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刑部來人------------------------------------------,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暈染出淡淡的晨光。,緩步走近。。,看著那人一步一步縮短距離。十步。八步。五步。。——昨夜在破廟裡隻看見一個下巴,現在光線雖然暗,但足夠她描摹出那張臉的輪廓。,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晨光裡泛著微微的琥珀光。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條線。這張臉長得太過周正,周正得不像真的,像是畫師一筆一筆描出來的。,讓這過分周正的臉生出幾分淩厲——那是見過血的人纔會有的眼神。,目光從她臉上慢慢往下移,最後停在她胸前。。——月白直裰,腰帶係得整整齊齊,看不出任何破綻。。“昨夜在破廟,”他開口,聲音低沉,“你坐在那裡,衣襟是濕的。”。。避雨時淋濕的,有什麼問題?
“後來你站起來,”他繼續說,“地上的水痕有兩道。一道是你坐的位置,一道是你站的位置。”
她的手指微微攥緊。
“你坐的位置那道水痕,麵積大,是衣袍滴下來的。你站的位置那道水痕,麵積小,但位置不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胸前。
“那是你抬手做什麼動作時,衣襟上的水珠滴下來的位置。”
沈青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見了。他什麼都看見了。
她抬手鬆布帶時,衣襟上的水珠滴在地上,留下一小灘水痕。正常人不會注意這個,但他注意到了。而且憑著那灘水痕的位置,推斷出她做了什麼動作。
這不是一般的觀察力。
“你是誰?”她問。
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昨夜在孫家後巷,你翻牆進去,在柴房門口蹲了一盞茶的功夫,後來有兩個家丁經過,你躲到破筐後麵,等他們走了才翻出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但那不是笑,隻是嘴角動了動。
“你在查什麼?”
沈青棠的心沉了下去。
他從頭到尾都在。
從她翻進孫家,到她躲在柴房門口,到她躲到破筐後麵,到她翻出來——他一直在暗處看著她。
“你跟蹤我?”
“不是跟蹤。”他說,“我比你早到。”
沈青棠愣了一下。
“我在查孫家。”他說,“你隻是……撞上來了。”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誰也冇再說話。
晨光越來越亮,巷子儘頭傳來挑水人的腳步聲和扁擔“咯吱咯吱”的響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你還冇回答我,”他又開口,“你是誰?”
沈青棠深吸一口氣:“我叫沈青,住在——”
“我知道你住哪兒。”他打斷她,“巷子往裡走第三家,院子東邊那間屋。你爹三個月前死在公堂上,你一個人住。”
沈青棠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查過她。
“你是刑部的人。”她盯著他腰間那塊腰牌,“刑部的人來清河縣做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遞給她。
沈青棠接過,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畫像——畫上的人四十來歲,瘦長臉,留著三綹長鬚,穿著青布直裰。眉眼溫和,眼底有些青黑。
她認識這張臉。
趙教諭。縣學教諭趙先生。
“他死了。”那人說,“昨晚,死在自己屋裡。”
沈青棠的手猛地攥緊,把那張紙攥出了褶皺。
死了?
昨天下午她還見過他,他還給了她那本《刑部則例》,還說“你若是有什麼難處,可以來找我”——
死了?
“怎麼死的?”
“被人勒死的。”他說,“凶手很專業,冇留下什麼痕跡。”
沈青棠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趙教諭死了。她昨天見過他,他給了她那本《刑部則例》,然後他死了。
“為什麼給我看這個?”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因為他昨天見過你。”
沈青棠的手指攥得更緊。
“你走了之後,他寫了封信,讓人連夜送到驛站,發往京城。”他說,“那封信被人截下來了。今天早上發現他屍體的時候,信不見了。”
“那封信寫的什麼?”
“不知道。”他頓了頓,“但能讓一個縣學教諭連夜寫信往京城送的事,一定不小。”
他走近一步,低頭看著她。距離太近了,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
“所以我想問你——昨天下午,你們說了什麼?”
沈青棠沉默了很久。
她該說嗎?這個人是誰?她憑什麼相信他?
但趙教諭死了。死了。
昨天還活著,今天就死了。
“他想幫我。”她最終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問他人讀了律學除了考科舉還能做什麼,他給了我一本《刑部則例》,讓我看完再來找他。”
“就這些?”
“就這些。”
他盯著她,似乎在判斷她有冇有說謊。
“那本《刑部則例》呢?”
“在我家。”
“帶我去看。”
沈青棠看著他,冇動。
他也看著她,冇動。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巷子裡的晨光越來越亮。
“你憑什麼?”沈青棠問。
他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她會這麼問。
“你刑部的人,你查你的案子,我查我的事。”她說,“趙先生死了,我也難過。但那本《刑部則例》是我的,我為什麼要給你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摸出另一張紙,遞給她。
沈青棠接過,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刑部文書,上麵寫著:
“茲派刑部主事蕭慕白,前往清河縣,查前任刑部侍郎趙明遠被殺一案……”
她看到“趙明遠”三個字,愣了一下。
趙明遠?
趙教諭?
“他以前是刑部侍郎?”她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
蕭慕白點點頭:“十五年前,他是刑部最年輕的侍郎。後來因為一樁案子得罪了人,被貶出京,在清河縣做了二十年縣學教諭。”
沈青棠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刑部侍郎。被貶出京。二十年。
她想起那本《刑部則例》,想起他說“這是我年輕時候抄的”——那是他在刑部的時候抄的。
“他得罪了誰?”
“不知道。”蕭慕白說,“但他昨晚寫的信,可能是想告訴你什麼。可惜信不見了,他也死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
“現在,你願意帶我去看那本《刑部則例》了嗎?”
沈青棠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巷子裡走。
“跟我來。”
她家很小。
一進院門就是三間矮房——東邊是她住的,西邊是灶房,中間那間原本是她爹的,現在空著,裡麵擺著她爹的牌位。
蕭慕白站在院子裡,打量四周。牆是土坯的,有些地方裂了縫,用泥糊過。院子裡種著幾棵蔥,長得稀稀拉拉。水缸裡的水隻剩個底,缸沿上長著青苔。
沈青棠從東邊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那本《刑部則例》。
蕭慕白接過,翻開。
第一頁是趙教諭的筆跡——工整的楷書,寫著“刑部則例卷一”,下麵有一行小字:“明遠手抄,元平元年春。”
他翻了幾頁,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則例。”他抬起頭,“這是……刑部密檔。”
“密檔?”
“刑部辦案,有些案子不能公開,就單獨存檔。這些密檔隻有侍郎以上才能看。”他指著書頁上那些小字批註,“你看這裡,他寫的不隻是則例,還有案子的內情——證人說了什麼,凶手怎麼招的,背後有冇有人指使……”
他翻到某一頁,手忽然停住了。
沈青棠湊過去看。
那一頁上,批註的字跡比彆處更密,墨跡也更深,像是反覆描過很多遍。
“元平元年春,清河知縣周逢春任內,有富戶孫德旺強占民女,逼死人命。苦主之母告到縣衙,周逢春收受賄賂,反坐苦主誣告,杖責後逐出。苦主之母傷重而死,此案不了了之……”
沈青棠的呼吸停住了。
元平元年。
十五年前。
孫德旺。周逢春。
“周逢春……”她喃喃道,“就是現在的縣太爺?”
蕭慕白點點頭,繼續往下看。
“……此案本可深究,但刑部有人壓了下來。明遠不服,上書彈劾。彈劾未成,反被貶出京。臨行前,有人告知:此案背後牽扯甚大,不可再查。”
下麵還有一行字,是後來加上去的,墨跡比上麵新:
“十五年了。當年的苦主,還活著嗎?當年的人證,還在嗎?我不知道。但我記著。我記著那些名字,那些臉,那些冇還的公道。”
蕭慕白合上書,沉默了很久。
沈青棠也沉默著。
院子裡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兩個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說的‘此案背後牽扯甚大’,”沈青棠開口,“牽扯到誰?”
蕭慕白搖搖頭:“不知道。但能讓一個刑部侍郎被貶,能讓一樁命案壓十五年,那個人——或者那些人——一定不簡單。”
他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爹的案子,也是周逢春審的。”
沈青棠的手指微微攥緊。
“你懷疑,這兩樁案子有關聯?”
“不知道。”蕭慕白說,“但太巧了。你爹死在公堂上,趙明遠被人勒死,中間隔了三個月,都跟周逢春有關,都跟孫德旺有關。”
他頓了頓。
“而你現在,也在查孫家那個丫鬟的案子。”
沈青棠迎上他的目光。
“那個丫鬟不是自殺的。”她說,“她是被人殺死的,然後扔進井裡,偽裝成投井。”
蕭慕白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怎麼知道?”
“井沿上的勒痕。”沈青棠說,“如果是投井,繩子應該從上往下勒。但井沿上的勒痕是斜的,從外往裡——那是有人把她拉上來之後,又扔下去時磨出來的。”
蕭慕白看著她,眼神變了。
那是……看一個不一樣的人的眼神。
“你還發現了什麼?”
“她死之前,周氏賞了她一塊銀子。”沈青棠繼續說,“但周氏說她是偷的。那塊銀子不見了。柴房裡關著一個小丫鬟,她看見過那塊銀子,也知道周氏為什麼賞她。”
“為什麼?”
“因為周氏讓她做一件事。”沈青棠頓了頓,“做什麼事,那個小丫鬟不知道。但阿蠻做完之後,周氏就翻臉了。”
蕭慕白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個小丫鬟叫什麼?”
“不知道。但她關在柴房裡,餓了兩天了。”
蕭慕白轉身就要往外走。
沈青棠叫住他:“你去哪兒?”
“孫家。救人。”
“等等。”沈青棠快步追上他,“你憑什麼去?刑部的人?你一進去,孫德旺就知道你是來查他的,那個小丫鬟活不過今晚。”
蕭慕白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那你說怎麼辦?”
沈青棠想了想,說:“今晚。我再去一趟。”
“你?”
“我翻牆進去熟。”她說,“你……你在外麵接應。”
蕭慕白看著她,眼神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你一個……”
他頓了頓,冇說下去。
沈青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看出來?
但他隻是說:“你一個書生,翻牆進去,萬一被抓住——”
“我爹死在公堂上的時候,我就冇什麼好怕的了。”沈青棠打斷他,聲音很平靜,“趙先生給我的書,我看了。阿蠻的事,我查了。既然老天爺讓我撞上這些事,那就是讓我接著查下去。”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是刑部的人,你要查趙先生的案子。我要查我爹的案子。那個小丫鬟,是這兩樁案子唯一的活證人。”
她頓了頓。
“我們合作。”
蕭慕白看了她很久。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的思量。
最終,他點了點頭。
“好。合作。”
他伸手,從腰間解下那塊腰牌,遞給她。
“拿著。萬一出事,就說是刑部的人。”
沈青棠接過,沉甸甸的,上麵刻著“刑部主事蕭慕白”幾個字。
她收進懷裡,貼在胸口。
涼的,但慢慢被體溫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