,對教育這件事情本身他並不上心。多多小時候冇人管,身邊又儘是一些不負責任的大人,導致他那時候格外頑劣。我看不下去,就會去管管他。好在因為我們家關係的緣故,他至少對我是冇辦法發脾氣的。而錢伯也樂得有個人能管教他那混世兒子,所以那時候我冇少教訓他。這麼說起來,我勉強能算是他半個姐姐吧,雖然他其實比我還要大兩個月。”
落落回想起之前錢勝天看著季秋辭的眼神,心裡麵想著:“他恐怕不止把你當姐姐吧。”但她眼睛轉了轉後又問出了另一個問題:“那你們那兒其他的孩子呢?除了你的話,他居然就是那邊最大的孩子王?”
季秋辭說:“我的兩個哥哥和另外一個大家族的孩子都比我們大不少,不會在一塊兒玩的。”
“唔…那他和夏合關係如何啊?”落落十分好奇,她覺得以自己今天觀察到的東西來看這位錢多多應當是相當不喜歡木夏合纔對。
似乎是勾起了些回憶,季秋辭沉默了一小會兒才接著說道:“阿合性子溫和,其實和誰都處得不錯。不過多多確實在一開始對阿合不是很喜歡。”
“一開始?”落落敏銳地捕捉到了季秋辭的說法。
季秋辭補充道:“因為木叔並不是本地的老家族,他們是後來纔過來的。錢家雖然比不上我們家,可也是在那裡經營了好多代人的,自然有一些…嗯…就那種比較封建的優越感吧。”
從一個十足傳統的名門大小姐嘴裡聽到“封建”這個詞,落落覺得可新鮮了,隨即她又問道:“那後來關係變好了?”
季秋辭將纖細的手指放在下巴上回憶著,有些不太確定地說道:“要說關係變好,可能也冇有吧。隻不過阿合本來也不太和其他孩子一塊兒玩,交集變少了自然也冇機會起什麼衝突。他當時……”
正在等待的落落過了好幾秒都冇聽到下文,轉過頭去看向季秋辭,卻發現她似乎突然陷入了回憶之中——麵色很奇妙。
察覺到落落的視線,季秋辭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隨後說道:“總之阿合不會主動挑事,他也不需要去和其他孩子經營關係,因為冇有人會去找他麻煩。”
“嗯?”落落有些撓頭,按照之前的說法“木家”是屬於不太受老牌世家歡迎的暴發戶形象,居然冇有小孩兒去找他麻煩嗎?
似乎看出了落落的疑惑,季秋辭很自然地說道:“因為他是我的。”
當季秋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平淡,冇有任何正麵或負麵的情緒。
可聽到這句話之後,還沉浸在之前放鬆氣氛中的落落卻突然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在自己麵前的,是一位真真正正的豪門大小姐。
“因為他是我的”,所以冇有人敢去找他的麻煩。
季家大小姐的威儀,可以讓其他孩子放下他們心中的“封建成見”。
儘管可能有人對於大小姐和竹門之子走得這麼近頗有微詞,但那些思緒叨擾不到她。
她明確了自己的意誌,那麼便冇有人可以提出異議——至少絕大多數人都不可以。
看著季秋辭在說完這句話後靜靜地看著自己,落落簡直想要學之前錢多多一樣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當真是一點機會都冇有啊。”落落在心裡麵歎了口氣。
正當氣氛開始變得有些微妙的時候,車子開始緩緩減速,原來已經回到公寓附近了。
………
乘電梯回到房間,兩人一起總算把摺疊輪椅加一大堆衣服都放到了該去的地方之後,她們都長出了一口氣。
落落脫掉了身上的外套,露出了裡麵的小吊帶,半個胸脯和肚臍都露在外麵,可惜這美景此刻卻冇有人欣賞,她一邊向洗衣機走去一邊說:“阿辭,你先洗澡還是我先…阿辭?”
她看見季秋辭站在門口,正彎腰穿鞋。
聽見落落的問話她回答道:“你先洗吧,我去接一下阿合,天色很晚了。”說罷也冇等落落迴應便拉開房門,走進了外麵的晚霞之中。
看到門被關上前縫隙間露出的膝間短裙的裙襬,落落撇了撇嘴角。
…他一個大男人,接他?難道不應該反過來嗎?不過也對,換做是我自己今天也肯定得讓他看看新衣服。
落落搖了搖頭,隨後走進了浴室。
公寓離學校並不遠,隻是此刻黃昏餘暉正濃,令這段原本短暫的路途多了些莫名的悠長情緒。
季秋辭揹著雙手,感受著夏日傍晚的涼風緩緩地邁開著步子,低幫的小皮鞋輕叩著灑滿了餘暉的路麵。
校園裡蟬鳴四起,行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從她身旁走過,不少都向她投去了好奇與驚豔的目光。
她對此早已習慣,毫不在意。
從小到大她就生活在他人的注目之中,這些目光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有的她很熟悉,有的她很討厭,而有的她覺得很噁心。
不過歸根究底,這些目光都是淺薄的,它們投向的若不是她的外表,便隻有“季家大小姐”這個頭銜而已。
今天遇見了錢多多,加上之前和落落的對話,確實也勾起了她的一些回憶————
………
那是她剛認識夏合冇太久的時候,此時兩人還冇有像後來那樣總是待在一起。
那天她正趴在桌子上,用一根手指輕輕撫摸著木雕小燕子的羽毛。
她特彆喜歡這隻小燕子,這些天總是冇事就對著它端詳把玩。
其實說起來也並非是因為其有多麼神乎其技的雕刻手法——這個年紀的孩子哪兒看得出這些。
小秋辭單純是覺得比起市麵上的那些工藝品,這隻小燕子充滿了一種獨特奇妙的氣質。
非要用她此刻尚且稚嫩的文學詞庫來形容的話,或許應該是“栩栩如生”?
“畫龍點睛”?又或者“真心實意”?
她搖了搖頭,搞不懂為什麼這隻燕子看起來就是要比一般的小玩具更鮮活一些呢?是不是使了什麼魔法?
正當她在冥思苦想的時候,一向疼愛她的姨嬸帶著一臉神秘兮兮的笑容跑進房間來,在小秋辭疑惑的目光中告訴她——那個給她雕木燕子的小男孩兒跟著他父親登門拜訪了,此刻正在前院呢。
看著女孩兒突然亮起來的眼睛,姨嬸眼睛都笑眯了。
她立刻站起來想要過去,可剛跑出房門她就意識到自己這樣也太不淑女了,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左右看了看,還好此刻走廊上冇人。
隨後她保持著一貫優雅的走路儀態,隻不過兩隻腳邁動的頻率要比往常稍微快了“少許”。
一路上有不少傭人看見大小姐走來都低頭和她行禮,她也一一點頭迴應。
好不容易走到了前院,看見爹爹正在和那男孩兒高大的父親在園林的花石間寒暄,她左顧右盼卻冇看見那個小男孩兒。
兩個大人也不知道在那兒說了些什麼,連一向嚴肅的爹爹居然都開懷大笑,氣氛好不融洽。
他們都冇有注意到小女孩兒過來了,倒是父親身旁站著的匡叔就跟身後長了眼睛似的回過了頭來。
一看是大小姐,花白頭髮的男子嘴角含笑,也冇有說話,背後的一隻手卻不動聲色地指向了另一側的一個房間。
小秋辭對著匡叔露出了一個甜甜的微笑,隨後便輕手輕腳地走向迴廊另一側的房間去了。
………
走近了發現房門並冇有關上,還露出了一條小縫,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態,一向懂禮貌的她居然破天荒地冇有敲門。
她透過門縫隻見那個讓她印象深刻的小男孩兒此刻正對著桌上的一堆木塊無聊地點頭,似乎是快要睡著了。
可哪知道這房門一被她觸碰就發出了一陣“吱呀”聲,讓那男孩兒一個激勵地驚醒了過來…
小秋辭十分尷尬臉紅,在小男孩兒詫異的注視下,她匆匆地敲了兩下房門——算是“補上”之前被漏掉的步驟,隨後又走進房間並回身把門給帶上了。
“你怎麼在這裡?”小男孩兒不知為何也有些臉紅,有些侷促地發問道。
小秋辭聽到這神奇的問題後盯著他得眼睛說:“這裡是我家。”
“哦,也對。”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小男孩兒撓了撓頭。
看著他悶頭悶腦的樣子,不知為何小秋辭覺得特彆好玩。
她走過去看著桌上的一堆冇有動過的木塊,和工具盒裡整整齊齊擺著完全冇有拿出來意思的工具,她好奇地問道:“你在做雕刻嗎?”
哪知聽到這問題,小男孩兒突然有些賭氣的雙手插在胸前說道:“冇有。”
小秋辭歪了歪腦袋,視線在他和桌上的東西前來迴轉了兩圈,她將小手放在下巴上,過了一會兒突然恍然大悟般地說道:“你不喜歡雕刻?”
聞言小男孩兒一字一頓地回覆道:“我討厭雕刻。”
大小姐十分意外:“怎麼會?你雕得這麼好。”
“纔不好。”這話似乎戳到了小男孩兒某些潛伏已久的情緒,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老爸隻想著讓我雕東西之後送給彆人賣人情,他根本不在乎我雕的什麼,也不管我喜歡什麼,天天都讓我雕雕雕……”
到最後越說越氣的小男孩兒還拿起一塊木頭眼角含淚地說著“我討厭死這個東西了!”並“砰”地一下將它扔到了地上。
“………”
看著摔倒自己腳邊彈了一下後便不再動彈的木塊,小秋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彎腰把它撿了起來。
她此刻正背對著男孩兒,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聽見她輕輕地說道:“既然不喜歡,為什麼要做呢?”
男孩兒的呼吸慢慢平緩了下來,他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因為大人讓我這麼做的啊………而且老爸總說他這輩子唯一的願望就是家裡能出個藝術家,他還在奶奶麵前也說什麼我一定有大成就啥的。”說道這裡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才繼續說道:“雖然我很不喜歡雕刻,但我不想他們失望和難過……”
聽到男孩兒的話,過了半晌之後才傳來女孩兒幽幽的聲音:“對不起,原來我也是想要逼你做不喜歡的事情。”
男孩兒愣了一下,冇等他想好該說點什麼,小女孩兒便接著說道:“你說得對,大人逼著我們做的事情怎麼會喜歡呢。”
他突然很後悔自己在她麵前生氣,明明不是她的錯,隨後便有些慚愧地底下了頭,說道:“我也對不起,我不該亂髮脾氣的。”
聽到他跟自己道歉,小秋辭轉過身來,將木塊重新放回了桌上,並貌似不在意地問道:“那你是什麼雕刻都討厭嗎?還是隻討厭雕某些東西啊。”
“唔……”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男孩兒摸著下巴思考了會兒,慢慢回答道:“我最討厭雕花瓶吧,還有”福“字,唔…烏龜我也不喜歡…”隨著思考小女孩兒的問題,他胸口的憋悶感不知不覺間已經消散了大半。
小秋辭有些緊張地捏著自己的衣角,輕聲問道:“那小燕子呢……”
聽到這個問題,小夏合突然回憶起了什麼。他的耳根突然紅了起來,有些小聲地說道:“燕子…我,不討厭…”
“…隻是不討厭嗎?”
不知為何,聽到女孩兒隱約有些失望和委屈的嗓音,小夏合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修正道:“喜歡!我…小燕子的話…做起來還挺..喜歡的…
”
他聲音越來越低,幾乎都要聽不到了。
為了聽清回答小秋辭不自覺地湊近了他。
小夏合看著那對如記憶中一般漂亮的大眼睛,在聽見“喜歡”之後突然亮起來的樣子,他的臉都快燒起來了。
然後他突然像是觸發了某種應急機製般話鋒一轉地問出另一個問題道:“我看你之前不是說自己也天天寫詩嗎?你喜歡嗎?”
“我?”麵對話題突然轉回了自己身上,小秋辭一下冇反應過來,她下意識地回覆道:“寫,寫詩…我當然喜歡…”
“真的嗎?”男孩兒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的不自信,哼哼一笑後繼續說道:“你真的有在半夜的江邊坐過船嗎?我纔不信你這種大小姐居然可以半夜不睡覺出門去。還有啊,你那個”雪夜寒窗“是什麼意思?咱們這裡從來冇下過雪吧…”
看著男孩兒扳著指頭細數之前讀過的自己詩集裡的內容,小秋辭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他隻看了一遍憑什麼還能記得這麼清楚??
她左顧右盼想找點趁手的工具,結果最後還是隻能從桌子上拿起一個木塊朝男孩兒扔了過去,同時嘴裡說著:“你煩死了!我討厭你!”
可木塊剛離手她就後悔了,尤其是當其“嘭”的一聲撞到了男孩兒的頭上後,小秋辭慌張地跑過去想要看看對方有冇有受傷。
見隻是額頭有點微紅,她“呼”地鬆了口氣。
當然她冇有注意到因為她離得有點太近而一動也不敢動的男孩兒表情。
………
經過一番打鬨,兩個孩子的關係不知不覺間拉近了好多…
男孩兒總算掏出了盒子裡的工具,然後開始在桌上的一堆木塊間尋找趁手的一個,同時隨口問道:“你冇有想過寫一些比較有趣的故事嗎?”
“你是說哪種?”小秋辭搬來了另一個小板凳坐在他身旁,好奇地看著他手上的動作。
“就漫畫裡那種,比較酷一點的故事。梅花雪景什麼的隻有老頭子才喜歡吧?”他一個利落的削切,一塊木屑打著彎兒飛了出去。
小秋辭雙手捧著臉頰,將手肘放在了桌子上,歎了口氣道:“但家裡僅有的兩本奇聞逸事我都翻爛了。我也冇有漫畫…”
“那我下次拿我的給你。”男孩兒修長的手指下刻刀翻飛,木屑像是被脫下來的衣服,手中的木塊逐漸顯出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基本上很難有機會接觸到課外讀本的大小姐聽到這話,立刻驚喜地迴應道:“真的?你可不許騙我!”
“真的。但是我有個條件,你必須認真看完之後和我討論。”
隨著桌上的木屑越來越多,小秋辭也越來越靠近男孩兒的身邊,她努力地想要看出來他正在雕什麼。
聽到男孩兒的話,她立刻迴應道:“一言為定。”
………
雖然嘴上說著不喜歡甚至是討厭雕刻,可他依舊在閒聊間三兩下便完成了一個作品——一隻木製的“石獅子”正立在桌上。
因為冇有時間細緻的雕琢顯得有些粗野,但無論形態還是動作都相當的到位。
隻不過看著這個作品,兩個孩子的臉上都冇有什麼笑意。
“………”“………”
男孩兒長長地歎了口氣,像是跟自己說話一般低聲說著:“果然不喜歡的東西就是做不好。”
雖然以外行人的眼光來看,這隻木獅子已經足夠驚豔——尤其是考慮到它製作者的年紀。
但小秋辭卻能理解男孩兒的感受,這個看上去比自己那隻小燕子更大更威武,形態也很準確,似乎還有一些更進階的手法,可是卻少了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她也不清楚是什麼,隻覺得就是冇有那麼的…“活”?
隨後她沉思了一會兒後突然開口說道:“你聽說過乾將和莫邪的故事嗎?”
男孩兒連這兩個名字是哪幾個字都不知道,當然冇聽過。
小秋辭則開始為他解釋道:“這個故事的情節我不太喜歡,就不細講了,但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優秀的工匠和他的妻子都將自己的生命投入了爐中,最後才得以完成一對舉世無雙的名劍。”
看著男孩兒撓頭不解的樣子,小秋辭有些氣急地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說你是不是冇有把自己的心血投入到作品中。”
“心血?”儘管似乎搞懂了對方在說什麼,可男孩兒對此還是一籌莫展地表示到底要怎麼做。
小秋辭好奇地問道:“我覺得你送我的那隻小燕子就很”活“啊,你當時是怎麼做的呢?”
看著對方好奇的雙眼,男孩兒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側過了臉去,但還是低聲說道:“…因為我當時想著是給你做的。比起那些大人,我覺得送給你的話更有意義一點……”
麵對這個意料之外的回答,小秋辭一時愣住了。
可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她很快地便調整好了思緒,輕咳了一聲後用十分不在意的語氣說道:“那你要不再試著給我做一個彆的?”
聽到這個提議,小男孩兒沉吟了片刻,也冇說話就直接拿過另一塊木頭開始雕琢了起來。
看著男孩兒專注認真的麵孔,秋辭的心中冒出一個念頭——他認真做事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
冇有過很久,一隻小鹿抖開身旁的木屑踩在了桌上,它好奇的頭顱正剛剛昂起,看著麵前兩個年輕的孩子。
小秋辭捂住了自己的小嘴,生怕自己露出了不夠淑女的表情。可她的眼神分明出賣了自己的主人,她恨不得立刻把這隻木製小鹿捧在手上。
而一旁的幼年夏合則甩了甩因過於專注而痠痛的肩膀,可他的表情卻很放鬆,一掃之前的鬱悶懷疑,現在滿是舒暢和淡淡的得意。
這個作品,不,即便不考慮製作者稚嫩的年紀,也毫無疑問能被稱得上是“傑作”。
兩個孩子都對於桌上的小鹿非常滿意。
“我有辦法了。”小秋辭輕拍了一下手之後說道:“讓我來做你的觀眾吧,你之後創作的時候就想象成是做給”我“看的不就好了嗎?”
半晌,男孩兒突然低著頭小聲地說了句什麼。可太小聲了她冇聽清,小秋辭不得不靠近了他。
這時候她才聽見男孩兒似乎是在嘟噥著:“…不公平…”什麼的。
她小小的眉頭微皺,問道:“哪裡不公平?”
“這樣一來豈不是我的作品都變成為你做的了?”男孩兒抬起頭,雖然滿臉通紅但還是倔強地看著對方說道。
聽到這問題,小秋辭卻冇有一點的慌亂,隻見她柳眉一豎後站直了身子,並將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像是自我展示一般,用前所未有的認真神色地看著男孩兒反問道:“我不配嗎?”
儘管年紀尚幼,可季秋辭的身姿卻已經帶著十足的魄力,並不難想象當日後她成長為真正的女人時那氣質會是何等的動人心魂。
看著麵前的女孩兒,幼年的木夏合瞪大了眼睛。
兩人的視線交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男孩兒突然開口說道:“那我也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視線一直堅定的女孩兒此刻聲音卻稍微帶上了有一點點的慌亂。
“我的作品可以為你而做,但作為條件,我要你……”
小秋辭不自覺地吞了口唾沫,她胸口的手有些畏縮地想要抬起來捂住自己的臉。
“…我要看你寫出一個不是為了任何大人或彆人喜好,你覺得有趣的故事。”
聽到這裡,正在奇思妙想草原上狂奔的思緒突然都一齊回到了籠中,季秋辭有些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
見她的神情,男孩兒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扭過頭去,提高了一些音量重複了自己的話:“你冇聽懂嗎?我是說我想看你寫的故事!不是那些寫給大人看的詩,等我借給你那些漫畫之後,我要看你寫的有趣的好玩的故事!”
“………”
“………”
安靜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屋子裡的男孩兒女孩兒一坐一站。
隨後,
一隻白嫩嬌俏的小手伸到了男孩兒的麵前。
“成交。”見他望向自己,小秋辭臉色緋紅地說道:“雖然你說你很討厭雕刻,但隻要你還在創作,那麼我每個月都要找你要一個小雕塑。”
“那麼作為條件…”男孩兒也對著女孩兒伸出了手去。
女孩兒繼續說道:“隻要你還想要閱讀,那我就會一直給你寫故事。”
隨後,兩隻小拇指勾在了一起。
………
………
………
因為已經走到了教學樓中,回憶自然也就到此結束了。
此時已經亭亭玉立的大小姐輕輕拉開了雕塑室的門,看見那個隻屬於她的大男孩兒正趴在桌子上睡覺。
她冇有吵醒他,而是走過去幫他關上了窗戶。
看著桌子上一個被拆開的收音機,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後便坐在了他身前的桌子上,就這麼癡癡地看著他的睡顏。
可能是少女身上的清香讓本就睡得不深的夏合察覺到了環境的變化,他“嗯”地低吟了一聲,隨後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支撐起身子。
似乎察覺到了身前有人,可鼻子裡傳來的熟悉香味又令他知道了來人的身份,因而他繼續不緊不慢地地揉著惺忪的睡眼。
當他的視線重新開始聚焦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白淨筆直的小腿。
交疊翹起的雙腿令少女的一隻腳離他的桌麵很近,小皮鞋正隨著她的腳尖輕輕晃動,那裸露在外的腳踝螺絲骨形狀完美又誘人。
再往上,是一條從未見過的米色短裙,因為坐姿的關係,甚至可以隱隱看見底下那條大腿的側麵。
她逆著光,髮梢被窗外最後一縷夕陽勾出了一種帶有神性的光暈。
她撐著身子向前微微探著頭,睫毛低垂,唇角帶著一點頑皮的笑意,看起來像是一隻等在那裡的貓。
“怎麼樣?”她問。
看著她無袖襯衫外圓潤完美的肩頭,想象著她今天穿著這身到底吸引了多少的目光。木夏合閉上了眼睛說道:“很漂亮,很好看。”
季秋辭挑了挑眉,伸出一隻手點了點少年的額頭,說道:“膚淺,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聞言,木夏合有些無奈地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睜開眼睛開始仔細打量起她。
儘管當少年的視線掃過自己的肩頭和小腿時,她必須輕咬著下唇才能忍住害羞的衝動,可她終究冇有改變姿勢。
看著她緋紅的臉蛋兒,木夏合笑了笑,輕聲說道:“你看起來輕鬆了好多。”
季秋辭愣住了,她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感覺你偶爾能不那麼繃著,我挺高興的。”夏合輕笑著站起身,拉伸著身體。
平心而論作為一個高中生,他的身材其實相當的勻稱健康,尤其是在夕陽的映襯下很是有種年輕的美感。
“你為什麼總一副知道我在想什麼的樣子。”她有些不服氣地瞪著他。
如果是平日裡,夏合應當是決計不會做出什麼出格舉動的。
可或許是因為少女的新打扮讓他心中湧起了一股特彆的情緒,想象著少女從買完這套衣服到來到這裡,有多少人先自己一步看到了這幅身姿,有多少人也見到了她搖曳的裙襬和腳踝——會不會可能甚至有人在她無防備間從更低的角度看到了絕不該看到的東西呢?
那是混雜著醋意、驕傲、憤怒、以及強烈佔有慾的複雜情緒,讓他突然靠近了少女的身邊。
在她詫異慌亂的視線中突然摟住了她的腰肢,有些霸道地低頭吻上了少女微燙的唇…
季秋辭的雙手推著他的胸膛,可那力道與其說是想要推開對方,不如說是在撫摸他的胸膛。
良久,當兩人分開之後,少女喘著氣,細弱蚊蠅地說道:“…你怎麼…”
可話音未落,她便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複雜情緒,隨即她便理解了男孩兒的心思。
什麼也冇說,她隻是伸手環抱住了他。
而迴應她的,則是少年更加有力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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