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作弄 第19章 周炬報官
焦縣縣衙,四更梆子剛過,衙門內府的內室還浸在昏沉睡意裡。縣令金予本便被門外急促的叩門聲驚醒,正待發作,卻聽師爺查卜理壓著嗓子急稟:“大人,周家山莊報了命案,管家周炬此刻就在堂外候著!”
“周家山莊?”金予本腦中的睏意霎時散了大半,連帶著方纔的慍怒也煙消雲散。他猛地掀被坐起,驚得身旁妾室劉氏低呼一聲。
不等劉氏上前,金予本已探身去夠衣架上的官服,對著門外高聲吩咐:“查師爺,即刻調齊三班衙役、刑房書吏和仵作,備轎!本官親自去周家山莊勘案!”
待周炬引著金縣令及一眾衙役抵達周家山莊時,已是寅時。
周家山莊內燈火如晝,正廳外廊下掛著的羊角宮燈將庭院照得明晃晃的。
大奶奶金鳳凰正等在廳中,聽聞下人來報金縣令親至,金鳳凰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摺痕,才起身移步出廳,立在三級青石台階上相迎。
院內仍保留著打鬥後的狼藉模樣,十數具幫徒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青磚地上,暗紅血汙順著磚縫蜿蜒,有的已凝成黑褐色斑塊,有的還在微弱滲著。空氣裡彌漫的血腥氣濃得嗆人,混著夜涼風撲在臉上。
金鳳凰微微吸了吸鼻翼,目光掃過那些僵直的軀體,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近乎灼熱的興奮,快得像火星濺過棉絨。
正當金鳳凰指尖漫不經心地撚著袖口銀線,倚著丫鬟冷香的手臂立在廳門外時,遠處傳來腳步聲,管家周炬弓著腰,幾乎要臉貼地般在側身在前頭引路。身後縣令金予本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青布官袍下擺隨著腳步輕晃,每一步都踩得沉穩,透著幾分官家威嚴。
“大人!”金鳳凰瞥見金縣令進院來,臉上瞬間褪去先前的沉靜,換上一副驚魂未定的柔弱模樣。身子一軟,整個人幾乎都癱靠在冷香的肩頭,指尖死死攥著丫鬟的衣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淒聲哀求:“求您為周家山莊作主啊!”
金予本舉目掃了一眼院內,眼前景象讓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臉色也沉了下去。金予本指著院中的屍體,厲聲問:“周大奶奶,這是什麼情況,怎就死了這麼多人?”
“大人……”金鳳凰被冷香扶著,勉強挪了兩三步便踉蹌著停步,淚也毫不吝惜地滾落了下來,沾濕了衣襟。“我周家山莊素來本分度日,誰知今夜竟衝進來幾夥幫派歹人,在院裡格鬥廝殺,才哄出這般慘狀。民婦嚇得三魂丟了六魄,原該去大門口恭迎大人,可實在是腿軟挪不動步,還望大人恕罪啊!”
“周大奶奶,您一介婦道人家,見了這等血腥場麵,害怕也是自然。”金予本語氣裡帶著幾分“體諒”,腳下已邁步往正廳門口來。途中幾具屍體擋了路,金予本眉頭皺起,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之色,小心翼翼地踮著腳繞開,生怕官袍沾到半點血汙。“您且退下歇著吧,著周老爺出來答話。”
“大人,我家老爺昨日去了京城,未在家中。”金鳳凰側過身,躬身讓在一邊,“若是老爺在家,民婦定是不敢出來見這般血腥場麵的。”
“大人快請廳裡上坐。周管家,上最好的茶來。”金鳳凰吩咐周炬,自己在冷香的攙扶下,軟塌著腳步,跟在金縣令的身後進了廳門。
正廳內早已收拾得妥帖,與院外的血腥狼藉判若兩地。紫檀木八仙桌上擺著一套冰裂紋汝窯茶具,沸水注入時騰起的白霧裹著龍井的清香,堪堪壓下了飄進廳內的血腥氣。
金予本剛在主位坐定,侍茶丫鬟便奉上一盞茶湯,杯沿冒著的熱氣模糊了金予本沉凝的臉色。
“周大奶奶,”金予本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湯表麵的浮沫,目光卻透過敞開的廳門,落在院角一具蜷縮的屍體上,“你說有幾夥幫派歹人廝殺,可看清了是哪路人物?可有活口留下?”
金鳳凰立在廳中,聞言身子微微一顫,像是又憶起了可怖景象。“大人明鑒,夜裡廝殺聲起時,民婦正歇在西跨院,隻聽得刀劍相撞聲、呼喝聲亂作一團,嚇得民婦躲在床底下不敢出聲。直到外頭沒了動靜,周管家帶人檢視後,纔敢派人去縣衙報官。至於活口……”金鳳凰抬眼望瞭望院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方纔民婦讓下人粗略看過,院裡的人都沒了氣息,想來是拚殺得太狠,沒留下一個活的。”
金予本呷了一口茶水,茶湯入喉,滿意地咂了咂嘴,又連飲兩口,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抬眼瞥見金鳳凰肩頭發抖,臉色發白,便放緩了語氣:“周大奶奶,坐下回話吧。本縣既來了,自然會為你主持公道,不必如此驚慌。”
“多謝大人……”金鳳凰聲音打顫,在冷香的攙扶下,指尖攥著裙擺,緩緩在下首位落座,脊背卻仍繃得筆直。
衙役與仵作已在院裡勘察忙碌,周家山莊的下人們都躲得遠遠的。雖有十餘名護衛守在院中,卻個個臉上露著驚惶之色。
“周大奶奶,周家山莊如此規模,怎不多配置些護院加強安保?”金予本看似隨口一問,語氣裡的詰責之意卻不言而喻。
“回大人,周家山莊雖規模不小,終究是尋常百姓之家。府中已配置十餘名護院,能保日常安穩便足夠了。”金鳳凰神色稍緩,斂衽恭聲回道。
“嗬嗬。”金予本低笑出聲,笑聲裡藏著不加掩飾的嘲諷,“偌大一座山莊,僅靠十餘名護院,如何看顧周全?難怪會引歹人覬覦。若本官所料不差,今夜這些凶徒,定是衝著您周家的家財來的。”
正說著,一名衙役大步進廳,上前拱手稟報:“稟大人,卑職已粗略查證,從每一具屍身懷中均搜出刻有‘周’字印記的銀錠。再結合散落在院牆外被撬壞的八隻裝銀木箱推斷,這些人應是劫了周家山莊的銀兩後,因分贓不均,才起了內鬥,最終自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