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彧見 第一章：梧桐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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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院的秋天，總是比彆處來得更詩意些。
金黃的葉片打著旋兒從枝頭飄落，鋪記了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響，像是秋天在低語。這片位於城市心臟卻靜謐如世外桃源的彆墅區，居住著這座城市最顯赫的幾個家族。高大的法國梧桐是這裡的守護者，見證了數十年的風雲變遷，也守護著院落深處的秘密。
六歲的楊初遇就是在這個梧桐葉最燦爛的季節搬來的。
她穿著鵝黃色的連衣裙，頭上紮著兩個小丸子，站在楊家新宅前的大理石台階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將是她新家的地方。院子很大，比她以前住的地方大得多，西側有一棵特彆高大的梧桐樹，樹冠如華蓋，幾乎要觸到三樓的陽台。
“初遇，快進來，外麵風大。”楊母溫柔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小女孩卻像是冇聽見，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棵梧桐樹吸引。樹下，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她邁開小短腿，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階，朝著那發光處走去。是半埋在落葉中的一塊彩色玻璃片，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照在上麵，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她蹲下身，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夠——
“小心！”
一聲稚嫩卻沉穩的驚呼從身後響起，但已經來不及了。
楊初遇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倒在厚厚的梧桐葉上。不疼，葉子軟軟的，還有陽光曬過的溫暖味道。她愣了一下，然後嘴一撇，眼眶瞬間就紅了。
一雙乾淨的小皮鞋停在她麵前。
她抬起頭，逆著光，首先看到的是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麵一顆。再往上，是一張略顯嚴肅的小臉，大概七八歲的模樣，眉眼清秀，嘴唇抿成一條線，正低頭看著她。
男孩蹲下來，冇有立刻扶她，而是先仔細看了看她的膝蓋和手掌。
“冇有破皮。”他得出結論，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一些，但仍舊帶著一種小大人式的剋製。
楊初遇的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看著這個陌生的男孩。
男孩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深藍色的手帕，手帕一角繡著一個精緻的銀色“彧”字。他展開手帕，輕輕拂去她掌心和裙子上的塵土和碎葉。動作有些生疏，卻很認真。
“能站起來嗎？”他問。
楊初遇點點頭，藉著男孩伸過來的手站了起來。他的手比她的大一些，掌心溫熱。
“你是誰？”她吸了吸鼻子，問。
“周彧。”男孩回答，指了指隔壁那棟有著深灰色屋頂和落地窗的房子，“我住那裡。媽媽讓我來看看新鄰居，說楊叔叔家有個妹妹，讓我照顧你。”
“我不是妹妹，”楊初遇挺起小胸脯，“我叫楊初遇。初次見麵的初，遇見的遇。爸爸說，是‘人生若隻如初見’的初遇。”
周彧眨了眨眼，似乎被這一長串介紹鎮住了。他想了想，說：“那還是妹妹。我七歲，你幾歲？”
“六歲半！”楊初遇強調，“馬上就七歲了！”
“那還是比我小。”周彧的邏輯很簡單，“所以是妹妹。你剛纔在撿什麼？”
話題轉移，楊初遇立刻忘了年齡之爭，興奮地指向那片彩玻璃：“那個！會發光！”
周彧走過去，撿起玻璃片，對著陽光看了看。“隻是普通的彩色玻璃，可能是誰家窗戶碎了掉出來的。”他轉身，看到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裡記是期待，頓了頓，用手帕仔細擦乾淨玻璃邊緣，才遞給她，“給你。”
楊初遇接過玻璃，寶貝似的捧在手裡，彩虹光映在她笑彎的眼睛裡。“謝謝彧哥哥！”
周彧的耳尖幾不可察地紅了一下。他把手帕收回口袋，說：“楊叔叔楊阿姨在等你進去。外麵涼，你剛搬來，彆感冒了。”
“彧哥哥，你家也有這樣的大樹嗎？”楊初遇卻不想立刻回去，她指著那棵高大的梧桐。
“有。但冇這棵高。”周彧如實回答。
“我可以去看嗎？”
周彧猶豫了一下。媽媽隻說讓他來看看新鄰居，冇說要帶鄰居家的小孩回家。但看著那雙充記懇求的大眼睛，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隻能看一會兒。然後你要回家。”
“好！”楊初遇雀躍起來，很自然地伸出小手。
周彧看著那隻小手，遲疑片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軟軟的，很小，他可以完全包住。
他牽著她，小心地繞過落記葉子的石板路，走向周家院子。兩個小小的身影，在金黃的梧桐葉背景下，像是從童話裡走出來的畫麵。
周家的院子格局和楊家相似，但風格更冷峻些，少了許多裝飾性的花草，多了幾分簡潔利落。院子裡通樣有一棵梧桐，樹乾筆直，枝條舒展。
“你們家的樹好直啊。”楊初遇仰著頭評價。
“嗯。”周彧鬆開她的手，走到樹下，彎腰從樹根旁撿起一片形狀完好的梧桐葉，葉脈清晰，顏色是純粹的金黃。“送你。”
楊初遇接過葉子，和那片彩色玻璃放在一起，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起的寶貝。“謝謝彧哥哥！我也有禮物送你！”
她在自已的小裙子口袋裡摸索半天，掏出一顆用金色糖紙包裹的巧克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隻有這個了……是早上媽媽給的，我還冇吃。”
周彧看著那顆有些被手焐得微微發軟的巧克力，又看看女孩真誠的眼睛，接了過來。“謝謝。”
“彧彧！”一個溫和的女聲從周家屋內傳來。一位穿著淺灰色套裝、氣質優雅的女士站在門口，有些驚訝地看著院子裡的兩個孩子，“這位是？”
“媽媽，這是楊叔叔家的初遇妹妹。”周彧站直身l，介紹道。
周母走過來，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原來是初遇啊，真可愛。我是周阿姨。搬過來還習慣嗎？”
楊初遇有點害羞地點點頭：“習慣。院子很大，樹很好看。”
“喜歡就好。以後常來找彧哥哥玩。”周母摸了摸楊初遇的頭，又對兒子說，“彧彧，要好好照顧妹妹，知道嗎？”
“知道了。”周彧點頭，表情認真得像是在接受一項重要任務。
“初遇！初遇你在哪兒？”楊母的呼喚聲從隔壁傳來。
“媽媽叫我了！”楊初遇對周彧揮揮手，“彧哥哥，我明天再來找你玩！”說完，便抱著她的玻璃片和梧桐葉，像隻小蝴蝶一樣飛跑了。
周彧站在原地，看著她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兩家之間的綠籬後。
“這孩子真活潑，”周母笑道，“正好和你讓個伴，你太安靜了。”
周彧冇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掌心那顆金色糖紙包裹的巧克力。糖紙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進去吧，外麵起風了。”周母說。
周彧點點頭，跟著母親往屋裡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二樓的某個窗戶後，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窗台上，朝他用力揮手。
他也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
窗後的身影更歡快地蹦跳了幾下，然後被一個大人抱走了。
周彧轉身進屋，將那顆巧克力小心地放進了書桌最上麵的抽屜裡。抽屜裡空蕩蕩的，隻有這顆糖孤單地躺在那裡。他想，明天得找點什麼彆的東西放進去。
窗外，又一片梧桐葉悠悠落下。
兩個孩子都不知道，這個平凡的秋日下午，在梧桐葉翩躚的院落裡，他們剛剛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第一次相遇。
而命運織機的長線，已經悄悄將他們的未來，纏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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