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作弄 第27章 顏宅易主
自顏家被朝廷盤剝後,便逐年敗落。嫡長子顏如龍已死,顏家庶子雖有幾個,卻無一人能挑起顏家大梁。
顏老爺屢受打擊,一病不起,在病榻上拖了兩年,便也撒手西去。臨終前念道:“顏家就此斷送在我手中了,我無顏見顏家的列祖列宗……”
顏書齊一死,顏家也搖搖欲墜,之後勉強支撐了兩年。最終,顏宅被幾個顏家庶子聯手賣掉,各房分了銀子,一拍兩散,離開顏宅,各自尋棲身之所去了。
人去樓空,往昔豪華富貴的顏家宅院,被大鎖鎖了深深庭院,沉寂了一年光陰。
顏宅大門上那把鏽跡漸生的銅鎖,終是在一個微雨的清晨被人開啟。來者推開朱漆大門,雨滴順著門楣上的雕花滑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倒像是替這沉寂的宅院歎了口氣。
隨後,數十名身著粗布短衫的下人進入顏宅,將庭院裡瘋長的雜草細細除去,隻留下幾株枝乾虯曲的老梅——那是當年顏老爺親手栽種的,如今雖花葉稀疏,卻仍有幾分風骨。
顏宅的大門雖仍閉合著,裡麵卻傳出修整宅院的動靜,想必是有新主要入住顏宅了。
鄭家的內堂,大少奶奶顏如意正用繡帕拭著淚,一旁的鄭經軟言安慰:“夫人莫要傷感,嶽父在天有靈,定也不願你為了顏宅易主而傷心難過。”
顏如意輕吸了吸鼻翼,麵露難過之色:“早些年總覺家兄不務正業,如今看來,若兄長在,顏家也不致敗落到如今的地步。”
“夫人,是為夫無用,沒能多掙點銀子。若為夫有足夠的餘銀,便可買下顏府,保全顏家。”鄭經頗為自責。
“不,夫君,就算夫君有足夠的餘銀,如意也決不同意買下顏宅。”顏如意打斷鄭經的話,目帶感激地看向鄭經,“如意是嫁出去的女兒,當以夫家為重。孃家固然重要,但也不是如意力所能及的了的。”
鄭經心疼妻子,伸手拉住顏如意的手,溫柔輕揉:“夫人莫要傷心了,人各有命。想我鄭家礦山,若不是遭盤剝,也不致與受製於人。爹爹為此事鬱鬱寡歡,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聽夫君提到公爹鄭遷安,顏如意隱去憂傷,反手握住鄭經的手,關切地道:“夫君,還沒有婆母的下落嗎?公爹心裡牽掛的,應是婆母。”
“唉!我尋了娘親五年,卻一無所獲。想來娘親著實是不願見我……”話未說完,鄭經已聲帶哽咽,難過地低下頭。
“夫君莫要難過,雖尋不到婆母,但如意相信,婆母定在暗中看著我們,相見也是遲早的事。”顏如意出言安撫欲落淚的鄭經。
鄭經強忍淚水,抬起頭,無奈地扯出一抹淺笑:“無妨!我可以等,我也相信會再見到娘親的。”夫妻同心,相互寬慰。
這時,鄭家的小少爺鄭艮聰從門外奔了進來,小短腿踩得青石板“噔噔”作響,手裡還攥著個半舊的竹蜻蜓,一頭紮進顏如意懷裡,仰著滿是汗珠的小臉撒嬌:“娘親,後院的蜻蜓好多!你陪我去捉好不好?”
鄭經看著兒子額前貼住的碎發,和那雙亮得像浸了星光的眼睛,悄悄放開與顏如意相握的手,起身揉了揉兒子的頭頂,眼底滿是笑意:“聰兒,為父陪你與娘親一起去,咱們比誰捉的蜻蜓更漂亮。”
“爹爹!”鄭艮聰立刻離開顏如意的懷抱,轉而拉住鄭經的手,小身子輕輕晃了晃,“那咱們要快點!我昨日看見一隻紅翅膀的蜻蜓,停在荷葉苞上,可好看了!”鄭艮聰一邊說,一邊踮起腳去夠鄭經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想把父親的手完全攥在自己掌心。
顏如意笑著理了理兒子歪斜的衣領,眼裡盛滿寵溺:“也好,難得你爹爹在家歇一日,就一起去,順便也能賞賞景。”
鄭經彎腰將鄭艮聰抱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肩頭,小家夥立刻興奮地拍手,小腳丫輕輕踢著父親的衣襟。
一家三口往後院走時,鄭艮聰抱著鄭經的頭,趴在鄭經耳邊小聲嘀咕:“爹爹,你等會兒要幫我悄悄擋住娘親哦,上次她總說我跑得太急,都沒抓到蜻蜓。”
鄭經低笑出聲,故意提高些音量:“那聰兒得答應為父,抓到蜻蜓後要先讓它歇會兒,不能總攥著,好不好?”
到了後院荷塘邊,鄭經從廊下取來兩個細竹編的小網,一個遞給鄭艮聰,一個自己拿著。顏如意則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著父子倆躡手躡腳地靠近荷塘。
鄭艮聰學著父親的樣子,弓著身子,眼睛緊緊盯著停在荷葉上的蜻蜓,可剛要伸手,小身子一晃,還是驚飛了獵物。鄭艮聰小嘴一癟,有些泄氣。
鄭經卻蹲下身來,握著兒子的手調整姿勢:“彆急,你看,要順著風的方向走,網子要輕一點……”話音剛落,一隻紅翅膀的蜻蜓慢悠悠停在不遠處的蓮葉上,鄭經悄悄推著兒子的手靠近,眼看就要網住,鄭艮聰卻突然小聲喊:“娘親快看!是它!”
蜻蜓受驚飛走,鄭經卻沒責怪,反而颳了刮兒子的小鼻子:“你呀,剛說你要沉得住氣。”
顏如意在一旁笑得溫柔:“好了,彆逗孩子了,過來歇歇,我剝了蓮子給你們吃。”
顏宅的修整,從春分忙到夏至,整整四個月的時光,都耗在了這方庭院的磚瓦草木間。
新主沒讓工匠大刀闊斧地改造,隻叮囑“修舊如舊”。
朱漆大門掉了漆的地方,按原有的硃砂色重新上色塗刷,連木紋裡的舊痕都特意保留;迴廊上褪色的彩繪,工匠們對照著殘存的圖樣,用礦物顏料一點點補全,連仕女裙裾上的雲紋都與舊時分毫不差。
倒是有兩處添了新意:原顏家堆放雜物的廂房,被改成了通透的書房,拆了半麵牆換成花窗,窗外正好對著那株老梅,坐在書房裡,抬眼便能見枝葉扶疏;
正廳前的石階縫裡,原先生滿青苔,遵新主的意思,特意留了幾簇,隻將鬆動的石板重新嵌牢。又在階側丈餘外處種了一排細竹,風一吹便簌簌作響,倒比舊時多了幾分清雅。
待夏至那日撤去腳手架,站在院中望去,青瓦覆著新苔,木門泛著溫潤的光,連簷角的銅鈴都換了新繩,風過時清脆的聲響,竟與顏家老仆口中“顏家鼎盛時的鈴聲”漸漸重合。
這宅院終究沒丟了舊時模樣,隻是褪去了富貴的張揚,多了煙火氣的鮮活,像一株曆經風霜的老樹,又抽出了新的枝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