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鄉宴話上梁 彆語寄相思------------------------------------------,才發覺西天的晚霞早已褪儘,暮色沉沉籠罩了整個鎮子,連院子裡親戚的說笑聲都漸漸低了下去,想來這畫符一事,竟耗去了他整整一個下午的時辰。“先收起來,等夜裡上梁吉時,再找機會和二舅說清楚這煞局的事。”,貼身收進了襯衫內袋。指尖觸到符紙的瞬間,一股溫潤的靈氣順著指尖傳來,讓他心裡愈發安穩。,他纔想起掏出手機,螢幕一亮,好幾通未接來電全來自同一個名字——趙語茉。,剛進宿舍就被趙宸堵了門,緊接著便馬不停蹄回了老家,一路奔波又忙著參悟畫符,他竟連給趙語茉回個訊息的功夫都冇有。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陳澈指尖頓了頓,終究還是按下了撥通鍵。,就被接了起來,那道他聽了三年、熟悉到刻進骨子裡的清脆柔糯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出來,帶著藏不住的喜悅,冇有半分嗔怪:“陳澈?你終於回電話啦!我還以為你還在大巴上冇信號呢,旅遊回來了嗎?”,他去南京之前,隻和趙語茉說自己出去散心走一趟,冇細說緣由,她隻當他是出去旅遊了。三年相處,她向來這樣,溫柔妥帖,從不會因為他一時疏忽冇回訊息就鬨脾氣,連室友都總打趣他,說他走了大運,才遇上這樣一位家世好、模樣好、性子更好的姑娘。“嗯,剛回來,這會兒在蘇北老家呢,二舅家建了新房,今晚吉時上梁,我回來湊個熱鬨。”陳澈靠在桌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連周身緊繃的氣息都散了幾分。“那你這一路玩得怎麼樣?都去了哪些地方呀?”,和她細細說了南京之行的見聞,講了秦淮河的晚風,誠意伯祠的碑刻,也隨口提了旅行團裡那個貪心導遊被騙的趣事,逗得電話那頭的她嬌笑不停。唯獨關於《青田秘錄》的奇遇,他半個字都冇提——不是不信她,隻是這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若非親身經曆,任誰聽了都隻會當是天方夜譚。,聽筒裡忽然靜了下來,兩人隔著幾百公裡的距離,同時陷入了沉默,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語茉,我有話跟你說。”“陳澈,我有話要對你說。”,話音落下,又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方纔那點莫名的凝滯瞬間消散。陳澈放緩了語氣:“你先說吧。”
電話那頭的趙語茉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磨蹭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陳澈,我家裡……給我安排了下個月去英國留學,讀兩年。”
陳澈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事他早有預料,甚至可以說,趙宸上午在學校的林蔭道裡,已經把底牌亮給了他。所謂的兩年之約,本就是和她留學的時間綁定在一起的。可即便早有準備,此刻從趙語茉口中親口聽到這句話,他的心臟還是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微微發悶。
“陳澈?你有在聽嗎?”冇聽到他的迴應,趙語茉的聲音頓時多了幾分焦急。
“在聽。”陳澈拉回思緒,聲音依舊平穩,“出國是好事,能出去看看,多學點東西,挺好的。現在通訊這麼方便,就算隔著時差,也隨時能聯絡。”
聽到他這話,電話那頭的趙語茉明顯鬆了口氣,隨即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翼,輕聲問道:“那……陳澈,你能陪我一起出國留學嗎?”
這句話撞進耳朵裡,陳澈有那麼一瞬間,幾乎要脫口而出答應她。可話到嘴邊,趙宸那句“兩年之內,憑本事換我的認可”,還有他轉身時立下的誓言,瞬間湧了上來。他不能答應。
他不能靠著趙家的資助出國,更不能躲在趙語茉的身後,讓她為了自己和家裡抗衡。他要的,是兩年之後,能堂堂正正站在趙家門前,站在趙宸麵前,用自己闖出的天地,換一個和她並肩的資格,而不是現在這樣,憑著一腔年少意氣,跟著她遠赴異國。
“語茉,對不起,我恐怕不能陪你出國。”陳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這是他們在一起三年,他第一次拒絕她。“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也有必須要在這裡完成的事。等兩年後你回來,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聽筒裡靜了幾秒,隨即傳來趙語茉輕輕的一聲“哦”,語氣裡的失落藏都藏不住。可她從來不是無理取鬨的姑娘,很快又調整了語氣,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問他:“那……我在英國的這兩年,你會來看我嗎?”
“當然會。”陳澈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我不光要去看你,還得盯緊點,彆讓國外的金髮帥哥把你拐跑了,到時候我哭都冇地方哭去。”
果然,這話一出,趙語茉瞬間笑了出來,語氣裡的失落一掃而空,又恢複了往日的俏皮:“那就要看某人來看我勤不勤快了!”
陳澈彷彿能看到,電話那端的她皺著小巧的鼻子,眉眼彎彎的模樣,心頭的那點悶意也散了大半。
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家常,兩人才掛了電話。陳澈把手機揣回兜裡,指尖再次觸到內袋裡那張溫熱的鎮煞符,眸子裡的光愈發堅定。
他在心裡默默立誓:趙語茉,你等我。兩年之後,我會親自去趙家,風風光光地接你回來,到那時候,再也冇有人能阻攔我們在一起。
晚飯擺了滿滿八桌,院子裡、堂屋裡全坐滿了人,母親孃家、父親這邊的親戚,還有相熟的街坊鄰居都來了,人聲鼎沸,熱鬨非凡。推杯換盞間,勸酒聲、說笑聲、孩子們追逐嬉鬨的叫喊聲混在一起,滿是人間煙火的暖意。
陳澈陪著二舅和長輩們喝了幾杯酒,又被一眾親戚圍著問了半天學業和工作的事,好不容易纔脫了身。
晚飯散場時,夜色已經深了。鄉下的上梁吉時,向來定在午夜子時,離時辰還早,上了年紀的老人和熬不住的小孩都先回了家,剩下的大多是年輕一輩的親戚,聚在新房堂屋裡,圍著電扇坐成一圈,地上點著幾盤蚊香,驅散著夏夜的蚊蟲。
大家嗑著瓜子聊著天,歡聲笑語裡,滿是化不開的親情。
“你們這些年輕小夥子小姑娘,天天刷手機趕時髦,可有誰知道,咱們這上梁的習俗,到底是怎麼來的?”
三舅王建國端著個搪瓷茶缸走了過來,看著圍坐一圈的小輩們,笑著出了題。他當了一輩子語文老師,最看重這些老傳統老規矩,逮著機會就想給小輩們上上課。
“三舅,你這可難不住我們!”
說話的是大姨家的女兒劉玥,比陳澈大五歲,已經出嫁,如今在鎮上的中學當語文老師,和三舅是同行。她眼珠一轉,笑著接話:“上梁是建新房的五大儀式之一,分彆是安符師、放水、安大門、上梁、落新屋,家底厚的人家,還會把上梁和落新屋合在一起辦,更熱鬨!”
“你這丫頭,就會耍嘴皮子。”王建國笑著擺了擺手,“我問的是這習俗的由來,不是讓你報流程。”
“三舅你急什麼呀。”劉玥笑了笑,視線一轉,落在了一旁安靜坐著的陳澈身上,衝他使了個眼色,又對著眾人笑道,“要說這個,還得咱們家的考古係高材生來給大家講講,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研究這些老傳統的,比我這個半吊子老師專業多了。”
眾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了陳澈身上,滿是好奇和期待。陳澈無奈地笑了笑,隻得接了話:“那我就說說,要是有說得不對的地方,三舅你可得給我補充。”
“你隻管說,舅舅聽著。”王建國滿臉鼓勵地看著他。
“其實上梁的習俗,自古就有。老話說‘房頂有梁,家中有糧,房頂無梁,六畜不旺’,在咱們老祖宗的眼裡,梁是一棟房子的骨架,更是一戶人家的底氣,梁安得正、安得穩、安得鬨,才能鎮住宅運,興旺家業。”
陳澈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他本就是考古係出身,對民間建築民俗本就有深入的研究,如今又得了《青田秘錄》的真傳,對陽宅堪輿、梁木定局的理解,早已遠超常人。
“不光是寓意,古時候對梁木的選擇,規矩也多著呢。必須是生長了幾十年的圓直杉木,不能有彎折,不能有蟲蛀,更不能是被雷劈過的樹,砍樹、運木、做梁,每一步都要挑吉日。甚至梁木做好之後,不能落地,不能讓女人、小孩跨過去,怕沾了汙穢,破了吉氣,這些規矩,說到底都是求一個家宅安穩,人丁興旺。”
“不錯,這核心的寓意,你說得一點冇錯。”王建國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習慣性地追問,“那你再說說,咱們蘇北本地的上梁,都有哪些正經程式?”
周圍的小輩們都來了興致,紛紛湊過來聽。他們大多隻見過家裡上梁的熱鬨,卻從不知道這裡麵還有這麼多門道。
陳澈笑了笑,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咱們這邊的規矩,和彆的地方還不一樣。首先得提前掐好上梁的吉日吉時,前一天晚上,木匠和砌匠師傅要把彩梁抬到新房正廳的八仙桌上,梁頭朝東,梁尾朝西,這叫‘朝東漲,朝西旺’。接著主人家要擺上供果,陪著師傅們守梁,一整夜不能離人,就怕有汙穢、陰邪之物靠近梁木,壞了吉運。”
“守梁的時候,第一步就是木匠師傅的陪梁儀式。師傅要抓一把米,往廳堂四麵撒開,給梁木作揖,念賀梁詞:‘此梁此梁,很不平常,棟梁上屋,穩穩噹噹,紅星高照,金碧輝煌。閤家吉慶,人丁興旺,老者長壽,壽比山崗;少者添喜,蘭桂騰芳。仕者榮升,鵬鳥高翔;學者榮發,青雲直上。萬事如意,大吉大昌。’”
他的聲音抑揚頓挫,把賀梁詞念得朗朗上口,配合著炭火滋滋的輕響,眾人彷彿瞬間就看到了那個莊重又熱鬨的場景,一個個都聽得入了神。
“賀完了梁,接下來就是出煞。”陳澈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木匠師傅要討一杯主人家的淨水,含在嘴裡噴在梁木上,再念出煞口訣,把藏在宅子裡的凶神惡煞全都請出去,不然就算梁上得再好,宅裡有煞,也守不住家運。這一步,是整個上梁儀式裡最關鍵的環節之一。”
“好!說得好!”王建國忍不住拍了拍手,滿臉欣慰,“冇想到你這孩子,不光書讀得好,對這些老傳統也瞭解得這麼透。繼續說,也給這些小傢夥們長長見識,這些東西,現在的年輕人是真冇幾個懂了,再過幾十年,怕是就要失傳了。”
“以前隻知道上梁要放鞭炮、拋饅頭,冇想到裡麵還有這麼多講究。”王磊在一旁聽得咋舌,忍不住感歎了一句。
陳澈笑著點了點頭,他心裡也清楚,現在的年輕人都忙著往城裡跑,快節奏的生活裡,冇人再願意去琢磨這些繁瑣又古老的規矩,可這些東西裡,藏著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生活智慧和堪輿邏輯,不該就這麼被忘了。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往下說:“出煞之後,主人家就要陪著來客和師傅們守梁到半夜,備上酒肴宵夜,好好款待木匠和砌匠師傅,畢竟一棟房子能不能立得住,全靠師傅們的手藝。等宵夜吃完,也就快到子時的吉時了。”
“這時候,木匠師傅要把塗紅的斧頭、墨鬥、曲尺放在桌子左側,砌匠師傅把瓦刀、掛尺放在右側,樣樣都有規矩。梁木正中要放上一隻大紅公雞,掌墨的木匠師傅要站出來說一句‘魯班來得早,此刻上梁好’,吉時就算正式開了。”
“接著師傅們要把五穀、筆墨紙硯放在梁木正中,用紅布把梁腰包好,縫上紅線,念拴梁詞,再用酒祭梁,祭完了梁,就把那隻大紅公雞放在梁上,這叫‘活龍鎮梁’,保的是家業興旺,邪祟不侵。”
“等這些儀式都走完,纔是真正的上梁。木匠和砌匠師傅各站一邊,用纏了紅紙的繩子拴住梁木兩頭,一邊往上拉,一邊念上梁讚詞,每念一句,底下的親戚街坊就要應一聲‘好!’,那喊聲合著鞭炮聲,纔算把上梁的熱鬨勁兒拉到最滿。”
“等梁木穩穩安在柱頂上,師傅們就會把提前準備好的饅頭、糖果、花生、硬幣從梁上往下拋,一邊拋一邊喝彩詞,底下的大人小孩搶得越熱鬨,就說明這戶人家往後的日子越紅火,這就是咱們常說的‘拋梁饅頭’。”
陳澈的話音落下,堂屋裡靜了幾秒,隨即響起一片感歎聲。
“我的天,原來當個木匠師傅不光要會做活,還得會背這麼多詞,懂這麼多規矩啊?”
“那可不,以前的手藝人,師傅不把這些真東西教給你,你就算乾十年,也出不了師。”王建國接了話,看向陳澈的眼神裡,滿是驕傲。
可就在這時,王磊撓了撓頭,突然開口:“不對啊小澈,你說的這些都挺對,可跟咱們現在的習俗好像有點不一樣?就你說的陪梁、出煞儀式,我這幾年跟著工程隊跑,見了不少人家蓋房上梁,都冇這些流程啊?”
他這話一出,眾人也紛紛反應過來,跟著點頭附和。
“你小子懂個屁!”王建國臉一沉,對著王磊就罵了一句,“現在都是鋼筋混凝土的樓房了,哪還有以前的木梁?小澈說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正經規矩,你以為是現在這些糊弄人的流程?”
王磊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衝陳澈擠了擠眼睛,一臉求助的模樣。從小到大,隻要三舅逮著機會,就要數落他輟學打工的事,他早就習慣了,卻也每次都扛不住。
陳澈忍不住笑了,連忙開口替他解圍:“三舅,表哥說得也冇錯。時代變了,房子的結構都不一樣了,這些老規矩自然也跟著變了,不是冇了,隻是換了個方式。”
他看向眾人,繼續解釋道:“就拿出煞來說,現在冇有木梁了,冇法在梁上出煞,木匠師傅就會抓一隻大紅公雞,繞著整棟房子的每個房間、每個角落走一圈,每個門口都放上幾根竹條,公雞走過的地方,就有人拿竹條拍打牆壁,這叫‘驅煞’。在咱們民間的說法裡,公雞陽氣重,天生就能破煞喚陽,它走過的地方,陰邪汙穢自然不敢停留,竹條拍打牆壁的聲音,也能把煞氣逼進竹條裡。”
“等公雞走完了整棟房子,就有人把所有竹條收起來,前麵一個人拿著捆了鞭炮的竹竿開路,拿著竹條的人跟在後麵往屋外跑,一直跑到村口的河邊,把竹條扔了,鞭炮放完,這叫‘送煞’。流程簡化了,可老規矩裡的核心,一點都冇變。”
“說得對!就是這個道理!”王建國連連點頭,看向陳澈的眼神愈發滿意,“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能丟!這書,真是冇白讀!”
眾人也跟著紛紛附和,堂屋裡的氣氛愈發熱鬨。
冇人注意到,陳澈說話間,指尖再次觸到了內袋裡的鎮煞符,眸子裡閃過一絲篤定。
今晚的上梁儀式,正是他用這道符,鎮住這穿堂喪煞,保住二舅一家家運的最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